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秀洗完澡，穿著從云城帶過來的睡衣走出了浴室，見姜丹楓仍舊穿著浴袍，坐在寬大舒適的雙人床上翻看一份牛皮紙封面的文件夾，就輕輕咦了一聲，問道：“杜秋來過？”
    “你怎么知道他來過？”
    “公司里每個人用的文件夾顏色都不一樣，你拿的那種是杜秋專用的，上面有他的印記。”蘇文秀是短發，剛才泡澡時沒有戴浴帽，脖子后面沾了點水，她一邊用浴巾擦拭，一邊說道：“他是不是準備讓你當京城的銷售經理？”
    “他是這么說的。”姜丹楓把文件夾合起來看了看，發現封面右下角有個鋼筆寫的秋字，于是用食指輕輕撫摸了一下，打聽道：“文秀，我看這份文件里顯示你們的記事本生意非常紅火，春華姐為什么不愿意大規模鋪貨？”
    “因為春華姐想把品牌形象豎立起來，專門做高端市場。”
    “可是你們價格很便宜呀，才6塊錢一本，怎么做高端？”
    “最開始我們沒想做高端，想的是薄利多銷，做平民品牌，但是很快發現這樣做行不通。”蘇文秀把用過的浴巾攤開，整整齊齊的擺在一張椅子的靠背上，說道：“我們的記事本一炮而紅之后，市場上很快出現了一大堆盜版貨，要么直接剽竊我們的詞句，要么直接翻印我們的封面，冒充正品，我們賣6塊，他們賣5塊或者4塊，魚目混珠，不僅分走了好多客源，還敗壞了我們的品牌美譽度。”
    “不是說沒有字體印不了么？”
    “不是印不了，是印不好，剽竊的所有文字都是仿宋體，難看的要死，翻印的字跡模糊，遠不如我們的精美，但是盜版只做一錘子買賣，又不在乎質量。”很多人洗完澡之后都有口渴的感覺，蘇文秀也不例外，她倒了半杯礦泉水，喝了一小口之后繼續說道：“所以春華姐故意壓低產量，營造供不應求的形象，然后把產品升級，價格提高，專門做中高端市場，讓正版和盜版嚴格區分開來，就像LV的包包一樣，如果只賣50塊錢，那么買家和賣家都知道肯定是假的。”
    “怎么升級？”
    “杜秋重新設計了一套新的產品出來，在封面上加了花卉圖案。”蘇文秀很得意的比了比V字型的手指，笑嘻嘻的說道：“圖案不僅漂亮，還很精細，沒有原圖的話，盜版絕對印不好。”
    “你帶的有樣本嗎？給我看看。”
    蘇文秀于是打開行李箱，從里面拿出來了一套記事本的封面設計圖，說道：“這是我們準備在京城首發的高端記事本，一共十二本，取材自十二花神杯。”
    以前的記事本主打文字內容，封面大都采用了淺色的紙張，留白也比較多，顯得簡潔而又清新，但新設計的記事本卻與之相反，封面采用了暗金色的紙張，表面鋪滿盛放的白色花卉，只有在角落不起眼的地方才有幾行小字，顯得繁復而又華麗，風格變化如此之大，讓姜丹楓吃了一驚的同時，眼睛也為之一亮。
    “十二花神杯是什么？”
    “是清朝康熙年間景德鎮御制的十二個杯子，一個月一朵花，一朵花一首詩，一月是迎春花，二月是杏花，三月是桃花，四月是牡丹花……”
    因為杜春華曾經寫過《詠牡丹》送給姜丹楓，而她自己也很喜歡牡丹花，立刻翻到了第四頁，只見整個封面的大半部分都被一朵花蕊怒放的牡丹覆蓋，層層疊疊，富麗堂皇，在左下角以隸書字體寫了兩句很討喜的古詩：曉艷遠分金掌露，暮香深惹玉堂風。
    十二花神杯是獻給皇帝賞玩的東西，選擇的都是一些吉祥和富貴氣息濃重的詩詞，杜秋借它的創意，迎合京城浮華奢靡的環境，用筆記本電腦里存儲的花卉壁紙為材料，特意量身打造出來了這一套新設計。
    姜丹楓對這種華美的風格愛不釋手，翻來覆去的把十二張圖案都細細欣賞了一遍，心里的天平開始傾向留在京城當銷售經理了，因為她覺得這種風格的記事本肯定大受歡迎，如果價格合適的話，別說一年賣20萬本了，賣50萬本都有可能，這么一算的話，自己的收入會比之前杜秋估算的要高很多。
    “文秀，這種新設計會不會也出現盜版？”
    “不會，這些圖案非常復雜，需要很高端的機器和技巧才能印出來效果，整個云城只有省美術出版社才能印，我爸他們廠里試了好幾次，每次印出來的樣品都難看的一塌糊涂，連他們都搞不定，那些小作坊更不行了。”
    “這樣的話，成本要高不少吧？”
    “是高了不少，但價格也同樣高了不少，這種是我們的旗艦系列，打算賣18塊錢一本。”
    “這種？”
    “我們還有一個中檔的產品計劃，打算找一些知名作家來合作，把他們作品里出彩的名言名句印在記事本上，比如王小波，王朔，王蒙等等，這種目前還沒定價格，等溝通過后看情況再說。”蘇文秀把設計圖重新放回行李箱，鎖好之后爬上大床，鉆進了柔軟的被窩里，說道：“已經十點多了，睡覺吧，我關燈了。”
    姜丹楓解開浴袍，隨手丟在床邊的地毯上，然后鉆進了被窩，但沒有合眼，而是在一片黑暗中看著天花板，默默的盤算收益，如果每本18塊的話，哪怕只賣20萬本，一年也能賺24萬多塊，而去給杜秋當秘書的話，每年才12萬，雖然吃住全包，但云城物價很低，吃和住都很便宜，能省幾個錢？
