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水是涼水，但趙允煊雖然被澆了一下清醒了過來,身上的熱度也退了下去,略有些失望,但卻還是高興的。</br> 從她對他視如仇人，一門心思想要離開他，到愿意留下,再到搬回來，直至現在竟然肯讓他住在隔壁,這已經很好了。</br> 他又不是急色之人......雖然他的確是很想要的。</br> 他柔聲道：“這些你安排就好,我沒有什么特別要求的,今晚我會早些回來。”</br> 阮覓笑著屈膝略給他行了一禮,應了聲“是”。</br> 恭送他離開了。</br> 趙允煊倒是想親一親她再走,可是他只是對著她時有些降智......或者說容忍度高，又不是真的傻子。</br> 她現在到底是什么態度他但凡頭腦沒那么發熱,有些事還是看得清楚的,所以只是多看了她兩眼便轉身離開了。</br> 而阮覓在他轉身之后笑容卻是慢慢隱去，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看了許久才收回目光。</br> “主子,殿下對主子是真心的。”</br> 冬青看到自家主子的眼神,在她身后輕聲道。</br> 她跟隨阮覓多年,最得阮覓器重,自是因為她最懂阮覓的心思。</br> “嗯。”</br> 阮覓輕笑了一下,沒有多說什么。</br> 真心自然是有的。</br> 當年他對她也是真心喜愛的。</br> 現在這份喜愛應該還要更濃一些。</br> 但你要是想要靠帝王的真心過日子......怕是做個妖姬還要更實在些。</br> 在皇家，權勢比情愛可靠。</br> 就是真要說帝王的真心，那也絕對是兒子的真心比男人的真心更可靠。</br> 不過,這都遠了些。</br> *****</br> 趙允煊去了外書房議事。</br> 這日他見的是內閣的一位老臣鄭閣老。</br> 這位鄭閣老在內閣無論是位置還是性格都是中庸不顯，平日在朝中就是喜歡和稀泥。</br> 是以他雖能力算不得突出，但在貞和帝心中卻有著獨特的位置。</br> 沒有人知道他是趙允煊的人。</br> 趙允煊在還是侯府庶子，以及在西北之時，仍能對朝中之事了然于心，能適時在朝中安插人手，這些和鄭閣老都有很大的關系。</br> 不過鄭閣老此時過來可不是自己要來見趙允煊的。</br> 他是奉了皇帝之命來跟趙允煊商量他的婚事的。</br> 皇帝雖下了詔書通告天下恢復了趙允煊元后嫡子的身份，看似對他信重有加，但同時卻也對他十分忌憚。</br> 在他數次忤逆他之后，就越發的忌憚了。</br> 是以趙允煊這個皇子府上的風吹草動都會第一時間傳到皇帝的耳中。</br> 自然也得到了趙允煊竟然把皇子府的正院收拾了給阮覓住這一消息。</br> 他很是不滿。</br> 非常不滿。</br> 他覺得兒子寵愛這個阮氏已經過了頭！</br> 這讓他十分憂心，這個兒子雖然才干能力突出，但若真寵信妖姬，又這般獨斷專行，他能做好一個好皇帝嗎？</br> 他已經開始懷疑起來。</br> 但他也不想再因為這個事再和兒子起沖突了。</br> 鄭閣老一向擅長于和稀泥。</br> 不要小看這個本事，真能在滿朝大臣中和稀泥，那口才和揣摩人心的本事就絕非一般。</br> 是以皇帝就派了鄭閣老過來了。</br> 鄭閣老道：“殿下，你寵愛阮娘娘太過，已令陛下十分不悅，若是殿下您繼續如此，怕是會給阮娘娘招禍。”</br> 趙允煊垂眼，擦了擦手上的劍，道：“父皇他命你到此是想勸我娶誰家之女？”</br> 鄭閣老嘆了口氣，道：“陛下并沒有明說，但陛下自然還是屬意溫家之女，陛下是希望老臣能勸得殿下主動求娶，還有陛下召見過魏老將軍，委婉提過想替四皇子殿下求娶魏大姑娘，但魏老將軍卻道魏大姑娘已經定下了親事。殿下，陛下是希望殿下也能幫忙斡旋此事。”</br> “嗯，我知道了。”