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告訴你不用過來了?”常氏坐在外間的椅上,下首設(shè)了兩個并排的座位,不知是不是聽到李昊琛來了才如此安排。看到他們進(jìn)來,當(dāng)頭就是一句,聽著像是不耐煩的,臉上倒是有若隱若現(xiàn)的笑意。不看李昊琛,只對了容琳。
容琳淺淺微笑,行禮,直起身才道,“婆婆的腰背痛好些沒有?”
“沒好能怎么著?還不是得忍著!”
李昊琛眉峰微動,常氏的話……象在對他的夫人博取同情!或安慰?
容琳輕輕一笑,“那您還是去躺著吧,讓青杏給您揉一揉……”
“躺……你們來了我怎么躺?”常氏皺了眉,飛快地瞥了李昊琛一眼,就把眼睛看了別處,“你可是有年頭沒進(jìn)過我這屋了!今兒太陽打哪邊兒出來的?你竟舍得過來?!”
昊琛拱手行了個禮,沉默不發(fā)一言,容琳擔(dān)憂地看了他,生怕他受不了這樣的輕慢。昊琛象是感覺到了,回看了她一眼,雖無什么表情,至少沒有著惱的意思,容琳安心,淺笑著對常氏道,“將軍常年在外,不……”
“行啦,你就不用替他辯護(hù)了!”常氏撇嘴,“你問問他,打他十來歲出去從軍,他再什么時候……今兒來,怕也不是沖著我,是怕有人委屈了你媳婦、來護(hù)駕的吧?”常氏的精明并未因年歲的增長而減退,容琳也嘆服她能如此洞悉人心。
被問到頭上了,昊琛淡淡開口,“夫人說遠(yuǎn)了!昊琛這些日子不在家,容琳能平安度日,實(shí)該多謝夫人看顧!”若不是為了他的夫人,他確不會踏入這里。
“不用謝我!”常氏不屑揮手,“你媳婦不用我看顧,誰也欺負(fù)不了她!”看看低眉淺笑的容琳,不得不承認(rèn)這看來并非絕色的女子確有她的過人之處,轉(zhuǎn)眼看了昊琛,話中帶了警告之意:“倒是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忽又一皺眉,“我這兒的椅子不扎人,你們要不是十萬火急的,就坐下也誤不了你們的軍機(jī)大事!”
容琳看看昊琛,昊琛看她一眼,一語不發(fā),扶了她到椅上坐下,自己也坐下了,秀兒和另一個丫頭奉上茶來,昊琛以手背試了試溫度,才端了一杯遞給容琳,又自取了一杯在手。常氏把他的舉動都看在眼里,這時就“哼”了一聲,“罷了,不用此時都替她想得那么周到!若真是對她好,就細(xì)水長流!別現(xiàn)在圖個新鮮,好得恨不能蜜里調(diào)油,過了這一陣子,就扔在寒窯破屋也不知道心疼!”她,也曾青春年少,也曾被人這樣殷勤呵護(hù),結(jié)果如何?但愿這昊琛別象了他的爹、容琳也別步了她的后塵!
常氏的話冷,那份兒好意卻是容琳能體會到的,抬眸看了常氏,目中難掩感懷,她只知常氏后來未再苛責(zé)她,卻從未想過她心中會維護(hù)她。常氏避開她的眼光,去看昊琛,昊琛木著臉,自顧品茗,仿佛說的什么與他無關(guān),常氏不能逼著他開口,只得冷笑了一聲也端起茶碗。這個老三打小兒就和別個不同,他的不馴服不在面上,只是你說什么他都沒反應(yīng),就那么木木地看著你,反而讓說的人不得不琢磨琢磨輕重,像極了他的娘……回過頭來看,那也是個難得的了,不象那起得了意便張狂刁鉆的,可惜死得早,不然熬到現(xiàn)在,她也能享到這兒子、媳婦的福了……
看常氏、昊琛各自低頭品茶,容琳也無奈,多了一個人,反不能象素日般說話順暢,那倒不如早些散了,彼此還能自在些!悄悄回眸,看著青杏使了個眼色,青杏心領(lǐng)神會,脆聲道,“老夫人,您喝好了沒有?要是喝好了您就去躺著吧,我好給您捏一捏松快松快……”
常氏正不知手里的茶碗放下了要說些什么,一聽此話,不覺就露出笑意,“那好……”話說一半兒,想起什么,掃興,垂了眼,“得了吧,你們也要回去了,哪有功夫管我?!”
