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園第三章
    周攢是第二天醒來下樓要去歸還房卡的時候，才看到房卡上印著麗思卡爾頓的標(biāo)志，是個高級酒店和度假村的品牌。
    她知道這個牌子還多虧了本地的兩個室友，當(dāng)初她剛進寢室沒多久，就聽室友說高考完結(jié)束就被爸媽帶去海南玩，住的就是麗思卡爾頓，只一晚，不敢長住。
    周攢把房卡給前臺的時候，要付昨晚的房費，前臺小姐笑說已經(jīng)把房費掛在郁先生名下，無需另付。
    周攢堅持，兩人相持不下，前臺小姐只好把大堂劉經(jīng)理請來。
    劉經(jīng)理是個很會察言觀色的人，不動聲色地將周攢掃了一眼，心下了然，便周到地說：“請稍等，我馬上讓人安排。”
    “昨天是酒店活動日，正好有折扣，一共是2050元，請問是刷卡還是現(xiàn)金？”
    周攢稍微松了口氣，價錢還算在預(yù)期之內(nèi)。
    “刷卡。”她笑說。
    經(jīng)理動作迅速地刷卡，雙手把卡還給周攢，露出標(biāo)準(zhǔn)的笑容詢問：“請問昨天您睡得還滿意么？有什么服務(wù)需要我們提升么？”
    誠如郁孟平說的，像周攢昨晚的狀態(tài)需要睡個好覺。
    她昨天回房間先是泡了個澡，之后在潔白柔軟的床上一覺睡到大天亮，早上起來的時候心情已經(jīng)不那么糟糕了。
    至少，不像昨天那樣糟糕透頂。
    而且，她渾身舒暢。
    周攢說：“我很滿意。”
    “那就好。”
    周攢忽然問：“有紙筆么？”
    前臺小姐眼疾手快地取了紙筆給她，周攢在紙上涂涂寫寫，幾秒過后，交給劉經(jīng)理：“麻煩您幫我給郁先生。”
    劉經(jīng)理低頭看了一眼，笑說：“一定，周小姐。”
    郁孟平大約是下午2點才從房間出來，睡過了中飯時間，他的作息向來混亂，沒個定準(zhǔn)。
    洗漱的時候，又猛然想起昨晚似乎帶了個姑娘回來。
    昨天夜里，劉經(jīng)理給開的房間就在他隔壁。
    郁孟平踩著酒店拖鞋來到隔壁，想問問她吃過飯沒有，手舉起還未落下，厚重的房間門就從里頭打開，里頭站著一臉懵的保潔人員。
    “有什么事么？郁先生？”保潔阿姨問。
    郁孟平收回手，眉毛微挑，“里頭的人呢？”
    “走了，我們都是等客人走了才進來打掃的。”
    “嗯。”郁孟平淡淡應(yīng)道，便要轉(zhuǎn)身走。
    “郁先生——”
    郁孟平聽見有人喊他，站定不動，瞇了眼，才發(fā)現(xiàn)是劉經(jīng)理。
    劉經(jīng)理忙快走了幾步，見著郁孟平走進房間，他也跟著進來。
    唰地一下，窗簾忽然向兩邊打開，房間里亮堂了一些。
    只是昨夜才剛下雪，天氣預(yù)報說最近連著兩天的陰天，天空灰沉沉，并不明亮。
    郁孟平身上還只穿了件白色薄襯衫。
    “這幾天天冷，郁先生還得多穿點，別不小心感冒了。”
    郁孟平心不在焉地應(yīng)了一聲，又坐回沙發(fā)上：“有什么事么？”
    “哎呀，瞧我這記性。”劉經(jīng)理這才從口袋里拿出張便簽，交給郁孟平：“周小姐讓我轉(zhuǎn)交給您的。”
    周小姐？
    郁孟平斜靠在松硬的沙發(fā)上，頂頭的燈光晃眼，他不得不瞇著眼睛看著舉過頭頂?shù)谋愫灐?br/>     灰藍色的便簽紙上正寫著周攢的名字和電話號碼。
    說是學(xué)校有急事，得早點回去。而她出門的時候郁孟平房間外頭還掛著“請勿打擾”的門牌，接著就是對昨晚郁孟平的俠義之舉感謝一二。
    端端正正的字體，看著就是未經(jīng)世故的。
    原來她叫周攢。
    好似西湖寒碧，冷月無聲，并未在郁孟平心中點起漣漪。
