這一場歡宴直到楊巡按意興勃發(fā)地要上九天攬?jiān)虏潘愀媪T，昊瑱連架帶扛地把他送往預(yù)先備下的客房了。振軒也喝了不少酒，一勁兒笑著咕噥，“我喝的不多，不多，真不多！”執(zhí)意不讓人扶，結(jié)果剛站起來就軟成一灘泥往地下萎頓，昊琛一伸手架住了他，對容琳她們幾個(gè)道，“你們先回去好了，我把振軒送過去！”
　　振軒此時(shí)心里還明白，推辭道，“將軍送女眷，我自個(gè)兒回去！”還回什么回？他根本是多一步路都走不得了！昊琛道，“她們?nèi)齻€(gè)都是一處住著的，丫頭仆婦們這一大群跟著，你還怕什么！”振軒這才不言語了，由得昊琛架著他回到住處，進(jìn)了門兒就一頭栽倒在榻上，再怎么叫也不應(yīng)聲兒了！
　　昊琛見他這就鼻息粗重地睡過去，好笑不已，忙讓小廝去給預(yù)備下茶水，一旦他半夜醒了時(shí)好喝，這邊就想幫振軒把鞋襪脫了，結(jié)果剛把趴臥的人翻過身來，振軒就似有所察覺，胡亂地?fù)]動著胳膊道，“去……去！我醉欲眠卿且去，我……我……沒喝多！”
　　聽他醉著還能掉書袋，昊琛笑不能禁，“是，你沒喝多，好好躺著吧！”就要幫他躺平，振軒卻上來了犟脾氣，舞手踢腳地掙扎開了！昊琛在軍中早見慣了兵士們酒后的模樣，見他如此就不跟他較勁，退后一步，看著他在榻上翻過來滾過去，只防著他別滾到地下就是了，暗暗好笑，心道振軒也是個(gè)怪人，又沒人勸他的酒，開始喝得也不多，怎么到后來就能一杯一杯又一杯地把自己灌醉了？就算想學(xué)楊巡按的海量，那也得循序漸進(jìn)，哪能這么個(gè)喝法？搭上命也不過成個(gè)酒鬼哪就能成了酒仙！
　　振軒此時(shí)只覺得一個(gè)胸悶氣短，也不知道怎么樣才好了，胡亂地揪扯著自己，直至發(fā)髻散了、衣懷開了才像是舒坦了些，攤平四肢躺著不動了。看他總算消停了，昊琛搖頭一笑，彎身自榻前撿起振軒鬧騰時(shí)自他懷中落下的絹帕，欲替他再塞回懷里，怕沾了灰，就手抖了抖，待要把那絹色略略泛黃、還帶著振軒體溫的帕子重新疊好的時(shí)候，手就僵在了半空，眼，未可預(yù)期地瞇成了線！
　　再眼熟不過的孔雀牡丹圖！
　　從圖案到用色，堪堪就是他臥房中那架還在繡的炕屏的微縮！
　　他第一個(gè)念頭是“巧合”，卻略不掉那種強(qiáng)烈的熟悉感，莫名地，他知道這帕子出自誰的手！
　　胸中一些模糊的片段忽然清晰起來，他記起歸寧那日林蔭深處站著的人，無言相對、欲語還休，此時(shí)再想是何等的怪異！忽又想到他們重逢時(shí)的種種，那就該叫做喜出望外、眉目傳情了吧？再想到振軒今夜的舉止……原來、原來、原來這就叫舉杯銷愁愁更愁！
　　狠狠地攥緊了手里的帕子，軟細(xì)的絹絲竟像是又冷又硬的冰塊硌著手心，面色沉郁地瞪了榻上酣睡的人，昊琛克制著上前去搖醒他的沖動！枉他、枉他將他奉為上賓，如獲至寶地把他延至家中，指望著能慰那個(gè)人思家念親的苦，卻竟然、竟然是引狼入室！
　　“將軍，您怎么了？”備了茶水回來的小廝一進(jìn)屋就見昊琛的模樣像要噬人的，唬得立在原處不敢再往里走。
　　昊琛被他一叫回過神，冷厲的眼風(fēng)掃過來，小廝險(xiǎn)嚇得瑟瑟，好在昊琛只掃了那一眼，“好好伺候振軒少爺！”咬著牙說完這一句，頭也不回地如風(fēng)般卷出了屋子，徒留小廝張著嘴，看看大開著的房門，再看看榻上睡得香熟的振軒少爺，不知道將軍是哪里不對了！
