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呈圣德三端預防流弊毓,臣曾奉攝政王之旨意查探……”我一字一字絮絮念著奏折,裴衍禎坐于幾案一旁單手支頤撐于圈椅扶手上,另一只手則握了一方田黃印章摩挲把玩,我見他聽得專注,便不中斷,然而我整篇念了下來,已提筆待錄他的批注回復許久,卻未聞他出得一言,就在我以為他思索琢磨批復時,卻見他眼中似乎隱約閃過一抹晦暗莫名的凄楚神色,我正待看清,他卻突然開口,“妙兒為何不繼續念下去?”
我未免愕然,分明已經念完了。
他啟唇一笑如春柳拂面,道:“好久未曾聽得妙兒說這許多字,我竟聽得入了神,不曉得那折子說了些什么。”
見他說得冠冕堂皇,神情之間紓緩怡然,我不禁氣結,只得重又將那折子從頭至尾再念一遍。
若說過去他是若即若離出現在我左右,自那日之后,可稱得上是明目張膽霸了我近乎全部時間,他雖不能視,然而卻總能用“目光”精準地捕捉到我的所在,被他那樣當著展越的面長久地“看”著,我總覺別扭,便干脆將那念奏折的差使也攬了過來。
記得展越念奏折時,他分明專心無二志,展越話音一落,他便能精準地針砭其中對錯一一回復,輪到我念折子,他卻時常走神,聽折子如同聽戲文一般,只聽唱音不重故事,叫我常常莫可奈何。
反而有時他看似走神地“注視”著我聽那奏折,被我責怪之時卻能笑著復述出折子的內容,分毫不差,以證明他確實專心在聽。
但見他狀似斂了心神將我復述的折子聽畢,再次開口,卻仍如剛剛魂游太虛境而歸一般答非所問,“妙兒,我讓展越查過黃歷,下月初十乃大吉之日……”
我迅速低下頭,突兀地拿過他手中的田黃印,佯做把玩將他打斷,“這石頭色潤金黃而肌理分明細膩,幾不見瑕疵,應是壽山田黃之中上上極品,怨不得你拿來作印愛不釋手。”
說完之后,我握著那石頭上下左右翻來覆去看著,好似對那石頭興趣極大研究頗深一般,實則心中繚亂動作僵硬,就在我以為他幾乎要起身離去之時,卻聽得頭頂輕輕一嘆,“我記得過去岳父大人亦喜田黃。”
我心中一頓,半晌后,聽得他繼續道:“妙兒,你可愿再次嫁與我為妻?待你冊封之后,再將你爹并姨娘們還有沈世沈在一并從樓蘭請回來可好?沈家的宅子同……”
我驚惶地望著他,不知自己此刻是何面色,只覺心跳全無,耳中嗡嗡作響,腦中一瞬空無一物,握緊的手心皆是冷汗。
他知曉爹爹并姨娘們還活著并不稀奇,我第一回詐死被他撞破便可推論,只是,他何時竟知他們的精準去處?他還知道些什么?
我心中駭然不知言語,直到他溫柔地握上我的手,我才驚醒,第一反應便要將他甩開,卻被他牢牢握在手心。他將我的手指一根根掰開,輕輕摸過手心被我掐得近乎出血的五個深陷甲印,眉頭蹙起,語調凄清道:“妙兒,你還是怕我嗎?還是不愿相信我……抑或是,你從未想過再嫁于我?”