    俠義之舉，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俠義之舉，郁孟平嘴角是冷漠的淡笑。
    “對了，周小姐還另付了房費，是酒店打了兩折的，郁先生，這怎么弄？”
    周攢昨天住的房間是行政套房，她給的錢還差點才夠上酒店普通大床房。
    當(dāng)然這打折是劉經(jīng)理有意為之。
    郁孟平愣了一下，把便簽丟在桌上，說：“那就收著吧。”
    隨后卷起沙發(fā)邊的外套穿上，又要赴下一場飯局。
    半開的窗戶外是上下遼闊，虛室生白，一股冷風(fēng)嗖嗖溜進來，吹落桌上的便簽。
    周攢和郁孟平的再次相遇是在一個多月以后的事情了。
    她給他留了電話號碼，無非是“小學(xué)生思維”。想著人家一滴水的恩情，自當(dāng)涌泉相報。可惜人家并沒給她機會，手機上從不見有陌生號碼打進來。
    周攢以為兩人就這樣了，她連他叫什么都不清楚，只知道人家喊他郁先生。
    京城多大啊，陌生人的偶遇已是上天眷顧，又怎么奢侈再相遇呢。
    可偏偏老天注定讓她和郁孟平糾纏不清。
    那是四月裂錦的一天。
    學(xué)校這天來了個大人物，姓孟，多年前是f大普通莘莘學(xué)子中的一員，現(xiàn)已如今是上頭說話舉重若輕的一位，是新聞上的常客。
    萬千繁事纏身，特地?fù)苋邅韺W(xué)校講座是賣了老校長的面子。
    因此，不光學(xué)校里學(xué)語言的學(xué)弟學(xué)妹們激動，就連外頭也來了不少各界人士代表，新聞媒體，紛紛求著英文系的同學(xué)幫忙占個座，沒有正經(jīng)座位，半個臺階也行。
    大有能當(dāng)場聽得孟女士當(dāng)面教誨，不枉此生的意思。
    是以萬年被人踩的英文系學(xué)子這兩天在校園里昂首闊步，橫著走路，面上頗為風(fēng)光。
    周攢托了英法雙修中一半英文系的福，得以有半個位置，不過等她一進大禮堂，還是被黑壓壓的人頭吃了一驚。
    時不時有預(yù)設(shè)的閃光燈亮起，說是銀河也不為過，周攢從沒見過這么大的陣仗。
    屁股剛沾上座位，抬眼就見到穿著旗袍的蔡彤彤小跑進來，雙眼微紅，見到周攢就像是見到了親人。
    她捧著周攢的手心碎的說：“周攢，你這次不幫真的就要出人命了，你代替我去迎賓好不好？我中午可能吃壞肚子了，拉得我腿軟，嗚嗚嗚嗚嗚，你真的打算見死不救么？”
    蔡彤彤是周攢另外一個室友，剛進大學(xué)就進了學(xué)校禮儀隊，對接學(xué)校舉辦的各種活動。
    為了這次演講，學(xué)校特意優(yōu)中選優(yōu)，在一眾出挑的蘿卜青菜中選了十根最水靈靈的紅蘿卜，作為此次的接待人員。
    誰料想，蔡彤彤這根紅蘿卜不堪大用，出師不利。
    “為什么不給你們部長打電話求救？”周攢不太想穿高跟鞋。
    “哼，誰不知道我們部長和余小小關(guān)系好，當(dāng)初余小小沒選上還拉著部長暗地里說我壞話，我要是打電話給部長，不正是合了她心意，我才不要。”
    “肥水不流外人田，學(xué)校還給發(fā)400塊的津貼，你幫我，我就把錢轉(zhuǎn)給你。好不好嘛，周攢攢～”
    就這樣，周攢沒有禁住400塊的補貼誘惑，李代桃僵，做了半天的接待人員。
    也是在這一天，周攢和郁孟平又見面了。
    她遠遠就瞧見郁孟平走過來，從虛晃的影子化成細(xì)致的模樣，正好由她領(lǐng)著去大禮堂。
    那人漫無目的地走著，也瞧見她了，對周攢笑笑。
    卻也并不走快過來。
    明明就兩三分鐘的路程，仿佛被他走成了連綿不絕地四季。
    這時正好有人斜插進來，禮貌地問周攢：“你好，請問大禮堂怎么走？”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周攢嘆了口氣，有懊惱有僥幸。
