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夏。
“皇上駕到!”細細長長的聲音回響在慶王府,顧旻放下手中的東西,隨著眾人一同迎接那位年輕的小皇帝。顧燁是個聽話的小皇帝,從來不登他這三寶殿,今日一來,這個小軟包是有什么事么?
“你們退下。”顧燁臉色發白,一個人立在大廳,面對跪了一地的人也沒什么反應。慶王府上的侍人悄悄抬頭互望幾眼,又瞧瞧顧旻的臉色,悄無聲息地退下。
片刻后,偌大的廳堂只剩下了兩個人,一個跪著,一個立著。
“慶皇叔,”沉默之后,顧燁啞著嗓子開口,“這南夏,究竟誰是皇帝?”他早上得到風聲,先前那些在東辰行刺的人并沒有撤回來,還準備再來一次。
就是昨日,十五那天。
“自然是皇上。”顧旻仰起頭,似笑非笑地注視緊咬嘴唇的顧燁,這位小皇帝來干什么他一清二楚。所以他才一點不慌。
這皇位本就是能者居之,顧燁要是沒那個本事沒那個運氣,就別怪他了。
“皇叔既然知道,又為什么要調動青魚衛?”顧燁眼底一片陰霾,上次誤殺白佑汶事情已經鬧的夠大,若不是攝政皇叔出手相助,東辰早就抓到那些人了,“莫非慶皇叔想讓南夏跟東辰再次開戰?慶皇叔上戰場么?”
“青魚衛這么多年不也是藏的好好的?”顧旻一雙眼睛彎起,滲出幾絲妖邪的意味,“這次若不能趁著顧景在東辰除掉他,陛下是準備在山林中捉虎么?”最后的語調高高揚起重重落下,砸得顧燁氣勢都矮了一截。
我是皇帝,我是皇帝。
有汗在手心上鉆出,不管在怎么給自己做心理建設,他都是一個笨孩子。
不適合這個位置的笨孩子。
“一定,一定要殺了皇叔么?”顧燁的語調微微發抖。曾經有人跟他說過他是南夏的皇帝,他無需害怕。可是怎么可能呢?他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皇帝怎么了?皇帝也是會害怕的。更何況他只是個不合格的皇帝。
“不殺他?等著他來殺我么?”顧旻嗤笑,“皇上,你是不是忘了你為什么會坐上這個位置?皇上,我的兄弟都死了,都是他殺的。”那些兄弟,全都死在了老皇帝之前。一個接著一個,死的干干凈凈。“皇叔,皇叔那是才多大,怎么可能,可能殺人?”皇叔不像是這樣的人,顧燁努力想替顧景辯駁。
所有人都說顧景狼子野心,說他為了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濫殺手足,活活逼死前太子。可是顧燁真的不相信。
皇叔那時候那么小,怎么可能殺了他的哥哥們?
就算只有顧旻和顧景活了下來,顧燁也不愿意相信。
他對皇叔最初的記憶,是一個躲在陰影的清瘦少年,低著頭,偶爾偷偷地看過來幾眼。
那是他還很小,已經沒有了父親。皇祖父憐惜他,將他接到宮中,陪著他玩耍。皇叔看得,就是他和皇祖父玩鬧。
小孩子不知世事,次數多了,他總覺得那個陰影里的少年身上總有種悲傷,莫名地想讓人安慰。顧燁嘗試過走到那里,將顧景拉出來,陪他一起玩。
不要總是看著了,一起吧。
只是當他搖搖晃晃地邁著小短腿走到少年面前,伸出手試圖拉住的時候,少年卻冷淡地躲開。他抬頭,稚嫩的目光里全是不解,可是那人只是面無表情跟他對視片刻,就抽身走開。
小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回頭傻乎乎地問皇祖父,皇祖父只是笑著摸摸他的頭,什么都沒說。
只是后來那個少年就不見了,只是有的時候,他能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再一次見到,就是他登基的那天。
皇叔更高更瘦,眼神里死水一片,木木地站在門口,看著一群人將并不合身的龍袍往他身上套。龍袍太大,也太重,是一個孩子支撐不起的重量。他一路行完儀式,最后準備接受眾人朝拜的時候,臉上已是慘白一片。
小小的身影搖搖欲墜,在空寂的高臺上接受眾人的朝拜。
等司儀念完祝詞,皇叔突然走上臺來,立在他的身邊。底下嘩然一片,卻沒持續多久。
皇叔的眼風掃過,一切重歸寂靜。
只有他偷偷松了一口氣。
皇叔撐住了他的身子。
一開始皇叔還會和他一起批閱奏折,兩個一大一小的孩子面前堆積的折子讓人心生畏懼。皇叔依舊是面無表情冷淡異常,卻總會搬走大部分。如果事情不多,向來沉默寡言的皇叔還會指點他怎么處理政務,對于他不懂的地方總會耐心地講解,從來不嫌他笨。
可是后來,外祖執意和慶皇叔一起合作,皇叔也就淡出了他的生活,也不再淡漠著一張好看的臉,而是越發溫文爾雅。
一切都變了。
除了他這個笨孩子。
“呵,年紀小?”顧旻的聲音將顧燁拉回現實,“年紀小就不能殺人了?顧燁,他需要自己動手么?”他母妃那么受寵,他能差了么?他年紀小,可是父皇年紀大啊。顧景想殺人,還不容易么?
