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異地的你我（一）
    **
    翁雨聽了陳涵心的話，停頓了幾秒，才遲疑地道，“下家是什么？”
    陳涵心木然地看著她，抬手扶住額頭，無力地朝她擺了擺手，“……沒什么，不指望以你的智商能找到接手的下家。”
    莫名其妙地又被吐槽了智商，翁雨扁了扁嘴，從沙發(fā)上站起來，“我要去做spa，休息一會，累死我了。”
    這家spa館她們?nèi)齻€經(jīng)常會來，工作人員也都和她們很熟悉，翁雨趴在床上，和按摩師聊了會天，很快就在清清的淡香中睡著了。
    等醒過來，感覺整個人都好像重新活了一遍，她洗完澡走到大堂，就看到陳涵心和鄭韻之正坐在沙發(fā)上等著她。
    “剛剛有人打電話給你，我?guī)湍憬恿耍菍櫸锷痰辏f是有寵物要送到你家。”陳涵心朝她晃了晃她的手機(jī)。
    “寵物？”翁雨愣住了，“我沒有買過寵物啊。”
    鄭韻之正在手機(jī)上飛快地打著字，聽聞瞟了她一眼，“以你的智商，可能前一秒買了后一秒就忘記自己買過。”
    翁雨接過陳涵心遞過來的手機(jī)，“我確定以及肯定我絕對沒有買過寵物。”
    “那也有可能是他們弄錯了吧，”陳涵心聳聳肩，“反正說一個小時后送到你家。”
    “好吧，”雖然心里有些奇怪，她還是點點頭，“那我現(xiàn)在就回去。”
    “小飛俠，”要走之前，陳涵心和鄭韻之一左一右地扣住她的手臂，神情嚴(yán)肅，
    “言僑回來找你，怎么求，都絕對不要答應(yīng)他。”
    “萬一她未婚妻還陰魂不散，無視她，實在鬧得厲害就給我們打電話。”
    “不要餓死在家里。”
    “不要哭成鬼。”
    “有男人來搭訕，他肯定不會是看中你的人，而是看中你的肉體。”
    ……
    雖然知道她們倆實在是擔(dān)心她受不了失戀的刺激，可翁雨聽她們越說越離譜，終于忍不住滿頭黑線地抽出自己的手臂，“……你們別想太多，我不會去跳黃浦江的。”
    “以你的路癡程度，你覺得你認(rèn)識黃浦江在哪嗎？”陳涵心和鄭韻之異口同聲地說。
    好不容易才擺脫兩個閨中密友的糾纏，翁雨坐車回到家，邊做晚飯邊等寵物商店的人送寵物上門。
    剛將面條端到桌上，便聽到門鈴響了，她擦了擦手跑過去開門，門打開，只見一個年輕女孩子手里提著一只大籠子，在門外笑吟吟地看著她。
    “請問是翁小姐嗎？”女孩子這時熱情地開口。
    “嗯，是我。”
    “這個給您。”女孩子將手里的籠子小心地遞給她，“這只兔子是傅先生昨天在我們店里購買的，讓我們今天送到您家來。”
    “傅先生？”她接過籠子，目光落在籠子里那只雪白的小兔子身上，瞬間就移不開視線了。
    “對，傅郁先生。”女孩子打開包，將背包里的兔糧也跟著遞給她，朝她眨眨眼睛，“真是個超級大美男啊！”
    原來……竟是傅郁買來送給她的。
    翁雨提著籠子，腦海里瞬間浮現(xiàn)起了他清晨撫摸著自己頭發(fā)的手。
    “他特別叮囑我們，一定要給您準(zhǔn)備好兔糧，打掃清籠子，”女孩子笑得越發(fā)得甜，“還親自專門用本子記下飼養(yǎng)兔子的一些注意事項，讓我轉(zhuǎn)交給您。”
    “當(dāng)時他走后，店里的大家都在說很羨慕您。”女孩子將本子放在她玄關(guān)的柜子上，“我們開店好多年，可從來都沒有見過那么細(xì)心的男顧客啊。”
    她聽著女孩子說的話，不知道怎么開口回應(yīng)，心里滿滿脹脹的，都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告別之前，對方還特地給了她一張名片，“如果有什么問題，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而且我們的店就在這個小區(qū)附近，出小區(qū)往左拐直走十多米就到了，很近。”
    “小兔子雖然不是特別好養(yǎng)，但是掌握規(guī)則后，細(xì)心相待，還是可以養(yǎng)得很好噢。”
    “好，謝謝你。”
    她關(guān)上門，趕緊將籠子提到茶幾上，蹲下來仔仔細(xì)細(xì)地觀察。
    從小到大，她其實一直都很喜歡小寵物，可因為害怕自己沒法養(yǎng)活它們，索性就不去嘗試飼養(yǎng)，她深知道一旦寵物去世、失去陪伴會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面前籠子里的白色兔子，眼睛是烏黑的，眼睛周圍的一小圈和耳朵、尾巴則是顏色略深的棕色，小小一團(tuán)這么縮著，直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看了一會，她拿過手機(jī)，找到傅郁的號碼，斟酌很久，才小心翼翼地給他發(fā)了一條短信。