我不知該如何開口,只怔怔然看著他,試圖從他的神色中分辨出什么,卻什么也看不出,只看見那俊逸的臉龐稍稍側過,陡峭的眉峰之間盡是傷楚,每過一瞬,那臉色便白上一分。
我別開頭看向遠處,已近秋末,蕭瑟秋風之中,梢頭枝端已隱約荒蕪。
良久之后,我抿了抿唇澀然開口,“我爹同我家人……”我頓了頓,“你莫要傷他們。”
“你!”但覺眼前一花,他已豁然起身,“你還是不相信我……”他轉過頭不待我看清面色便已離開書房。
等我從迷茫紛繁的思緒中解脫出來急忙起身去尋他時,卻哪里還有他的影子。
其后幾日我們似乎又回復到了初入王府的相處模樣,他總是待我入睡之后方才輕輕上床,看見他受傷的神情,看著他入睡時還輕蹙的眉尖,我心中像被針扎一般一點點地擰疼,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這日夜里,眼見著月影點點西斜,他卻還未回房,思及他雙目失明,來往王府處處皆靠計算步伐行走,又偏執不肯讓侍從婢女引路,萬一一步稍待行差……
思及此,我匆匆披衣起身推門欲尋他,未料,剛一踏出門檻便見廊前石階上坐了一人,青衫素帶倚于廊柱背對著我,身旁是一壺一盞,夜色中酒香絲絲縷縷隱隱浮現。
更深露重,我恐他著涼,遂回身于房中取了件外袍輕輕披在他肩上,指尖觸及他的肩頸時,但見他后背一僵卻不曾回頭,只又低頭淺酌了一口。
我在他身后立了許久,站著站著忽覺心中委屈漸起,轉身便向房中去。
愛驕傲愛矜貴愛擺架子皆隨他去吧,我作甚要這般放低姿態陪著他。
“妙兒。”身后卻傳來他的輕喚,我腳下走得益發急。
“呀~”聽得他輕呼出聲,嘭地一聲不知撞在何處,我急急停下腳步,回身但見他捂著額際,面上幾分痛楚神色,我著急上前抓過他的手,連問:“撞在哪里了?我看看。”
不想卻被他一把抱入懷中,見他揭開手額際全無丁點紅腫,“油滑!”我心中氣極拿腳直蹬他,卻被他牢牢箍在懷中。
思及他這兩日的疏離態度以及方才的冷漠,我主動示好他都不理不睬,現下還使詐,不知為何眼眶一熱,淚水便成串地落了下來,手腳也不再掙扎,漸漸放軟。
“妙兒?”他伸手觸了觸我的臉頰,我別過臉,不想讓他知曉我莫名的脆弱,卻被他扳過身子輕輕抱入懷中,“妙兒,你哭了嗎?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與你這般置氣,冊封之事我再不逼你,莫哭……”他將我兜在懷中輕輕搖晃,幾分手足無措。
我推了他胸口一把,哽咽斷續道:“哪里有人像你這般問人只問一遍,丁點誠意都沒有,你以為人人皆稀罕做你那什么勞什子王妃?”
他身子一僵,須臾之后便回過神來,醍醐灌頂一般雙目熠熠生輝,“妙兒是說……”
我心中怨他,我不要求三媒六娉三顧茅廬,但凡他再問一遍,我定答應于他,但這廝竟驕傲至此,問了一次之后便再不開口,還一副與我楚河漢界的矜貴架勢,難不成還要我一女子問他愿意與否?
我心中埋怨,下一刻他已將我放開,退后兩步整了整衣袖審慎莊重對我長長作了個揖,像個酸腐呆書生一般字斟句酌道:“小生這廂有禮,不知沈小姐可愿屈尊下嫁于裴某?裴某雖身無長項,然愛慕之心日月可昭,從無二心,若得小姐垂憐,盼得日后夫妻二人舉案齊眉、琴瑟鶼鰈直至百年,古有張敞畫眉、相如竊玉,衍禎不才,身無長物,唯有一國傍身,若得沈小姐垂憐,衍禎愿傾國以聘。”
聽他這般言語,我本哭笑不得,然聽到最后四字“傾國以聘”時,心尖輕輕一顫,抬頭看他,卻見他面色如常并無異樣,眉宇間含笑情濃皆是期盼。
我原腫著眼圈,繃著臉,給他這般一番求親之說下來,若馬上應承未免顯得有些傻氣,遂故作肅穆道:“莫說這些玩笑話,待我好生思量思量。”
裴衍禎不置可否,唇角一彎勾勒出傾城一笑,回道:“嗯,孩子他娘好生思量,小生告退。”
見他轉身便要走,我一下著急,脫口喚道:“衍禎……”
“怎么?”他挑眉回身。
我低下頭,蚊蠅一般低聲囁嚅道:“我答應你便是。”
話未盡,便被頃刻間覆蓋上來的唇舌悉數吞入他口中……
夜里,我趴在裴衍禎的肩上,任由他的手指梳理過我微汗的發梢沿著我的眉尖鼻梁一路向下細細反復描摹,我啟口道:“衍禎,我曾于佛前許愿,若有生之年得一家團圓美滿,則定沐浴齋戒赴廟中焚香親自抄頌金剛經。如今既已愿成,我想,過兩日便與你一道去京城外涌泉寺還愿,可好?”
他的手正在我的腰線處若有似無上下摩挲,聞言輕輕停了下來,下一刻但覺他將下巴親昵抵住我的發頂心,溫和一笑道:“自然當去還愿。重聽得妙兒笑,聞得妙兒香,得妙兒如今這般無病恙之擾乃大幸,若非佛祖庇佑,衍禎又怎敢奢求。”
我伸手憐惜地扶著他的臉側,“此去一為還愿,二為許愿,愿你體中毒素早除,雙目得復。”
他取了我的手放在唇上一吻,道:“從來凡事利弊參半,看不見也未必是件壞事……”
未待我聽清,他便輕輕一笑,俯身再次掠去了我的吐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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