“可是,可是……”顧燁的話被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因為顧旻已經站在他面前,一雙眼睛透露出來些許癲狂。顧燁下意識后退,咽了口口水。“可是什么?你不知道你的父親是怎么死的了么?”顧旻步步緊逼,“是啊,你根本不知道你父親是個怎樣美好的人。”
顧燁的父親,他的大哥,是個特別溫柔的人。
顧旻的生母品階低下,本就是一個宮女,偶然被臨幸才生下這么個皇子。若是公主還好些,偏偏是個皇子,偏偏還是個宮女所生。
顧旻到現在都記得那日兄長將他扶起,拍去他身上土的輕柔。
從此以后,就是死心塌地。
利用或是溫情。
他只記得兄長對他的守護。
“難道皇叔沒想過坐上這把椅子?”顧燁往后退了一步,拔高了聲音。顧旻也有自己的私心,他憑什么說他?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他們誰比誰高貴到哪里去?“我想啊,我做夢都想。”顧旻盯著顧燁的雙眼,神色癲狂,“顧景用盡手段,我為什么不能這樣?”
“皇位誰不想做?”顧旻劇烈呼吸,“若是兄長,我自然不會。可是顧景算什么?”他不會放棄,永遠也不會。
“你若是能守住,自然就是你的。”顧旻嘴角挑出妖邪的弧度,“你守不住,就別怪我了。”
南夏皇宮。
顧燁近乎虛脫的坐在椅子上,盡管這次會面及其失敗,可還是有一點成功了。他至少把青魚衛的控制權奪了回來,總算沒有白費。
大口大口的喘氣,感覺自己仿佛撿回一條命。顧燁突然覺得眼眶濕潤,為什么一定要他來當這個皇帝,他根本就不是這塊料子。
他受夠了!
外祖失望的眼神,顧旻野心勃勃的目光,壓在肩上沉重的擔子。
他受夠了!
南夏慶王府。
獨自莫憑欄,顧旻揮退下人,舉杯看著欄外蕭瑟。如今年節已過,應該漸漸回暖才對。手中的酒杯散著熱氣,手指上的涼意滲入骨髓,像是冰涼的玉石。
慶王府稱不上奢華淫靡,卻也是富麗堂皇,顧旻漠然地看向自己的府邸。面積不大,這還是他父皇在世時給他修建,一座小小的皇子府。那時他還只是個存在感極低的小小皇子,甚至在他還未成年的時候就被踢出皇宮,理由僅僅是他的母妃去世,宮中沒有能撫養他的人。
那時曾經英明有為的皇帝已經踏上了昏庸的道路,憑自己的喜好進行決策。為了討心愛女人的歡心,不惜將自己的親生兒子趕出皇宮,告示他并不受寵。
有封號的賜府是垂愛,只是他沒有。
他唯一擁有的,是一塊小小的皇子府。
可就是這份冷落,讓他在接下來的屠殺中活了下來。所有皇子都死了,除了他和顧景。
包括那個哪怕他被父皇宣判開除競爭資格,被所有人躲避時依舊靠上來的兄長。
他做錯了什么,兄長做錯了什么?
他知道顧景當時年紀太小,他知道顧景不可能是這一切的主謀。
他知道,他清楚,他明白。
可他不愿相信。
人總是要有些寄托的。顧旻垂眸盯住裊裊的熱氣,他既然陰差陽錯地有了競爭的機會,就不會放棄。就算前路兇險,就算是兄長的兒子擋在面前。
只要不是那個兄長。
他就不會放棄。沒權沒勢的滋味太過屈辱,就算用盡手段,他也要成為贏家。
成王敗寇,只要他贏了,只要他能贏。
福王府。
昨天盡管險象環生,最后卻也逢兇化吉,到底是沒有威脅性命。驚險一晚過后,白佑瀾安排人手將安柔雪送回去。看著安小姐的車駕遠去,白佑瀾笑瞇瞇地跟顧景約定明日再上門賠罪,然后兩人分道揚鑣。
什么約定,顧景面無表情地在路上想,明明就是那個人單方面強行達成,他可沒答應。
也沒回絕就是了。
顧景抿抿嘴,接著整理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