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葬場14

　　病房里，楚北珩把懷中已經沒有呼吸的哥哥包入江一之前準備的小衣服里，他強忍著自己的情緒，眼淚還是在碰上這微涼的小手時決了堤。

　　這手很小很小很小，明明還有機會長大的，卻這樣離開了。

　　甚至連爸爸一面都沒有看見就離開這個世界。

　　他抬手抹掉自己臉上的臉，抱起哥哥走到病床邊，放在還昏迷不醒的江一身旁。

　　江一因為失血過多身體耗損很大還在昏迷當中，臉色蒼白得可怕，呼吸吐出的溫熱覆蓋在氧氣罩上，就這樣躺著，甚至連自己生完孩子了都不知道。

　　楚北珩緊抿著唇，彎下腰，把體溫還有些溫度的哥哥放到江一的枕頭旁。

　　深夜，昏迷不醒的爸爸跟已經失去生命體征的孩子一同躺在這張潔白的病床上，現在是那么的安靜，卻連呼吸都聽不見。

　　他拿出手機，把孩子的照片拍了下來，把這一幕拍下來，想著以后或許……等江一愿意看了，再拿出來。

　　就在這時，楚北珩在拍的時候不經意拍下一個瞬間。

　　那就是江一動了。

　　江一的臉頰貼到了哥哥的身體上。

　　因為哥哥只有三斤，很小很小只，江一的臉可以完全貼到哥哥的身體，吐著微弱呼吸的氧氣罩正好碰到了哥哥的肚子。

　　就像是一種吻別。

　　楚北珩放下手機，靜靜看著這一幕，看著實在是繃不住仰起頭，眼淚再一次沒忍住往下掉。他怎么都想不到，在他們家，所有長輩們都身體健康，最早離開的竟然是這個出生只有九分鐘的孩子。

　　這十一分鐘，是二次分化基因缺陷的痛苦活生生的剝奪了孩子的性命。

　　所以他一開始期待孩子們的誕生，錄下兩道孩子的啼哭聲，最大聲的……

　　就是哥哥嗎？

　　他緊握著手機，甚至不敢再聽那個錄音，或許這輩子他都不會想要再聽到那道錄音，可卻是這孩子在世界上最后的聲音。

　　那么的響亮，是想要爸爸看他最后一眼嗎？

　　楚北珩彎下腰，手撐在床邊，看著昏迷中的江一，拿出手機放到他枕邊，還是決定把這段錄音放出來。

　　錄音里當孩子啼哭的聲音響起瞬間，有一道啼哭異常的響亮，響亮得仿佛要讓所有人都聽見他出生了，但又要從這個世界離開。

　　他的心臟就像是被人狠狠揪住那般，張了張嘴，心臟痛得難以呼吸，實在是承受不住的轉過身，不敢看江一。

　　想著或許這個聲音會喚醒江一呢？讓江一醒來看看孩子最后一眼吧。

　　驟然間，病房內的心電圖發出異常報警聲，心律波動異常。

　　楚北珩立刻上前拍下床頭的緊急鈴。

　　不一會就聽到走廊上跑動的聲音。

　　而病床上，江一猛地睜開眼，他瞳眸迷蒙，眼角流著淚，呼吸十分急促，氧氣罩呼出大量白氣。

　　“……puppy。”

　　很微弱的叫喚，幾乎被心電圖發出的報警聲掩蓋，但卻一遍又一邊的叫喚著。

　　puppy。
　　好疼啊。

　　“江一！”楚北珩發現江一睜開了眼，他彎腰叫喚著，然后就聽見了江一在叫puppy：“能聽到我說話嗎？”

　　“孩子……”江一又輕輕呢喃了一句，他像是感覺到什么，從頭腦混沌中掙扎清醒，當他側過臉，徑直對上躺在自己身旁的嬰兒時，表情怔住。

　　圍著藍色毛巾的嬰兒正緊緊的躺在他的枕頭邊，就像是當初在B超看見的圖像那樣，是雙手緊攥著放在臉頰旁，側躺蜷縮著睡覺的模樣。

　　好安靜。

　　好小只啊。

　　怎么會那么小呢？

　　但這是他的寶寶啊。

　　江一從虛弱的狀態里提起一些精神來，眼里染上希冀，他用費勁的抬起手摘下氧氣罩，低頭吻上自己的孩子，可就當他吻上孩子的臉頰時，溫度讓他表情僵住。

　　楚北珩于心不忍的別開臉。

　　銀河醫院的醫生和護士團隊立刻跑進病房，他們也看見了這一幕。

　　“……楚北珩。”江一驚慌的看向楚北珩：“孩子為什么是涼的？”

