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桃花</br> 長公主不出聲,知府頂不住,不過他想到現在這情況他已經盡力,公主要問,那他就實話實說現在的難處好了。</br> 所以最后知府一狠心,紅了眼圈道:“殿下,自上月受災以來,災民陸續涌入我們陵江府城,現如今我們城內差不多已經有兩萬多災民,但我們糧倉現今的儲糧僅余三千石。”</br> “除了這些災民,城內還有一萬的駐軍和近六萬的城民,這些糧食也不過只堪堪維持我們城內五日的嚼用,就算是加上糧鋪和百姓自己家的儲糧,我們也支持不了多久了。”</br> “而且殿下也說了,那些災民不少已身染時疫......我們就是前幾日有大夫診斷到災民中已經出現疫民,所以當機立斷封了城門。現如今城中的疫民已經全部轉移到了城北的特別安置所安置,這才勉強控制住了時疫。”</br> “還有,早在兩個月前江南開始暴雨,藥商就已經斷了城中藥材的供應,現在我們城中的藥材也開始出現了短缺,若是放任那些人進來,疫情一旦爆發,殿下,我們根本控制不住啊。”</br> “所以,你們就只是封住了城門,不許外面的災民進入,但對他們,卻沒有任何的救濟和安置措施?”</br> 長公主道。</br> 知府:......</br> 他張了張嘴,原本是覺得理所當然,可此時也仍是生出了心虛之感。</br> 他喃喃道:“殿下,不是下臣不想管,實在是......為了安置城中的災民,下臣已經竭盡了全力。”</br> 長公主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br> 剛剛從城中駛過,她看到城中景象雖算得上蕭條,但卻還算整潔,也沒有太多流民在街頭流竄,如果真如他所說,城中有兩萬多災民,那他應該也的確做了不少事情了。</br> 她不再質問他此事,而是轉而道:“三千石糧食,你們城中糧倉如何僅剩下了三千石的糧食?”</br> 陵江府乃是江南排的上號的省府。</br> 糧倉不說可以存百萬石的糧食,十幾二十萬應該還是有的。</br> 史知府苦了臉,道:“殿下,今年夏收還未到,存糧都是舊年剩下的。但過去幾年西北大戰,我們為了支援朝廷,幾乎都將糧食轉運去了西北,去歲又多處干旱,本來收成就少過往年,但賦稅卻是半點沒減過,是以存糧不過是算著支撐到夏收之后的。誰知......”</br> 說完他又看了一眼在場的江南督府指揮僉事鄭緒。</br> 這位還帶來一萬的駐軍。</br> 人來了,卻沒帶來半點糧草,大半個多月吃用下來,那糧倉簡直是可見的空了下來。</br> 長公主皺了皺眉,她想說,既然如此,這些事為何不早日報告朝廷?</br> 但現在說這些也無益。</br> 看江南督府都派了駐軍在此,想來他們早就報了上去,只是沒有報到朝廷,或者說最初報去朝廷的奏折怕是水患還不嚴重,朝廷也沒重視吧。</br> 她道:“但就這樣讓災民聚集在城外也不是辦法,繼續這樣下去,用不了幾日,疫病怕是就要爆發,難道要讓災民在外浮尸圍城嗎?還是讓他們奔去其他地方,傳染他人?”</br> 她搖了搖頭,道,“你把你們府城和外郊的輿圖取來,我們具體商議一下。”</br> 說完又對阮覓道,“明禾,你讓人也把我們的輿圖一起取過來。”</br> 阮覓聽到“明禾”二字還有些怔愣,但也很快就反應過來。</br> 現在她也沒心思在意這個。</br> 她看了一眼雪影,雪影便已從后面侍衛的手上取了一個長筒過來。</br> 然后抽出里面的絹圖,展開,正是陵江府城內外的輿圖。</br> 只不過此圖城內的布局略顯粗糙,肯定不及陵江府自己最新的繪圖了。</br> 展開之后長公主便轉頭對阮覓道:“這些你比我在行,下面你來跟他們商議吧。”</br> “是,師傅。”</br> 阮覓應下。</br> 知府沒想到長公主一來就要議事,也沒想到她現在就要輿圖,并無準備,聽了長公主的話這才轉頭吩咐師爺去自己的書房去取。</br> 阮覓見狀便道,“把城中存糧,藥材,糧商,藥鋪相關的賬簿,還有救濟災民的方案冊子一并取過來吧。”</br> 知府一愣。</br> 這些可都是府衙機密文書......不過這個時候,還有什么可機密的?</br> 他咬了咬牙,就又吩咐了師爺幾句,命他把相關的文件都一并取來。</br> 阮覓這才伸手接過雪影遞過來的細長木尺,伸手指向城郊西北的方向,但看著的卻是知府的方向,問他道,“史知府,不知道能否介紹一下外面災民的情況。他們大概有多少人,他們的食物情況,食用水源主要是哪里,可有受洪水污染?”</br> 雖則有些大約是廢話,但她還是得不厭其煩的細細確認。</br> 可就算是廢話,這些問題也問的史知府一腦門子的汗。</br> 他在城中,城門緊閉,又未派人細查,他如何能知道外面到底有多少災民,那些災民又吃什么,喝什么?</br> 他被阮覓看得心慌,還是旁邊的指揮僉事鄭緒解救了他。</br> 鄭緒道:“今日一早末將去城門上看過外面的情況,粗略估計外面至少有一到兩萬的災民,這些人中除了老弱婦孺,亦有不少壯漢,這些時日有不少富商亦想入城避災,皆是被他們給劫了,因此手上應也有不少的糧食,大部分人暫時應該還不至餓死。