　　卷過了庭院、卷回了小樓，卷到每每令他歸心似箭的居處，李昊琛停下了腳，在門邊兒佇立——
　　屋內(nèi)，一燈瑩然，容琳已卸了釵環(huán)，長發(fā)松松地挽了個(gè)墮馬髻，隨意搭在中衣外，看著，就是一份兒慵然和嫻雅，不知有人在看她，正執(zhí)了把銀剪小心地修著燭花。昊琛看了良久，一步步走過去，從后攬住了她，“怎么還沒睡？”
　　聽出是他，容琳不急著回身，只往后倚到他懷里，仰頭笑道，“軒哥無事了？”
　　昊琛伸手蓋上她的眼，如常般把下頜擱在她的頭頂，短促地笑了一聲，“他能有什么事？”
　　容琳由得他用指腹摩娑著她的臉，在他的手掌下微笑，“說的也是。只是軒哥今兒這酒喝得可怪兇了些，我讓金桔攔著些都沒攔住。”
　　昊琛的眼在燭光里又瞇往一處，只是他懷中的容琳毫無所覺，聽著他似是不經(jīng)意地道，“你怎么還怕酒不夠喝的？那你要攔的也該是楊大人那個(gè)無底洞，倒去攔振軒做什么？”
　　“將軍——”容琳輕輕地打了他一下，“積點(diǎn)兒口德吧！軒哥往常不大飲酒的，我怕他這般喝法過后會頭疼……”
　　“是嗎？”昊琛漫聲，“你們這對兒兄妹還真是相知相親得很！他說你的體質(zhì)不便飲酒替你擋駕、你說他……”
　　“將軍！”容琳嗔怪，隱隱覺得不妥，昊琛的口氣似乎不大尋常，“我們是一處長大的，自然彼此親厚，遇到事了相幫……”
　　“是嗎？”昊琛還是象漫不經(jīng)心的，“竟比跟我還親厚了？”
　　“將軍！”容琳把他的手扒拉下去，轉(zhuǎn)身面對了他，蹙眉，“容琳今晚備下的酒出錯(cuò)了嗎？合著竟不是酒、倒是醋了？！”是她多心么？她怎么覺著昊琛是在試探什么呢？那么，他是在試探什么呢？……軒哥？不會的！軒哥有事都在心里，不會隨意跟別人說，將軍自也無從知曉，他多半只是隨口那么一說，為了……跟她逗趣！是了，定是如此！
　　“有話要跟我說？”昊琛一直默不出聲兒地看容琳的神色變化，見她抬眼，便淡淡相問。
　　容琳原本確是想著怎么不落痕跡地跟昊琛說說振軒的——從軒哥的顏面計(jì)，她不會和盤托出，但總要表明自個(gè)兒的心，免得昊琛起不該起的疑，卻不料未等開口，昊琛先來了那么一句！在那像是了然的口氣中聽出一種疏冷，容琳怔愣，繼而不快，“沒有！”
　　他要有話，自可以坦白地問她，如此陰陽怪氣兒的算什么？她竟是犯了罪了、要他用這般高高在上的口氣來審她？！微一使力，掙出昊琛的懷抱，容琳自往榻前整理，口中道，“容琳困倦了，要先歇下，將軍恕罪！”頓了頓道，“桌上有現(xiàn)成兒的醒酒湯，將軍請慢用！”說罷脫了鞋襪，真就面朝里躺下了！
　　容琳甩手，昊琛并未強(qiáng)攔，她要向榻邊兒去，他還往旁邊兒讓了讓，只抱臂環(huán)胸地冷眼旁觀容琳的舉動，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及至容琳背身躺了，他也在桌邊坐下，自去拿容琳說的醒酒湯，慢慢地呷著……好半晌，忽然發(fā)笑，“你惱了？”
　　容琳猶自鼓著氣，想不到他突然冒出這一句，語調(diào)又似平常的笑謔，大感詫異，立時(shí)想他大約真是在和她說笑的，心中的煩惱霎時(shí)就淡了，只想想他的態(tài)度實(shí)是過分了些，不能這么輕易饒過了，是以闔目躺著，并不答言。