昊琛聞言放下蓋碗,轉(zhuǎn)頭看著門口,容琳心里怪他不該這么倔生生的,面上卻柔聲笑道,“婆婆,我們走我們的,青杏留在這兒,過后她自己回去,您看可好?”
常氏心里巴不得如此,卻還矜持著不肯吐口,正遲疑間,容琳已叫過青杏囑咐好好服侍,又拉了昊琛起身,雙雙行了禮,告辭出去了。常氏看著倆人翩然的背影,半晌未回神,青杏看著她柔軟下去的面容和眼神兒,暗暗咂舌,老夫人竟然也可以是如此這般的……慈祥?!
看看離常氏的院落遠(yuǎn)了,容琳偏過頭,看著昊琛棱角分明的側(cè)臉輕笑,“將軍,你怎么不說話?”他的側(cè)臉,真是好看啊……
昊琛握著她的手,目注前方,腳下可是隨著她的步子,口里曼聲道:“想讓我說什么?”常氏,和他記憶中的不大一樣了,那般強(qiáng)勢的人,如今竟會流露出虛弱和疲憊,甚而,跟容琳說話還會用到象在撒賴的口氣,是她老了、還是他的夫人有魔法?
“婆婆說話歷來是那樣的,你別計(jì)較她的口氣……”婆婆那樣說,昊琛會有芥蒂的吧,畢竟良藥苦口、忠言逆耳,況且她似在說他是不能長情的……
“歷來?”昊琛頓了一下,低頭側(cè)目看了他的妻,“容琳,我識得她似乎比你久呢!”眼看著他的妻又習(xí)慣性地紅了臉,更起了要捉弄她的念頭,“不會是你覺得她說了你心里要說的話、就把她當(dāng)成前世的知音了吧?”
聽著他放慢了語速,一個字一個字說的無比清晰,容琳又想掐他了——她從不知道掐人會上癮的!“你!”賭氣甩開他的手,自顧自要先走,卻是方一脫手又被昊琛捉住了,扣著她的腕往回一帶,整個人都重回了他懷里,“往哪去?”他含笑低頭,“早說過你是跑不了的了,怎么到現(xiàn)在還不記著?!”看容琳顧不得聽他說什么,只是張皇地四下里看,顯是不愿這般親昵被人看到,遂放開些手,讓她對面站了,似漫不經(jīng)心地道,“我也不知什么叫細(xì)水長流,只是我想對你好,就不會藏著留著,能怎么對你好、我就怎么對你,那樣,我……很歡喜!”
聽他慢慢地說出“很歡喜”,容琳動容,能夠感覺到他對她的好,她,也很歡喜……悄悄抬起美目,對上深深地看著她的眼,她輕輕啟口:“將軍……”
“唔。”昊琛漫應(yīng)了一聲,看著她眼中情意流轉(zhuǎn),萬般懊惱此時不是在房中,“你,要跟我說什么?”
容琳看著他的劍眉星目,很想很想伸手撫上去,這是她的……夫,人前的冷峻和人后的溫柔,都讓她不自主地心動了……“我……咱們是不是該去看看四娘?”
“容琳……”昊琛嘆息了一聲,要讓他的妻說出自己的心意怕還要假以時日呢,“好吧,就去看四娘!”他溫柔笑語。昨夜只想著要看到面前的人,別的都沒顧。
容琳戀戀地收回視線,點(diǎn)頭,隨著他往四娘的住處去——原本他們的院子就前后緊挨著,拐過一道院墻也就到了,“昊瑱沒回來么?”忽然想到這個。昨天到現(xiàn)在他都沒露面,不像他慣常的行事。
昊琛回過神,笑,“今兒個興許能回來……”一抬眼,笑出聲來,“我快趕上鐵嘴神算了!你看那是誰?”
容琳不用看,一高兒蹦下臺階喊著“三哥、小嫂子”的人除了昊瑱還能有誰?“老四,那么高往下蹦,你也不怕摔著!”不知不覺,她的口氣真有些“嫂子”的意味了。
昊瑱未覺,輪番看了容琳和昊琛,笑得促狹,“三哥,小嫂子,大喜了!”一本正經(jīng)地打躬作揖,不用說別的,就沖三哥看小嫂子那肉麻兮兮的眼神兒,就能猜到他干了什么好事!
一聽昊瑱取笑,容琳羞窘,忙要轉(zhuǎn)開話頭,笑道,“你怎么今兒才回來?”