    再說了，云城那窮鄉僻壤的小地方，連個二流奢侈品的專賣店都沒有，哪能和繁華發達的京城比……
    嗯，就這樣吧，當個經理怎么著也比當秘書要強，雖然杜秋長得不錯，也很有魅力，但魅力又不能買包包……
    姜丹楓做出決定之后，閉上了眼睛，但卻沒有絲毫睡意，聽著旁邊蘇文秀細細的呼吸聲，忽然又遲疑了起來，自己只有銷售提成，沒有股份分紅，就算一年賺24萬，也只是幫蘇文秀跑腿的打工仔而已，永遠都沒有她賺的多。
    陳胖子說杜秋的那四篇文章可以賺大錢，他戴的是名表，上的是名校，連凱賓斯基頂級套房都隨便住，說的大錢，肯定不是像記事本這樣十幾二十萬的小生意……
    要不我還是去當秘書吧，工資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杜秋發達了，秘書也會跟著水漲船高，說不定以后比蘇文秀更有錢……
    ……
    在姜丹楓輾轉反側，難以決斷的時候，陳大猷則在京城大學附近一家賣燒烤的小餐館里，興高采烈的和兩個年齡差不多的朋友聊天，這兩個朋友都戴著眼鏡，只不過一個比較時尚，戴著輕巧新潮的無框眼鏡，另一個則比較老土，戴著又粗又黑的塑料眼鏡。
    “怎么樣？我那個瀏覽器牛不牛逼？”
    “你真是走狗屎運，武俠小說里的主角都是被打的半死才在深山老林里遇到了高手，你躲在深山老林里裝死居然也能遇到高手！”戴無框眼鏡的名叫秦牧，目前在京城大學校辦企業方正集團里任職，他笑著說道：“大猷，這下可要恭喜你了，這款瀏覽器絲毫不比當年美國人投在廣島的那顆核彈威力差，只要發布出去，你過不了多久就能成為億萬富翁了。”
    “我那個朋友把瀏覽器展示個我看的時候，也曾說過這是一款核彈級的軟件。”陳大猷端起酒杯，表情嚴肅的邀請道：“秦牧，江由，你們兩個有沒有興趣和我一起干？”
    戴著塑料眼鏡的江由讀完本科讀碩士，讀完碩士讀博士，讀完博士之后留校當了老師，在安逸的學校里呆久了，性子比較保守，搖頭說道：“你這個項目好是好，但風險也不小，我現在手上還有兩個科研項目要做，而且小孩才出生沒幾個月，暫時脫不開身。”
    “柚子父母年紀都大了，現在又有了小孩，確實不方便去美國，等過幾年再說吧。”秦牧幫朋友解釋了幾句，然后端起酒杯和陳大猷碰了碰，說道：“我是單身漢加雇傭兵，只要你開的價格夠意思，去美國可以，去云城也可以。”
    “那就一言為定，干了！”陳大猷喝了半杯之后，舉著剩下的半杯對江由說道：“柚子，咱們那屆同學里，我別的人都不服，唯獨服你，你是個天生搞計算機的材料，有想法，有鉆勁，有能力，留在學校里搞研究太屈才了，如果我公司真做起來了，你隨時都可以過來，絕不虧待你。”
    “行。”
    三個人喝了幾杯酒，聊了一會天之后，秦牧拿了一串剛烤好的羊肉，邊吃邊問道：“大猷，你這個朋友除了7-ZIP和瀏覽器之外，還有沒有別的作品？”
    “沒有，怎么了？”
    “我覺得他好像另有圖謀，并不僅僅是簡單的搞了個瀏覽器出來。”秦牧感覺自己沒說清楚，就把羊肉串舉起來做了個類比，說道：“寫程序就和烤羊肉串一樣，剛開始的時候，我們并不知道要放多少鹽，也不知道要放多少孜然，所以最初的作品都是不成熟的，有很多bug，也有很多功能上的缺陷，只有經過調試和修補之后，才能搞出來比較完美的作品，但是你這個朋友寫的程序，一出來就很完美，bug幾乎沒有，功能該有的卻都有，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江由也點頭贊同道：“瀏覽器因為沒有源代碼，我看不出來水平如何，但是他設計的那個iScript語言不管是語法還是功能都非常成熟，甚至在文檔里列舉了一些應該避免的錯誤使用范例，面面俱到，慎密周全，不像是一個月之內匆匆設計出來的東西。”
    陳大猷不以為意的笑了笑，杜秋是天才，天才的行為本來就不可以常人之心度之，他正準備跟兩個朋友解釋，忽然之間腦海里閃過了杜秋那天說的話：我的這個UN2758，標志著中國正式進軍國際互聯網。
    “操！”
    “怎么了？”
    “杜秋這廝瘋了，他不是要當大富豪，他是要當秦始皇！”陳大猷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大聲喊道：“老板，拿三瓶二鍋頭來，如此豪情壯志，當為之浮一大白！”
    秦牧和江由有些莫名其妙，對視了一眼之后問道：“什么秦始皇？什么豪情壯志？”
    “兩位同學，你們知道秦始皇干過最牛逼的一件事是什么？”
    “一統六國？”
    “修建長城？”
    “不是，都不是，那些只是小意思，秦始皇干的最牛逼的一件事是書同文，車同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