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吳磊也到家了。和吳辰非、小羽打了個招呼，他就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劉曉琳正躺在床上，微閉著眼睛打盹。聽見他回來，便坐起身來。
    “你回來了。”說完又追問了一句，“你們開會都說了些啥？”
    劉曉琳下班的時候喊著吳磊一起回家，可他們編劇組正在開會。她趴在會議室的玻璃上看了一下，給他們開會的是革委會主任，這讓她覺得有些奇怪。革委會什么時候管劇務了？
    吳磊將手上的提包放下，一屁股坐到床上，輕輕嘆了口氣，“唉，新劇的劇本沒通過革委會審查，主任過來說，要突出革命性、造反精神，讓我們再改。”
    “什么時候革委會都插手編劇了？他們懂業(yè)務嗎？”劉曉琳一聽就急了，那群造反派個個腦子里空空如也，根本不懂京劇。他們插手編劇，這是把國粹往邪路上帶。這樣下去，劇團遲早被他們毀了。
    “噓！小點聲！”吳磊聽她聲音高了起來，連忙出言制止。“這些話你千萬不要到團里說，市呂劇團已經(jīng)開始游斗走資派了，而且說你是你就是，根本容不得你辯解的。像你這樣既不參加樣板戲演出，還要說這些話，遲早會惹禍上門的。所以在團里你現(xiàn)在最好少說話。”
    劉曉琳余怒未消，不過還是把聲音壓低了不少，“我就不懂這樣板戲有什么好。再說唱就唱吧，干嘛把過去那些經(jīng)典劇目都下了？那些好東西怎么就成四舊了？”
    “四舊就四舊吧。這年月，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誰能說得清楚？”吳磊說著，眼神也變得有些迷茫，“革委會主任還說，劇團的造反派表現(xiàn)還不積極，說是最近要組織一次大的活動。至于活動的內(nèi)容他沒有講，不過估計是要上手段了。”
    “上什么手段？”劉曉琳不解地問。
    “上次團長的批斗會你看見了吧，那是只斗了團長，我估計接下來批斗的范圍要擴大。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你的大字報了，你可千萬要小心。”
    “小心有用嗎？團長那么個老好人都被斗了，他難道還不夠小心？我看他們就是欲加其罪、何患無辭！”劉曉琳說著，就感到氣不打一處來，情不自禁聲音又大了起來。
    “你可別再發(fā)牢騷了。現(xiàn)在這情形，胳膊擰不過大腿，我們根本改變不了。俗話說禍從口出，我們都謹言慎行吧，要是一個人出了事，全家都會跟著遭殃。”說到這，吳磊抬頭向窗外瞄了一眼，“對了，辰非今天怎么那么早就走了？”
    “看見大字報了，說是擔心小羽，就先回來了。”
    吳磊微微皺了皺眉，“小羽從來我們家到現(xiàn)在，就沒怎么出去過，怎么也被人盯上了？”
    “懷壁其罪！”劉曉琳悠悠地說出四個字。“這孩子越長越標致，被人盯上很正常。”
    吳磊聽到這句話，也沉默了下來。小羽漸漸長大了，模樣長得好、必然會招人垂涎、嫉恨，再加上現(xiàn)在這么亂，發(fā)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正在這時，吳辰非站在院子里喊了一聲，“爸，媽，吃飯了！”
    兩人這才起身出了房間來到飯桌邊，只見吳辰非一個人正在分筷子，而廚房里已經(jīng)空了。
    “怎么就你一個？”吳磊見小羽沒在，奇怪地問道。
    “小羽說她不餓，先回去了。”吳辰非臉上不自然地笑了笑，隨口答道。其實不餓是假，被劉曉琳撞見兩人那般情形覺得不好意思才是真。
    劉曉琳倒是沒覺得奇怪，在飯桌邊坐下拿起了筷子，“那我們先吃吧，等會留點飯菜讓辰非送去，現(xiàn)在不餓，晚上怎么辦？”
    聽她這樣一說，吳辰非立刻應道“好！”。一家人很快吃完，吳磊陪著劉曉琳出去散步，留下吳辰非收拾了碗筷。做完這些，他拿出一個飯盒，將飯菜倒了進去，蓋好盒蓋，端上出了院子。
    王大爺家不遠，吳辰非也是常來常往，所以他進門碰到王大爺兒媳婦盧衛(wèi)紅，她笑著和吳辰非打了個招呼，沖著小羽住的房間指了指，自己便出門了。
    盧衛(wèi)紅現(xiàn)在是小羽名義上的干媽。他們兩口子這么多年一直沒有孩子，小羽在她家借住，全家都很喜歡，一來二去盧衛(wèi)紅便收了小羽做干女兒。說是干女兒，可她對小羽也算是盡心盡力，基本上王家管一半、吳家管一半。小羽沒戶口，所以沒辦法辦理領養(yǎng)手續(xù)，不然她早就想正式將小羽接進王家大門了。