</br> 趙允煊繼續擦劍。</br> “殿下，”</br> 鄭閣老皺了皺眉，道，“陛下一向圣明，但此事卻著實有些古怪。老臣覺得，陛下最開始賜婚可能的確是想要賜婚，現在這事，老臣覺得怕是陛下已對殿下生了嫌隙的試探之舉。”</br> “殿下，依老臣之見，您還是先暫時順了陛下之意，以后再作打算，否則，輕則怕是對阮娘娘不利，重則可能會讓陛下在立儲之事上生出猶疑之心。”</br> “不必了。”</br> 趙允煊扔了手中的帕子，輕扯了嘴角，道，“嫌隙已經產生，怎么修飾彌補也不可能恢復如初了，只會把好好的一把劍弄成一塊鈍鐵。你就跟他說，我執意要立阮氏為正妃，也無意迎娶他人為側妃即可。”</br> 劍光閃著，鄭閣老只覺得寒意颼颼。</br> 他硬著頭皮道：“殿下！您實在不宜在此時和陛下置氣。”</br> “殿下，若是陛下他心意有變，怕是會引起朝廷動蕩。再者，不管是否是溫家女，殿下您迎娶合適貴女，充盈后宮，對穩定朝局亦是重要。若是朝廷動蕩，邊疆再起戰亂，老臣怕朝廷可能會沉荷難負。”</br> 趙允煊聽言默了默。</br> 許久之后他才道：“最初我也是這般想的。穩定后宮，穩定朝局，像父皇那般取平衡之道......但最近這些時日我接手朝政，才發現這種平衡看似維持了一種穩定，但朝廷施政卻舉步維艱。”</br> “黨派之爭，勢力之爭，小到地方官員，大到中樞各部，不管是日常政事也好，還是新政新策也罷，官吏行事要顧的首先竟不是朝廷的利益，不是百姓的生息，立場也從不是朝廷立場，他們只顧著傾軋，只顧著內斗黨爭，或者明哲保身，被迫站位......甚至可以說，貪腐之風亦皆由此起，因為一入派系，你不貪腐，也由不得你了。”</br> “朝廷內耗至此，朝局看似平衡了，上位者安心了，但這朝廷實則卻是被掏空了。若再想推施新政，簡直是天方夜譚。”</br> 如福建賊寇。</br> 福建督府幾乎是年年都要上折，想要建水師，除海寇，消海禁，推海運。</br> 可朝廷拆東墻補西墻，忙著滅火，忙著安穩，哪有什么精力再去開辟一個戰場？</br> “殿下！”</br> 鄭閣老在朝中數十年，對朝中之事了如指掌，自是聽出了趙允煊話中之意。</br> 他有些激動，但亦十分驚心。</br> 他道，“殿下有此心乃我大周百姓之福，只是殿下，萬里之行，始于足下。殿下此時還是宜保全自身，待根基牢固，他日再步步肅清朝廷沉痼，才是萬全之策。”</br> “萬里之行，始于足下。”</br> 趙允煊低聲道，“鄭大人，若是這萬里之行，從最一開始就已行差踏錯，那將來想再回頭，卻是萬萬不能了。”</br> 他父皇希望他繼續用著岑家，用著溫家。</br> 說是為了維持著朝廷的安穩。</br> 可他，即使不是為了私仇，他也不想再容下他們了。</br> *****</br> 趙允煊說是這日要早點回去，但等他回去內院之時也已是戌時，玄凌都已經睡下了。</br> 他回去后先直接去看了看玄凌，這才回了主院。</br> 阮覓倒是尚未歇下，他看到了她房里的燈。</br> 珠簾后，也隱約看到了她在燈下拿了卷冊夜讀的身影。</br> 她以前就有夜讀的習慣，要到戌時末才會去睡下。</br> “殿下，要奴婢給您備水沐浴嗎？”</br> 有小丫鬟上前問道。</br> “嗯，去吧。”</br> 他再看了一眼那房內，這才轉身離開了。</br> 他是喜歡她。</br> 但卻絕沒有如外人傳言，如鄭閣老所擔心那般，他是被她迷了心智神魂。</br> 只是他本就無心要更多女人擾亂后院，讓好好該做事的朝臣一天到晚只知爭權奪利，動些歪心思而已。</br> 他要個女人不要自己喜歡的。</br> 難道得依著別人的心意，為了讓皇帝釋疑，為了拉攏大臣就去睡他們安排的女人？</br> 那他成了什么？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