　　昊琛等了一等不見容琳出聲，知她是真惱了，訕然，暗嘲自家是急火攻心了，竟不分青紅皂白就連容琳都一塊兒疑上了——要說這昊琛慮事確是與眾不同，換了旁人看容琳那般，必不會善罷甘休、定要理論個(gè)水落石出才算完的，要再遇上個(gè)狹隘執(zhí)拗的，只怕更覺得容琳那是心虛、更要疑神惑鬼了，偏昊琛一見容琳如此，不僅未再火氣上涌，反思及她平素的為人及如何待他的，加之幾口醒酒湯喝下去，悔意就一點(diǎn)點(diǎn)兒泛了上來，覺出自家是冤了容琳，思謀著要怎么哄轉(zhuǎn)她了！只是隔衣按了胸口，仍能覺出那冰涼的綾絹正吸著他身上的熱氣，不由就苦笑，覺著若不問清這帕子的來龍去脈，怕從此后他再不能有片刻安寧了！
　　因存了這樣的念頭，昊琛先就未急著上前，只出言撩撥，不想容琳給他來了個(gè)“徐庶進(jìn)曹營——一言不發(fā)”，一時(shí)英雄氣短，只得起身擎了燭臺走到榻前，探身去看容琳……
　　容琳覺出他到了榻邊，不知他要做什么，故只賭著氣不睜眼，偏把呼吸調(diào)得綿細(xì)平穩(wěn)，直象是熟睡了一般，昊琛看她在燭下微嘟著嘴、冷著張俏臉閉目不理人，那模樣說不出的可憐可愛，早恨不能將燭臺一扔、擁她入懷溫言撫慰了，卻知道方才傷了她，若不能讓她出了氣，就算她口中不說，心里也會生怨，故而鐵了心要讓容琳自己回心轉(zhuǎn)意，是以只那么躬身在榻邊站著、卻不動也不說話。
　　燭火就在距臉一尺來遠(yuǎn)的地方搖搖曳曳，中間還夾著一個(gè)人灼灼的注視，什么人還能在這般情形下裝睡裝到底？覺出自個(gè)兒的眼睫抖得都快趕上風(fēng)中簾了，容琳忍無可忍地睜眼，“你要做什么？只管這么照、照……的？”一看昊琛一手擎著燭臺、一手怕蠟油淌了燙著她、伸手在底下護(hù)著，就那么半躬著身看她，一副無怨無悔的模樣，啞聲。
　　嘆了口氣，容琳轉(zhuǎn)過身坐起來，眉尖輕鎖，“將軍……”
　　“吁——別說，”昊琛吹熄了燭火，側(cè)身坐到榻上，把容琳往懷中攬抱，容琳掙了兩下未掙脫，也就由他去了，昊琛埋頭到她頸窩，低聲，“我是把酒喝成醋了！”他老老實(shí)實(shí)地招認(rèn)。
　　容琳聽他這么說，還怎么跟他治氣？原僵著的身子就軟下來，倚到那人懷中道，“你竟還會吃別個(gè)的醋？誰……”
　　昊琛悶聲道，“人家連你醉態(tài)可掬的樣子都見過了，我還……”
　　“將軍，你羞也不羞？”容琳釋然——他竟是為軒哥這句話吃味，直是名副其實(shí)的妒夫了，“多少年前的、你也能當(dāng)作一回事！那時(shí)候我們能有多大？五、七六歲的孩子罷了，你竟……你還說要多謝軒哥替我操勞，他若知道你背地里這么疑猜他，那心得冷成什么樣兒？”
　　容琳說的無疑是情理之言，擱在往日，昊琛也會覺得自家是鼠肚雞腸，只是看到那方絹帕了，這想法可就全改了，他信得過容琳，只不敢一樣地信了振軒！“你若不去告訴他，他怎會知道我疑了他？”
　　容琳想想也是，卻故意慪他道，“舉頭三尺有神明，若是神明看不過、托夢告訴他呢？”
　　“你的話意是要你的軒哥夢里也惦記著你……”
　　“將軍！”昊琛竟糾纏著軒哥不肯放了，容琳心中惴惴，苦無良策，只得做出又要惱了的聲氣，試圖讓昊琛收斂些。
