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水彎度過了她來到這里的第一個周末。
岑水彎的爸爸岑山高在外出差,趙悉婷周六從外面回來看到岑水彎乖乖坐在書桌前寫作業,嚇的噠噠噠踩著高跟鞋過來探她的額頭。
“發燒了?生病了?”
岑水彎無語凝噎,拍開她的手,再次重申:“我在好好學習。”
趙悉婷仔細看了看她的桌面,作業本上字跡工整,草稿紙打得滿滿當當,高興之余還有點奇怪,拉了凳子坐在她旁邊,翹著二郎腿問她。
“你學習,是為了追你那小班長?”
“跟他沒什么關系,是我自己思想覺悟高。”這是真話,岑水彎覺得浪子回頭好好學習這件事的功勞必須歸功于她自己身上,不能分給姚斯究。
趙悉婷盯她看了一會兒,爽快的點點頭:“行!”她說完站起來往外走,邊走邊說:“為了獎勵你,我今晚下廚做頓大餐。”
岑水彎這幾天還沒見過趙悉婷做飯,聞言好奇地問:“什么山珍海味?”
趙悉婷頭也不回:“拍黃瓜。”
“……”
晚餐被趙悉婷不知道放了多少醋的拍黃瓜齁的嗓子眼發酸,岑水彎喝了滿滿一大杯水才把那股勁兒壓下去。
晚上睡覺前,岑水彎去上洗手間,經過客廳時無意間一瞥,看到趙悉婷站在陽臺上。她穿著寬松的衣裳,披了一件灰色的披風,指尖有光影明明滅滅,升騰起縷縷煙霧。
岑水彎腳步慢了下來,多看了她幾眼。岑水彎不知道別人的母親是什么樣的,她自己也沒有相關的經歷,但她很喜歡趙悉婷。
也正是因為如此,岑水彎突然有點失落。
也許是因為夜晚讓人變得多愁善感,岑水彎上完洗手間回房間,關上燈仰面躺在床上,盯著還沒完全消失光芒的頂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其實對于穿書這件事,岑水彎崩潰過后,慢慢也就接受了,更何況情況沒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唐疏舟、陳爾岸、趙悉婷……她遇到的大多數人都很不錯,但對于身份是穿書人的岑水彎來講,這些人再好,始終讓她感到恐慌,因為她無法判斷他們散發善意的對象究竟是她還是原身。
岑水彎知道這么想有點鉆牛角尖,但她沒辦法不想。所以,她急切地想找一個,可以完全屬于她的,與這個身子的過去無關的人。
姚斯究就在這種關頭出現了。
這就成了姚斯究于她而言的意義。
岑水彎想到這里,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有點害羞,于是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臉頰,只露出兩只眼睛,在黑暗里像兩顆水靈靈的黑葡萄。
岑水彎勤勤懇懇學習了兩天,周日晚自習主動跑到嚴靜靜那里交作業,把正在擦眼鏡的嚴靜靜嚇了一跳,差點手上一個用力把鏡片摳了下來。
岑水彎覺得她真是沒救了,現在竟然都會因為能準時交作業而驕傲。
可她的驕傲情緒終究還是被早起打敗了,周一早上,岑水彎照例是個起床苦難戶,半闔著眼站在操場上參加升旗儀式。
大早上的日光并不強烈,只是悄悄在云彩后面探了個頭。升完旗后,岑水彎曲腿站著,主席臺上教導主任板著一張臉在訓話。
“在上個星期的檢查中,大多數班級內學習氛圍濃厚,表現優良!”
……
臺上教導主任吐沫星子飛濺,岑水彎在下面小雞啄米一樣的點頭。
站在男生隊列里的陳爾岸無意間看到岑水彎的小動作,微微偏過頭跟唐疏舟討論。
“哎豬肘你看彎姐,她今天怎么這么捧場啊,主任說一句話她就要點頭。”
唐疏舟漫不經心看了一眼,簡直想戳瞎陳爾岸的狗眼。他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回答。
“她那是快睡著了。”
臺上主任夸獎完了人,突然話鋒一轉,神情也更加嚴厲起來。
“另外,還有部分同學自從上個月以來,小動作不斷,小則不聽講睡覺,大到曠課逃學樣樣不落!教務處已經嚴肅警告,還是有同學屢教不改,下面這些同學一一上來做檢討!”
主任掏出名單來開始念名字。
“高一五班……”
“高一八班,岑水彎,唐疏舟,陳爾岸……”
岑水彎半夢半醒間忽然聽見自己的名字,頭磕在前面同學的背上,清醒了。
后面默默走上來的唐疏舟拍了拍呆滯的岑水彎的肩膀,熟稔地說。
“走吧。”
凌亂的岑水彎算了算日子,她穿來那天是周三,也就是說原身周一周二兩天還搞了點事情。
為什么要讓她來承擔這種事情,岑水彎簡直要瘋了。
她一點不困了,痛苦的非常清醒。往主席臺走的時候,岑水彎突然發現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她盯著陳爾岸手里的檢討紙,又看看兩手空空的自己,覺得大事不妙。
“陳爾岸……你們什么時候寫的檢討。”
陳爾岸看她一眼,奇怪道:“不就是原來寫好的嘛,檢討這種東西,每次都大同小異。”
他說完,看著什么也沒拿的岑水彎,有點驚訝的贊嘆:“哇,彎姐你都把檢討背下來啦?怎么什么都沒拿?”
