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殘忍</br> 因著生母紀老夫人的緣故，貞和帝原本對阮覓和玄凌還是有些好感的。</br> 但先是兒子為了阮覓拒絕了溫家的婚事,還讓次子和溫家起了嫌隙。</br> 接著玄凌竟然長得那般像翼親王......那本來就是梗在他心頭的一根尖刺,原本埋得很深,時間久了，便也好似忘記了，剩下的便是懷念和深情......可現在只要看到玄凌,那根尖刺就會被惡狠狠的挑出來，戳破了所有美好的懷念和深情。</br> 還有兒子竟然為了阮氏多次忤逆他。</br> 是以現在他已經不知不覺十分厭惡這個女子。</br> 在他心里,不亞于是將她等同于紅顏禍水,而兒子和自己的隔閡也皆是因她而起了。</br> 所以他聽到岑太后說這番冊封的話就很煩躁。</br> 他想亦未想便駁了道：“母后,允煊尚未迎娶皇子妃,我大周還少有未封正妃而先冊封妾侍的,此事還是待允煊定下了皇子妃再說吧。”</br> 那一句“未封正妃而先冊封妾侍”一出來，眾人便不由得都看向了堂下的阮覓。</br> 趙允煊眼中的戾氣一閃而過,握著兒子的手都緊了緊,轉頭看向了阮覓。</br> 眾人或許都期待看到阮覓面色倉惶不滿或者怨憤。</br> 但沒有。</br> 阮覓的臉上還是恰到好處的笑著，微垂了眼,些許柔弱,側顏端莊又沉靜,簡直是拿標尺量的也不過如此。</br> 眾人皆心道,此女果真不簡單。</br> 長成一副禍水的模樣,心機還如此深，手段怕更是了得。</br> 難道趙允煊會為她著了迷。</br> 不過岑太后還是樂于見到此景的。</br> 趙允煊耽于情-色，總好過他滿心權勢,娶一個世家貴女如虎添翼的強。</br> 男人只要把女人看得過重，總會做出些糊涂事來的。</br> 而趙允煊看到眉色半點不動的阮覓，卻是一陣苦澀從嘴里一直沉到了心底。</br> 此刻他竟是希望她是惱怒的，回去之后會跟他發脾氣......像以前一樣。</br> 那至少表明她還有一點在乎他。</br> 他心中酸澀苦悶，手上就重了些。捏得玄凌手腕一陣生疼。</br> 玄凌也很惱怒......皇帝的那話他也聽懂了。</br> 他這個皇祖父以前就想要給他阿爹賜那個什么溫家女，他阿爹拒絕了他現在還要逼他阿爹娶其他女人做什么正妃！</br> 雖然他阿娘不喜歡他阿爹，但那又怎么樣？</br> 就算他阿娘不喜歡，他阿爹也是不能娶別人的！</br> 貞和帝不喜歡玄凌。</br> 玄凌也堅定不移的討厭了貞和帝！</br> 真是兩看兩生厭了！</br> 是以此刻趙允煊捏痛了玄凌，玄凌雖然痛得齜了齜牙，但還是忍了，他想他阿爹真可憐，怎么就攤上了個這樣的爹呢！</br> 比他還可憐！</br> 既沒阿娘，還有個這樣的爹！</br> 難怪他出了宮，就再不肯回去。</br> 呸，他自己才不可憐。</br> 他好得很。</br> *****</br> 岑太后搖了搖頭，但她也不再多說，只道：“這事陛下既然已經有主意了，那哀家也就不再多說了，只是這孩子到底是允煊隱末之時娶的發妻，又誕育了皇家血脈，切不可虧待了既是。”</br> 說完她又看了一眼玄凌，對貞和帝繼續道，“另外還有一事，皇帝，玄凌也已經快五歲，該拜師了。”</br> “前日大皇子妃還跟哀家說，想要給正臨和正希選一個好先生，可挑來挑去卻挑不到滿意的。現在宮中太傅還在教著允禮，哀家想，這天下最好的先生也都在皇家了，就想著不若讓正臨和正希都到宮中來跟著允禮一起進學。現在好了，又多了一個玄凌，索性都一起來讀好了......這宮中，還很久都沒有這么熱鬧了。”</br> 允禮是貞和帝的五皇子，今年十二歲。</br> 其生母是個宮女升上來的婕妤。</br> 原本太后并沒有讓玄凌入宮讀書的打算......原本她還真是如趙允煊和阮覓猜測的那般，想要留他在宮中住上幾日。</br> 屆時若是趙允煊和阮覓不肯，或是這孩子哭鬧......