    ［你平安到了嗎？］
    放下手機(jī)，她將籠子和本子一起拿到餐桌邊，邊吃面邊看他在本子上寫的注意事項。
    熟悉的字體躍然紙上，她甚至能想像到他寫這些時沉靜的神情，從如何抓兔子的正確方法、到如何喂食、如何清理居住環(huán)境、陪兔子活動、注意檢查兔子的身體狀況，條條框框都用簡單的語句涵蓋到，連她這個新手，都能簡明扼要地看懂。
    他怎么會……想到買小兔子送給她呢？
    吃完飯已經(jīng)晚上八點多了，他還沒有回信，翁雨心里隱隱有些擔(dān)心地收拾完明天要上班的行李，按照本子上說的，開始陪小兔子活動。
    看著小兔子喝水時可愛的模樣，她才猛然意識到，傅郁真的已經(jīng)回到了那個與她有著八個小時時差的地方。
    這個和她相識短短一個月不到、卻對她這么好的人，從今往后很長一段歲月，都會離她這么遙遠(yuǎn)了。
    她再也不能在打開門后，只要用兩步的距離去敲他家的門，看到他溫柔的臉龐了。
    想到他的臉龐，她的心情也都慢慢開始緩和，一個小時很快過去，她將小兔子放回籠子里，想要去洗個澡。
    可剛起身，就聽到門口有“咚咚”的敲門聲。
    對方?jīng)]有選擇按門鈴，敲門聲來得很急，她走到玄關(guān)，通過貓眼往外一看，整顆心猛地就往下一沉。
    “……小雨，我知道你在。”隔著門，言僑的聲音就這么清晰地傳入她的耳朵，“你開開門，好不好？我就只是想看看你，和你說兩句話。”
    她能感覺到，他可能是喝酒了，說話口齒也有些不清，臉頰在走廊燈的照射下緋紅一片，頭發(fā)和衣服也都是亂糟糟的。
    “小雨，算我求你。”他說著，整個人靠在了門上，不斷地重復(fù)著，“算我求你……你開下門。”
    那樣的聲音，近乎是帶著悶悶的哭腔的，她的手握在門把上，略微有些顫抖。
    過了很久，久到他似乎已經(jīng)沒再說話，她垂下眸，輕輕“咔嚓”打開了門。
    整個走廊都是安靜的。
    只見言僑正頹然地靠在門邊的墻壁上，不斷地粗重呼吸著，聽到門打開的聲音，他渾身一震，立刻朝前一步。
    “小雨，”他雙目通紅，只是這么死死盯著她，嘴唇顫抖地開合，“……昨天訂婚宴，你看到了，對不對？”
    翁雨沉默著，低著頭，回避他的目光。
    “昨天晚上，我媽和向朦都把事情告訴我了，原來她們都背著我找過你……”他忍了忍，努力讓聲音變得不那么模糊，“所以你那時候那么反常，我卻像個傻瓜一樣蒙在鼓里，還屢次逼你……”
    “小雨，我知道我現(xiàn)在，說什么，都已經(jīng)于事無補了。”
    “我因為家族逼迫訂婚、對不起你，我酒后和向朦糾纏、背叛你……”
    他突然一拳砸在墻壁上，整個走廊都回蕩著那聲響，“……我知道你因為我，一直以來都承受了很多很多壓力，我都知道，可是我太自私了，只要能多留你在我身邊一天，我愿意一輩子做一個讓人唾棄、惡心的男人。”
    “但是我這三年來對你的感情，請你絕對、絕對不要質(zhì)疑，因為你翁雨，是我在這世界上，最愛和最珍惜的女孩子，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有第二個，誰都不可能可以替代……”
    他話都還沒有說完，喉頭卻已經(jīng)哽咽了。
    翁雨知道，他說的是真話。
    是，他的確在這三年的最后，讓她傷透了心。
    可這三年，他還是完完整整給了她，所有能給的愛。
    因為她自始自終的遲疑，他從未強(qiáng)硬要求她和他有肌膚之親，她明白這對一個成年男人來說有多么難；她也明白，這三年他對她父母、同事的照顧，他永遠(yuǎn)會得體地打理好她身邊的一切。
    他對她的控制欲與占有欲，也都是基于他自私卻濃厚的愛。
    她不能因為他最終的背叛，就把曾經(jīng)所有一切的真心付出都否決掉。
    “言僑，”她輕輕握緊了手心，“謝謝你。”
    言僑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謝謝你這三年來，對我所有的關(guān)心、照顧，”她終于抬起頭，望著他，“我不后悔和你在一起的這三年。”
    “你總說，我對你的感情不夠深刻，但是如果事實真的是這樣，我也不會擁有這和你在一起三年的所有回憶。”
    “所以，我不會恨你、也不會討厭你，更不會來打擾你的生活，我只是希望，今天，會是我們的最后一次見面。”