食水方面,”</br> 他看向了桌上輿圖,靠近了些,手指向了西南的方向,道:“這里是西月湖,是陵江的分支,洪水發過,雖則這邊的地勢高,未淹及陵江府城,但附近的村落農田也淹沒了尺余,現在水位已經稍退了些。”</br> “這些災民多以此處湖水為食,但這里的水因洪水之故,污濁不堪,還多有各種動物甚至人的浮尸在其上,或多有其他小潭,也多有不潔。”</br> 他說到動物甚至人的浮尸之時看了阮覓一眼,卻見她只是皺了皺眉,并沒有任何不適的表情,心里就微動了動,怕被人看到自己看著她,又很快就轉過了眼去。</br> 阮覓道:“鄭將軍倒是知道的不少。”</br> 鄭緒眼睛看著地圖,道:“外面流民人數眾多,末將觀這些人搶劫富商馬車的行事手法,并不似普通災民,更不乏武藝出眾者,恐怕是些別有居心者......是以這幾日末將一直有派人偵查外面的情況。末將懷疑,若不是我們有駐軍在,怕是用不了多久,外面就會有暴動。”</br> 說完他皺了皺眉,道,“公主殿下,太醫和藥材,護送的官兵多嗎?末將怕他們會有危險,這些人知道有藥材和糧食送來,必定不會放過的。”</br> 他這話說的知府心中打鼓,面色發白。</br> 之前這位也未跟他說過這些啊!</br> 長公主也皺了眉。</br> 太醫和藥材那里,肯定有官兵護送,但也不可能有太多官兵。</br> 阮覓低聲道:“那他們沒有劫我們,是看我們沒有帶太多東西嗎?”</br> 說完她的面色變了變,道,“若真有盜匪滲入,那他們怕是已經注意到我們的進城,后面肯定會打劫跟著幾日過來的藥材和糧食的。”</br> 說著話,知府那邊已經送上來了相關的輿圖和賬冊。</br> 雪影取過展開。</br> 阮覓道:“我剛剛大概想了一個方案,不過這里的情況知府大人和鄭將軍比我熟,我亦不懂戰事,如有疏漏和不妥之處,還請知府大人和鄭將軍指正。”</br> “先前我不過是下馬車稍看了一下,就看到已有不少人出現時疫癥狀,而且觀其癥狀,還很可能是飛沫可以傳播的肺鼠疫,外面那些災民我們不可能不管。”</br> 她看向輿圖,道,“現在多是東南風,我們就在西北郊辟出合適的幾塊地方設棚安置災民,已經有癥狀的安置一處,未出現癥狀的安置在另一處,需得保證干燥潔凈,再燃艾草青蒿驅鼠蟲,每日提供干凈的井水和稀粥......可以直接去打新井,或者至少去看附近潭水,經砂石濾后,煮沸才可飲用。還有,”</br> 她抿了抿唇,道,“過世的那些,直接焚燒。”</br> 她也知道時人信奉入土為安,就這樣扔了大量死尸焚燒有違人道,那些災民可能會有很大的反彈,可這個時候,也顧不得那么多了。</br> 知府聽得簡直冷汗涔涔。</br> 這位縣主,這些事情說出來容易,可做起來有多難,她知道嗎?</br> 且不說安置這些人,水也好,粥也好,藥也罷,他們自己城內就已經短缺,如何還能再供養得起幾萬人?</br> 而且聽說這里有粥可食,肯定會有更多人涌過來的。</br> 另外,既然是飛沫都可以傳播的肺鼠疫,去安頓協調這些流民都需要人手,誰愿意冒著被感染的風險去做這些事情?</br> 這位縣主可還真是坐在高位上說話不腰疼啊!</br> 阮覓掃了眾人一圈,看到了史知府面色的難看。</br> 她道:“知府大人可是有話要說?”</br> 知府簡直想說一句“不敢當縣主殿下的大人之稱”,但好歹咽住了。</br> 他抹了一把汗,道:“縣主,這些事說起來容易,怕是做起來很難......且不說城內已經藥糧短缺,就如縣主所說,外面已經時疫橫行,我們要派何人出去做這些事情呢?若是再把時疫傳了回來可如何是好?”</br> 阮覓看著他,道:“那依知府大人之意,就是只要守住這座府城,外面的災民就不管了嗎?”</br> “那知府知不知道,就是這座城內,若之前已有人染病,很可能遲些時候也會爆發,或者就算城內暫時無事,但外面浮尸圍城,屆時必會蛇鼠肆虐,城內出現疫癥也根本不可能避免。”</br> “若是城內爆發,那我和師傅是不是就不應該過來,太子殿下是不是就不應該再派人送糧送藥過來,只要封鎖城池,任這座城池自生自滅的好?”</br> 知府聽得“啪”一下就跪下了,這回不只是汗,就連淚都滾了下來。</br> 阮覓咬了咬唇,她轉頭看向鄭緒,道:“剛剛我的提議,鄭將軍以為如何?可有什么補充之處?”</br> 說完頓了頓,道,“這些事情,具體做起來,怕是還要多勞鄭將軍和將軍手下將士的。”</br> 至少聽這位先前說話,還是個行事穩妥縝密的。</br> 剛剛他聽了自己的話,面上也沒有露出恐懼害怕之色。</br> 鄭緒看著阮覓。</br> 這回他總算是可有光明正大的看著她,而不用擔心別人會有其他的想法了。</br> 這大概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姑娘了。</br> 他心道。</br> 他道:“縣主言之有理,大方向是沒有錯的,只是細節上我們還要再好好商議一下。”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