昊瑱跟著他們往臺階上走,嘴里抱怨道,“我這都算快的了!三哥那種晝夜兼程、快馬加鞭的跑法,什么人能受得了?再說疾風(fēng)跑長路不濟(jì)事,哪能攆上奔雷?要是流云在嘛,它們倒可以比一比……小心!”都走完臺階了,小嫂子怎么還險(xiǎn)些失腳?幸好三哥扶住了,不然……三哥干什么?小嫂子不是沒摔著嗎、他怎么還緊張成那樣?再說瞪他干什么、又不是他害小嫂子站不穩(wěn)的!
昊琛瞪著他,不知道該謝這寶貝兄弟還是該踹他兩腳,皮笑肉不笑地把眼從他身上挪開,自對容琳道,“不用理他,進(jìn)屋吧!”挽著她就往屋里去,心道以后要給這“流云”二字下個噤口令了,不然他的夫人怕會為了這個走路摔著、喝水嗆著、說話噎著……容琳靠在他身上,好不容易才把氣息調(diào)勻了,暗恨自家穩(wěn)不住神,幸得昊琛沒露出異樣,不然她真是要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了!
聽到他們進(jìn)屋,香兒已先把屋里的簾子挑了,四娘站在地當(dāng)間兒,一臉焦灼,“昊琛,你來的正好!我正要叫昊瑱去找你!”
昊琛扶了四娘回炕上坐下,笑,“四娘什么事這么急?”鎮(zhèn)定自若的語氣讓人很容易就安了心。容琳熟不拘禮,也偏身坐到四娘身邊,關(guān)切道,“是啊,四娘,什么事?”
四娘看看她,又看看昊琛,點(diǎn)頭嘆氣,“你這孩子!你是連你媳婦都沒告訴是不是?”
昊琛自己到炕前的椅上坐下了,聽到四娘如此說,挑眉稱奇,“四娘,您是說什么事?”看到跟進(jìn)來的昊瑱,眼光一閃,面上有了恍然之色,橫了昊瑱一眼,嫌他多嘴。昊瑱叫屈,“三哥,你別怨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不問個水落石出的她能罷休???換了你,你能怎么樣?”
昊琛依舊挑著眉,“你不提話頭,四娘能追著你問?”
看昊瑱有些心虛地不語了,容琳疑惑,雖不知他們兄弟在打什么啞謎,可模糊覺得不會是好事,只是看看昊琛人好好兒的在跟前兒,諒再壞也壞不到哪去,是以笑著對四娘道,“四娘,您告訴我吧,讓你們這么說的,我這心也懸著了呢!”
四娘“嗐”了一聲,就要開口,卻被昊琛攔下了,“四娘,還是我說吧!您知道的是聽昊瑱說的,還不知道他添油加醋成什么樣了呢!”搖手不讓昊瑱辯白,他自對四娘也是對容琳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不過是那回糧垛、草垛燒了一些,過后罰俸一年,抵賠這個虧空。”
容琳聽到說是罰銀就放了心,四娘卻呼嗐連聲,“昊琛,你這孩子到底是心寬還是傻啊?這還叫沒什么大不了的?你一年不拿俸祿,家里的日子要如何過?!”一轉(zhuǎn)念,連昊瑱一塊兒埋怨上了,“你說你們兩個站出去都是人高馬大的,怎么光長個頭不長心眼兒呢?老爺要罰,你們倒是好好求求情,哪怕少罰些也成,這……”
“四娘——”昊琛苦笑,看一眼昊瑱,心說這下用得著你說話你怎么又不說了?昊瑱也苦笑,和昊琛的如出一轍,求求情?娘以為是陰天下雨打孩子哪、哭天抹淚地說幾句好話就算了?!軍法哪能如兒戲?就算爹有心徇私,他還要想想怎么服眾,不把此事上奏朝廷已經(jīng)是他的極限了!“娘,罰是一定要罰的,不然以后都拿這個做樣子,再有個閃失什么的還向誰問責(zé)呢?這個罰是改不了的了,我跟您說是想讓您幫著想想法子,三哥那兒沒有進(jìn)項(xiàng),家里的開銷……”
“老四,”昊琛有些受傷,“我不至于象你說的那么落魄吧?”不過是一年沒有餉銀……他以前多少還有些積蓄的,不多是不多,總是有的……過后問問沐云吧,看看他還有多少家當(d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