    既然他來找她，那么她也想當(dāng)面地、好好地，和這段感情說再見。
    人生還長，這段經(jīng)歷讓她快樂，讓她痛苦，也讓她成長，所以她無怨無悔。
    “小雨，我們之間，真的就這樣結(jié)束了，是嗎？”他茫然地開口，余蓄已久的眼淚，就這么渾然不知地從眼角滑落下來，“從今以后，我就再也不能踏進(jìn)你的世界一步了，對不對？”
    她沉默一會，輕卻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的……我從知道向朦讓你來訂婚宴的那一刻，其實就明白我應(yīng)該要徹底死心了，”他的臉龐是麻木的，“家族和愛人根本不可能兩全，你雖然平時迷糊，可是對這樣的事情，是絕對有原則、絕對不可能會原諒我的。”
    “但我還是想來見你，想哪怕，有那么千分之一的機(jī)會，我都想來爭取啊……”
    翁雨不忍再看他的神情，這時輕輕后退一步，手握在門邊上，低聲說，“很晚了，你早些回去吧，不然你媽媽和……向朦，都會擔(dān)心的。”
    言僑注視著她的臉龐，良久，微微抬起手臂，用手指，最后輕觸了觸她的臉頰，“……小雨，希望你離開我和我身后的家族后，可以過得更輕松快樂。”
    他深深愛了這么多年、保護(hù)了那么多年的女孩，是和任何人都不同的、善良又簡單的女孩，她的人生，應(yīng)該永遠(yuǎn)都鋪滿了陽光。
    他已經(jīng)貪心地占有了她那么久，給她帶來了足夠多的烏云暴雨。
    已經(jīng)，足夠了。
    “保重。”
    半晌，他收回手，重重一擦自己的眼角，轉(zhuǎn)身大步邁向電梯。
    而他，如今離開他的陽光后，從此這一生，都再也不會有任何光芒。
    **
    言僑走后，翁雨在浴室，洗了很長時間的澡。
    等擦干頭發(fā)，已經(jīng)快要十二點了，她拿起手機(jī)想調(diào)個鬧鐘，才發(fā)現(xiàn)屏幕上有來自傅郁的短信。
    ［飛機(jī)晚點，我剛到，平安。］
    看了看發(fā)信時間，現(xiàn)在離他發(fā)來都已經(jīng)過了兩個小時，她立刻在床上躺下來，給他回信。
    ［剛剛在洗澡，一直沒有看到。英國那邊冷嗎？小心不要感冒。］
    等了一會，他還沒有回復(fù)，她想他剛到那邊一定很累、要處理很多事情，便想給他說聲晚安，讓他早點休息。
    可手指才剛剛打了兩個字，屏幕上就跳出來了一個來自陌生號碼的電話。
    是他嗎？
    她猶豫幾秒，手指輕輕一滑，貼在耳邊。
    “是我。”傅郁的聲音穩(wěn)穩(wěn)地從那邊傳來。
    “嗯，”她聽著他熟悉的聲音，此時動了動身體，“你到家了嗎？”
    “剛到，”他的嗓音從電話里聽起來，更為低沉好聽，“上海應(yīng)該已經(jīng)要十二點了，困不困？”
    她拿著手機(jī)，一時沒有回答，心里在思索著要不要告訴他言僑來找她的事情。
    “有沒有收到遲到的圣誕禮物？”他似乎拿著手機(jī)走到了另一個更安靜的地方。
    “啊……收到了。”說到小兔子，她立刻提起了精神，“我好喜歡它，很可愛很可愛的，謝謝你。”
    “名字想好了么？”
    他這么一說，她才想起來，還沒給小兔子起名字，“還沒有想好，我起名字無能，還是你來想吧……”
    他那么聰明，肯定會給小兔子起一個特別可愛的名字。
    “那就叫，豆奶，怎么樣？”他說。
    翁雨愣了愣，“好！”
    白白的、嫩嫩的，又很乖，真的很貼切的感覺。
    “你喜歡就好。”他低笑道。
    兩人一時都沒有再說話，翁雨聽著電話那頭，感覺他似乎在整理行李的樣子，可光是就這么聽他均勻的呼吸聲，她都會覺得很安心。
    就好像，他就在她的身邊，陪著她一樣。
    “小雨，”他突然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嗯？”
    “我給你買豆奶，是希望你能在學(xué)著照顧好它的同時，更照顧好自己。”他不徐不緩地說，“因為我不能再那么及時地，打開門、走兩步，就能知道你的情況。”
    她聽清楚他說的話后，輕輕呼吸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么，覺得眼前開始有些模糊。
    “但我一直都會在你的身邊，和時差、距離無關(guān)，”他的聲音，就像是云端最溫柔的耳語，“所以你心情不好的時候，要告訴我，讓我知道，好不好？”
    “因為我會擔(dān)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