    吳辰非也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這兩個孩子是胡同里出名的金童玉女，情同兄妹。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兩個人青梅竹馬、情意篤重，將來在一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所以每次吳辰非來找小羽，盧衛(wèi)紅都很開明。
    走到小羽的房間門口，吳辰非輕輕地敲了敲門，只聽里面?zhèn)鱽硪宦曉儐枺罢l呀？”
    “小羽，是我！”吳辰非輕聲應道。
    房內(nèi)一陣急促的悉索聲，緊接著房門吱扭一聲打開了，小羽笑微微地站在門口，身上穿著的已經(jīng)是睡衣了。
    “怎么這么早就要睡？”吳辰非不等她讓，便抬腳進了門，“你沒吃飯，媽叫我給你送點吃的過來。”
    小羽站在門口對他笑了笑，糾結了一下到底要不要關門。當她看到盧衛(wèi)紅正站在院中，故意將臉背轉過去，禁不住笑意更濃，反手將門輕輕掩上。
    吳辰非已經(jīng)打開了飯盒，一陣飯菜的香味立刻充滿房間。小羽其實幾天不吃飯都沒有任何問題，可聞見這么香的飯菜，還是忍不住湊上前去，結果飯盒和筷子，坐在床上就開始吃。
    吳辰非見她吃得正香，也很高興。于是不打擾她，走到床邊坐下，四下打量這個房間。
    這間房其實是王家過去堆放雜物的地方，房間很小、走向細長，所以放置了一張小羽的床，便放不下桌椅板凳了。所以他每次來找皎羽，也都只能是和她一起坐在床上。
    房間雖小，卻被小羽收拾得很干凈。過去的雜物被小羽全部整理分類，“雞肋”那種的就放去了院子里，有些經(jīng)常會用到的被她碼得整整齊齊，靠墻角堆著。墻面后來粉刷過，白白的，看上去很是干凈整潔。對著房門有一個窗戶，窗戶外面便是胡同。
    這是一間一看就是女孩子居住的“閨房”。
    見吳辰非一直打量自己的房間，小羽邊吃邊說。“你都來過多少次了，怎么還看啊？”
    吳辰非笑著轉過頭來，“不看房間，看你吃飯？你要是不覺得難為情，我就看著你。”
    “算了，你還是看房間吧。”小羽臉一紅，低頭繼續(xù)吃飯。
    吳辰非忍不住大笑了兩聲，凝視著好像專心的小羽。“不用躲著媽媽，我們的事她又不是不知道，她不反對的。”
    小羽頭都沒抬，繼續(xù)從飯盒里挑著米粒，“什么我們的事？我們能有什么事？”
    “你說呢？”吳辰非見她不認帳，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將她的頭抬了起來。只見小羽臉色緋紅，眼神閃爍，嬌羞的樣子讓吳辰非看得有些發(fā)呆。
    “小羽，我們將來是要在一起的，這你應該早就知道。我從小心里就沒放過別人，只有你。”
    吳辰非的表白聽起來有些讓人意亂情迷，這句話一出口，小小房間里的氣氛立刻變得曖昧而熱烈。
    小羽被他的話深深打動。人類的情感竟是如此微妙，饒是她有四千年的修為，也無法自控地被這氣氛所帶動，情不自禁地將頭靠在了已經(jīng)挪坐到她身邊的吳辰非的肩膀上。
    “小羽，等你一到法定年齡，我們就結婚好不好？”吳辰非的話聽了讓人很癢癢，因為他是將嘴貼近小羽的耳朵、輕聲說的。他呼出的氣息，吹動小羽鬢邊的細發(fā)掃在臉龐上，讓她覺得特別癢。
    “我都沒有戶口，怎么結婚？”小羽想到一個現(xiàn)實的問題，因為戶口，她不能上學、不能工作、不能被王家收養(yǎng)，自然也不能結婚。
    吳辰非一愣，沒想到這種時候小羽會提出這樣的問題。他摟住小羽認真地想了想，“沒戶口也不能阻擋我們在一起啊？實在不行，到時我就帶你隱居山林，到那里總不會再找我要戶口吧？”
    小羽被他的話逗樂了，“你倒是隱居了，那老師怎么辦？難道把他們丟下不管？”
    吳辰非摟著皎羽的手臂轉過來拍了拍她的小腦袋。“帶著一起走啊，反正他們在劇團不開心，咱們一起隱居，我耕田你織布，一家人肯定過得比現(xiàn)在好。”
    小羽聽他這樣一說，心中莫名一陣感動。吳辰非上一世便是那么善良，這一世從小就是個乖孩子，對她、對父母都那么好。如果時間可以停止，小羽真希望一切就保持著現(xiàn)在的樣子，他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正當他們沉浸在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中之時，玻璃窗上傳來了一聲小石子擊打的聲音。小羽聽到這個聲音，無奈地閉上了眼睛，該死的，怎么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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