　　楚北珩垂放在身側的手緊攥著，咬緊牙關，他側著身，不敢看江一。

　　“楚北珩！！！！孩子為什么是涼的！！！”江一幾乎失聲，但他太虛弱了，根本沒有力氣，情緒激動讓心電圖再一次響起警報，他想要起身的動作也讓所有醫護人員立刻沖上前壓住。

　　五六個醫護人員摁壓著病床上的江一，剛做完剖腹產又是大出血，本來就是手術不耐受者，要是再因為大動作弄得傷口撕裂再一次大出血，命可不是這樣糟蹋的。

　　江一被壓著動彈不得，他只能吸著氧拼命呼吸，目光盯著躺在身旁一動都不動的孩子，眼眶紅的厲害：“……為什么孩子不哭呢？楚北珩，怎么回事啊，還有另一個孩子呢？”

　　“妹妹在保溫箱里，太小了。”楚北珩聲音哽咽。

　　江一盯著孩子，他哭著笑道：“所以這是哥哥對嗎？他睡著了？不對啊，他看起來也很小，為什么不把他放到保溫箱里？”

　　“江一，這孩子……走了。”楚北珩說完后握拳抵唇，薄唇顫抖得厲害，生怕自己繃不住痛哭出聲。

　　江一表情僵住，剎那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就好像周圍所有的聲音突然變得嘈雜飄忽，還伴隨著耳鳴，整個人恍惚得厲害。

　　“……什么？”

　　“你在家的時候突發妊娠高血壓昏迷不醒，引發早產，這孩子是因為突發顯性的二次分化基因缺陷，沒撐住，出生十一分鐘后離開了。”

　　江一掙扎著想要起來，但卻被醫護人員摁壓著四肢根本動彈不得，可是他想要抱一下孩子啊，怎么可能呢，他怎么就生了呢？

　　孩子……

　　怎么說沒就沒了呢？

　　他緊盯著枕頭旁的孩子，還是一動不動的，就跟剛才一樣，安靜得就像一個小娃娃：“寶寶，我是爸爸啊。”

　　病房里安靜得只剩下供氧的聲音。

　　“寶寶……你都不看爸爸一眼的嗎？”江一眼淚不受控的往下掉，他哽咽著，用臉貼近這個孩子：“一眼都不看看爸爸的嗎？你就不想……抱抱爸爸嗎？”

　　醫護人員于心不忍的別開臉。

　　楚北珩看到這一幕已經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事情為什么會變成這樣，為什么一切都會變得那么糟糕……

　　“你們別摁著我，讓我抱抱我的孩子，可以嗎？”江一用著虛弱的聲音對著醫護人員說道。

　　醫護人員看了眼楚北珩，像是在尋求答復。

　　楚北珩走上前，讓其中一個護士往旁邊站一站，他走回江一身旁，彎下腰，把哥哥抱起來放到江一的胸口上：“江一，還有哥哥剛出生的啼哭，要聽聽嗎？”

　　“要。”江一哭著笑道：“當然要啊，最后一聲，我怎么能不聽呢？”

　　楚北珩忍著痛，把手機放到江一耳旁，點開播放。

　　當兩道響亮的啼哭聲響起的瞬間，江一痛哭出聲，他抬起手抱住胸口快要失去體溫的哥哥，淚流滿面：“……我的孩子。”

　　這一幕實在是令人心如刀割。

　　也沒有人顧得及這個死去的孩子這么抱著會怎么樣，只知道這個世界上最令人動容和落淚的愛，毫無疑問是父母對孩子的愛。

　　但剛昏迷蘇醒的病人實在不適宜這么情緒波動，在醫護人員看向楚北珩，示意他把孩子抱開時，就看見江一低頭親吻著孩子的臉頰。

　　淚流滿面，心如刀割。

　　最后，江一緊緊抱著已經沒了溫度的哥哥閉上眼。

　　心電圖再一次響起報警聲，而這一次卻是‘嘀’的一聲，圖像是一條直線。

　　醫生眼底倏然一沉，立刻上前，他先是進行胸外按壓，但似乎并沒有什么作用，于是厲聲喊道：“心臟驟停，趕緊把除顫儀推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