“……”岑水彎扶額,胡亂找了個借口,“我忘記拿了。”
“哦哦。”陳爾岸憨厚的問,“要不你讀我的?你讀前半部分,我讀后半部分。”
這什么魔鬼操作。岑水彎絕望的拒絕:“不用了。”
等到他們站上主席臺,岑水彎痛苦的面向大家,余光卻發現自己左側似乎站了一個很眼熟的人。
她往左一瞥,心情更絕望了。
這他媽都能遇到,真是絕妙的緣分。
程蘇祈沒她這么驚訝,可能是對這種場合已經習慣了。
教導主任掃他們一眼,冷漠的催促:“快,挨個來念。”他看了眼眾人中惟一的女生,伸手朝她招招:“來來,岑水彎你先來吧。”
可能是老天要亡她。
岑水彎絕望到平靜了,破罐子破摔的走過去,站到話筒前,還順便調了調話筒高度。
教導主任看的眼皮直跳,岑水彎調好話筒后,清清嗓子開口。
“親愛的各位老師、同學,大家好,今天很榮幸站在這里呃不是……”岑水彎說到一半覺得哪里不對,皺著眉頭小聲嘟囔,“我暈,檢討的格式是什么啊……”
身后陳爾岸聽得著急,恨不能把自己的稿子遞過去。
就在教導主任鐵青著臉要發火的時候,隊列里有兩個人幾乎同時邁出了步子。
程蘇祈瞥了眼唐疏舟,大跨步走上去,直接把話筒拎出來,站在旁邊拿著稿子沒感情的開始念。
岑水彎話筒突然被搶,本來以為是有人來救場,結果看到是程蘇祈,又覺得他可能只是想來羞辱她,順便炫耀他自己有稿子。
眼看著檢討變成一場鬧劇,下面已經有學生忍不住笑起來,教導主任忍著怒火沖岑水彎擺手讓她趕緊回去站著,更恨不得直接把她扔下主席臺。
幾個人依次念完檢討,教導主任臉色還很差,看都不看他們,趕蒼蠅一樣讓他們下去。
岑水彎從來沒這么丟臉過,走回班級隊伍的時候又躲無可躲的需要經過站在最前面的姚斯究。她一步步走過去,每一步都像是被凌遲。
岑水彎沒敢看姚斯究的表情,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一個加速,呲溜鉆進隊伍里。
剩下的領導講話岑水彎都沒怎么聽,一等結束直奔操場欄桿外面等著的小攤去買糖補充能量。
不少同學都涌了過來,岑水彎買完后從人群里擠出來,沿著墻根往操場門口走,走了兩步突然聽見有人叫她。
她茫然四顧,卻沒見到有人。正在尋找中,那人又說話了。
“上面呢。”
岑水彎抬頭,程蘇祈站在操場上面空地邊上,隔著圍欄蹲下低頭看著她。
“……干嘛?”岑水彎沒想到會是他,摸不清他想說什么。
程蘇祈笑了聲,就這么看著她:“岑水彎,忽然想起來,咱倆原來還一起逃學過來著。”
“……”不是她。岑水彎在心里否認。
“其實說實話,一開始不討厭你,只不過后來,你搞的那些事情真挺沒意思的。”程蘇祈敲敲圍欄,姿勢瀟灑,“要不從今天起,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看怎么樣。”
太陽總算是在云彩后面探出了頭,岑水彎抬著頭,看到他一頭細碎的頭發,頭頂上方就是刺眼的驕陽。
她笑了笑,朝他拱拱手。
“英雄所見略同。”
程蘇祈笑了一聲,站起身子來跺跺腳,抬手做了個“再見”的手勢,雙手抄兜消失在圍欄后面。
陪胡朗月來買零食的許意迎站在梧桐樹后面,遠遠的看著這一幕。
胡朗月買完吃的走過來挽她的胳膊,親親熱熱的說:“走吧。”
許意迎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
校園里四散的人群漸漸收攏回教學樓,許意迎看著太陽下面她的影子,突然想到剛才陽光普照,撥云見日的一幕。
她在那一刻突然感覺自己就像是天上的云彩,而程蘇祈可能就是炎炎驕陽,和她在一起的時候,灼人的陽光都被收攏在云彩后面,可一旦云彩散開,他又會是最耀眼的那一個。
太陽會喜歡云彩嗎?
許意迎這么問自己,落在陰影里的那只手緊緊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