總有法子讓他哭鬧的，那就只會惹了皇帝的嫌棄，或是生些什么隔閡。</br> 現在好了，她們幾乎不用做任何事情，這孩子怕已經成了皇帝的心頭刺。</br> 那就把這根刺弄到宮中來日日杵在皇帝眼前晃一晃好了。</br> 貞和帝現在已經有一些不想再繼續留在這里了。</br> 一來他身體有些受不住。</br> 二來心情也有些燥起來......最近或許是身體不好，力不從心之故，他的脾氣也越來越燥。</br> 不過就是在宮里讀一下書。</br> 皇家現在就這三個孫輩，的確是該好好教導，那就讀吧。</br> 他便隨意道：“五歲還小，并不著急。這事就看允煊和玄凌自己的意思吧。”</br> 岑太后便看向趙允煊，道，“允煊你覺得意下如何？玄凌還小，哀家的意思就是讓他每日到宮里來和允禮讀上兩個時辰的書，雖則是在宮中讀書，也還是住在家中的，每日里巳時過來，未時回家即可，每五日再休沐一日。”</br> 說完頓了頓，道，“哀家聽說現在阮氏還是住在莊子上吧？彼時你在戰場，她深居莊子是為了給你祈福，依哀家看，現在你已經搬到皇子府，府上也沒人服侍，也沒人打理后院，阮氏也該帶著玄凌搬回去了。”</br> 趙允煊心中一動......他當然是想要阮覓住到皇子府的。</br> 他忍著去看阮覓的沖動，把目光看向了玄凌。</br> 他也算是看出來了，這事上怕是阮覓也會隨了玄凌的意思。</br> 玄凌倒是沒想那么多......不，只要他娘跟他在一起，搬去什么皇子府他也沒所謂......他爹帶他去看過那里，也還不錯。</br> 反正他娘不喜歡他爹。</br> 搬去他爹那里總比他爹娶其他女人強。</br> 他側了腦袋似乎是很認真的想了想，道：“可以午時過來，申時才離開嗎？”</br> 岑太后一愣，道：“為何？”</br> 這孩子不會還貪睡吧？</br> 也是，這孩子是那阮氏手上重要的砝碼，想來阮氏應該是十分嬌慣他的。</br> 玄凌咧了咧嘴，笑道：“父王要求我每日早上習武，午后才讀書。”</br> 岑太后笑了出來，轉頭問皇帝，道：“皇帝，你看如何？”</br> 貞和帝不耐煩的擺了擺手，道：“那就這樣吧。”</br> 他道，“好了，母后身體不適，不宜久擾，朕也有些乏了，今日就這樣吧。”</br> 說完竟是神情懨懨的徑自離開了。</br> 趙允煊便領了阮覓玄凌也跟岑太后告退。</br> 幾人轉身離開，走到門口之時玄凌卻是突然轉頭看向了一旁一直在看著他的趙正希，然后沖他招了招手。</br> 趙正希愕然。</br> 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就跟著過去了，然后看著玄凌神情傲慢道：“你叫本殿下做什么？”</br> 玄凌扯了扯嘴角，一腳就踹向了他。</br> 然后看著撲倒在地，“哇”得一聲大哭了起來的趙正希，輕哼了一聲，道：“不要以為你身份尊貴，說什么話做什么事都是可以不用負責任的，沒人教你這個道理，我的拳頭教你。”</br> 說完轉身就跟上了前面正等著他的他爹他娘，頭也不回的走了</br> 留下了殿中一眾完全沒反應過來，目瞪口呆之人。</br> 這是剛剛那個又乖巧又柔順木頭一樣的孩子？</br> 還有趙允煊和那阮氏，竟然也跟什么都沒看見，沒事人一樣就這么帶著他揚長而去了？</br> 簡直是豈有此理，囂張至極！</br> 岑太后原先的得意心情一下子就消失殆盡。</br> *****</br> 三人出了宮，還是坐了一輛馬車離去。</br> 馬車之上，趙允煊才問玄凌，道：“你剛剛那樣打他，以后上學他們可能針對你......那里畢竟是他們的地盤，幫手又多，你想過要怎么處理嗎？”</br> 玄凌：“我不打他，他們也不會少針對我......你放心好了，我會有法子的。”</br> 說完他看了看自己娘，道，“你看，阿娘就不會擔心。”</br> 阮覓：......</br> 她不是不擔心。