　　昊琛似覺出容琳的心意，笑了一聲不再問了，“這兩日怎么未見你繡那炕屏？”
　　“呃？”昊琛的話題轉(zhuǎn)得太快，容琳一時(shí)未跟上，愣了一下才道，“家中有客人，況這兩日弄影又病著，哪有閑暇做它？”
　　“我看那個(gè)東西花了你不少心思，倒用得著？”
　　“那有什么用得著用不著的？那原本是個(gè)‘影’身子的活計(jì)，起針的時(shí)候想著做得細(xì)些、打發(fā)的日子就多些，”容琳笑，那時(shí)她初來乍到，只想著能找點(diǎn)兒事做，省得無聊，“以后再想要粗做的話，就可惜了先前的功夫，索性一細(xì)到底，也是個(gè)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你費(fèi)那些精神竟是要做來送人的？”昊琛敏感，聽她說“拿得出手”，脫口就問。
　　容琳被昊琛怪怪的口氣逗笑了，以為他是舍不得，“沒法子！上回六娘來看見了，說她娘家的一個(gè)兄弟快要大婚了，她想要這炕屏當(dāng)賀禮，問我給不給。”六娘張口，她哪能又哪會說不給？
　　“她兄弟大婚？哪一個(gè)？”昊琛顯是未聽說。
　　容琳疑惑地笑，“不知。”昊琛的話意竟似對六娘的兄弟頗熟的，也難怪，彼此多少算沾著親，“聽說到京里求親去了，估摸……”
　　“又去搜羅漢家的好女子了！”昊琛哼了一聲。
　　容琳聽昊琛的語氣似不以為然，輕笑，“人家回紇的公主不也成了你漢家的親眷？”她指六娘
　　昊琛擰了她鼻子一下，以示對她諧謔父輩的懲戒，“你說這圖樣要繡個(gè)帕子能不能好？”
　　容琳不知昊琛今兒怎么有閑心和她說這針線上頭的事，只若這樣能讓他不圍著軒哥的事打轉(zhuǎn)，她樂意奉陪，“你快趕上金桔了！這么大的圖要縮到帕子上，還不都擠巴到一起了，能看出什么好處？白糟蹋針線了！”
　　“那要是比普通的帕子大些呢？”昊琛不依不饒，“……男子要用的話，略大些也使得的！”那方帕子確比尋常的大出一圈兒不止，就男子用，也不倫不類的很……
　　“做帕子豈不花哨了些？你竟愛那樣兒的？”容琳會錯(cuò)了意，以為是昊琛想要，“你要用的話，容琳覺著還是……”
　　“我倒不用，”昊琛笑，“我是覺著你要繡個(gè)小些的不是能快些完？”
　　“那倒是！”容琳笑，“舊年二姐姐過生日，我就繡了這么個(gè)東西給她蒙妝奩，不過用了三、四天的功夫就趕出來了，不過這炕屏……”
　　“二家姊可視若珍寶？”昊琛不關(guān)心炕屏。莫不是德琳小姐給了振軒？不對，男女授受不親的話德琳小姐不會不知……
　　“那我倒不知！”容琳嬌笑，“二姐姐那人的眼光高得很，她不說不好就是首肯了！”
　　“那你竟不好好準(zhǔn)備、竟要用‘趕’的？”昊琛敏銳地覺出這不合容琳素日的行事。
　　“那也是逼不得已！”容琳嘆氣，“頭一個(gè)剛繡好，放在外頭沒在意，風(fēng)給刮跑了，找不著了，只得補(bǔ)繡了一塊兒！
　　“哦，”昊琛把容琳攬得緊了些，“你竟是能干得很！”他知道風(fēng)把那塊帕子刮到哪去了……他險(xiǎn)險(xiǎn)真就冤了她！
　　容琳微微闔目靠在他懷里，輕笑，她是不是能干她不自知，只是她的夫君，委實(shí)很會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