</br> 而是相比小打小鬧，她擔心得更多。</br> 小打小鬧上，她還是相信，兒子是絕對不會吃虧的。</br> 他從在地上爬起，脾氣就大還鬼精鬼精的，誰能讓他吃虧？</br> 而且性格強悍點，總比讓人以為你是個軟柿子，誰都想要捏一口要強。</br> 她伸手摸了摸玄凌的腦袋，無心這個話題，看向趙允煊道：“要送殿下先回皇子府嗎？”</br> 趙允煊抿了抿唇，道：“先送你和玄凌回莊子上。阿覓，我有些話想要跟你說。”</br> 所有的事情他都想跟她好好談談。</br> 他希望她能信任他，能夠試著再接受他......至少不是這樣的排斥，也想要勸說她，搬去王府去住。</br> 阮覓看了他一眼，轉開了眼便不再理他。</br> 像是還在跟他賭氣一般。</br> 她以前都不知道，自己的演技竟然這么好。</br> 其實經了今天的事，第一次見到貞和帝和岑太后眾人，看到他們那樣待他，她心里也有些難受。</br> 她想，或許當初她也不該對他那么苛求。</br> 他最大的錯只在于當初瞞著身份娶了她。</br> 大概，他已經在他的身份允許范圍之內，盡可能的對她好了。</br> 若是換成其他人，或許應該會感動，會好好的跟他相處，盡最大可能博得他的憐愛，爭取到自己能夠爭取的最大利益和地位，保障自己和玄凌吧。</br> 若是六年前的她，甚至三年多前做過那些夢之前的她，大概也會。</br> 可是偏偏她做了那些夢。</br> 偏偏她跟他和離了，然后過了這樣努力讓自己無畏，也看清自己內心，更清楚的知道自己喜歡什么，想要什么的三年。</br> 她知道自己并不想過那樣的日子。</br> 而想到他和別的女人成親時的那些畫面......她便也沒有辦法再接受自己跟他親熱。</br> 現在所有的妥協不過只是因為她很清楚，當初兩人劍拔弩張，他態度又那般強硬，明顯是絕不放她離開的態度，那他也肯定防自己防得很緊，她輕易是不可能離開的罷了。</br> 這樣配合著演著，不過是在等更好的機會。</br> 萬無一失的機會。</br> 雖然，她也覺得自己這樣對他是不是太殘忍了些。</br> 她看出來，他是在乎玄凌的。</br> 甚至，也是在乎她的。</br> 可是那又怎么樣？</br> 只要她離開了，玄凌離開了。</br> 他終究會忘記他們，會娶其他的女人，會有其他的孩子。</br> 一如那夢中一樣。</br> 想到這些，她的心便又硬了下來。</br> 沉默之中，玄凌看了看一向威嚴，但此刻卻很有些可憐，眼巴巴看著自己娘的爹，再看看不理會爹的娘，再回頭看自己爹。</br> 不得不說，經了宮中這一趟，玄凌對他爹的同情實在是上升了好幾分......好像也沒有那么排斥他進入自己的生活了。</br> 玄凌在那么一剎的同情之下，解救了他爹的窘境。</br> 他道：“阿爹，皇帝他要給你賜什么皇子正妃，你要嗎？”</br> 這簡直是大好的表忠心的機會。</br> 趙允煊又眼巴巴的看了一眼阮覓，看到她側著臉，長長的睫毛微微顫了顫，他的心便也跟著顫了顫。</br> 他想，她大概不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吧。</br> 他這才轉頭對兒子道：“不會，阿爹會解決的。”</br> 說完又去看阮覓。</br> 玄凌覺得他爹有點傻。</br> 他“哦”了一聲，老氣橫秋道：“那我勉強相信你一次吧。”</br> *****</br> 回到莊子上，阮覓打發了若有所思瞅著自己和趙允煊的兒子，轉身一言不發的往書房去了。</br> 趙允煊愣了一下，隨即心里一陣難掩的激動，便也跟了上去。</br> 冬青上了茶，掩了門，退下。</br> 阮覓走到席案前坐下，抬眼，看著他認真道：“殿下，陛下他不喜歡我，更不喜歡玄凌，我們留在京城怕是只會拖累你，讓你和陛下的嫌隙越來越深。”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