    周攢說：“我?guī)^去。”
    郁孟平則是由另外的人領(lǐng)過去。
    兩人正好一前一后。
    周攢的身材十分有料，某寶幾十塊錢買來的廉價旗袍遮不住她一身凹凸有致的曲線，偏偏又是四肢纖細(xì)修長，把頭發(fā)盤在腦后，露出截牛奶似的頸子。
    在一眾紅蘿卜里也是亮眼的存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過來。
    別人求也求不來的身材，偏偏小姑娘家羞臊，嫌棄自己胸大屁股翹，異于常人，還沒從容地接受自己優(yōu)秀的女性特征。
    她總覺得身后有人在看自己，周攢不大自在地環(huán)過左手壓住身后的裙子。
    像個民國時代的老學(xué)究似的。
    她聽見郁孟平悶笑兩聲，沒來由地懊惱。
    身旁的人也沒什么異常，只是頻頻問周攢孟女士來了沒有，與會人員有哪些。
    她的腳比蔡彤彤小半碼，一心不能二用，周攢既要注意腳下，又要回答對方的問題，上樓梯的時候，鞋跟沒踩住，差點摔下來。
    幸好郁孟平快了半步，將她撈住，才堪堪沒有丟臉。
    “走路的時候還說話？”
    周攢面紅耳熱，從他懷里跳出來：“謝謝，下次一定注意。”
    “啊呀，小同學(xué)，真是對不住，怪我一直和你講話，你沒事吧。”
    周攢搖搖頭。
    “郁先生，沒想到你也過來。”周攢領(lǐng)著來的男人似乎想起什么，恍然大悟說，“也是應(yīng)該，應(yīng)該啊。”
    郁孟平有些記不起來面前的男人。
    “中科國際的黃興。”那男人大方介紹自己。
    “記起來了，黃總嘛。”
    他說得意興闌珊。
    顯然是句謊話。
    大禮堂的入口就在不遠處，不再用人領(lǐng)著進去，周攢就這樣看著他們一唱一和地進去，像是唱戲似的。
    她不太自在地摸了摸后背上的肉，好像郁孟平剛才扶助她的異樣還在。
    要是時間還夠，周攢肯定先去廁所把衣服換了再來大禮堂聽講座。
    可惜所剩時間不多，她剛從后門慢慢走來，就看見前門晃過老校長的灰白身影。
    孟女士已經(jīng)來了，大禮堂掌聲雷動，周攢趕忙跑回位子上，坐下后不由得跟著鼓掌。
    “周攢，怎么現(xiàn)在才來。”她身邊坐著蔡彤彤，怪她來得太遲。
    “還問我？”
    “哼。”蔡彤彤撅嘴。
    “不是說拉肚子？吃藥了么？”周攢低聲問。
    “拜托，可是孟春蘭女士誒，除非我死，否則我爬都要爬過來。”
    正待周攢再說幾句，蔡彤彤忙打住，“不說了不說了，我女神要講話了。”
    平日里天天逃課的學(xué)生搖身一變竟成了老師都要稱贊一句的乖學(xué)生了。
    周攢被蔡彤彤氣笑。
    她也跟著看過去。
    紅色的講臺席上，孟春蘭穿著白色套裝，胸前戴著珍珠項鏈，畫著淡妝，得體又優(yōu)雅，眼角眉梢的細(xì)紋更添了風(fēng)韻，舉手投足間的淡定從容是她這幾十年來最好的見證。
    周攢自然而然也被她風(fēng)趣的演講帶入，要不是腳后跟的疼痛提醒著她，周攢也能專心致志。
    高跟鞋一旦買得不合腳，很容易磨出水泡，就這么一會兒時間，周攢想自己腳后跟起碼有個水泡。
    彎下腰，正要檢查的時候，目光就瞥見了走廊邊上的郁孟平，他和周攢一樣，正好坐在過道口。
    她是真的沒想到郁孟平會坐在她旁邊。
    和其他專心致志的人不同，郁孟平有些懶懶散散，像是有人逼著他來的，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機，對臺上講的東西充耳不聞。
    這么嚴(yán)肅認(rèn)真的場合，有些人為了能來甚至不惜站著，還有些好學(xué)者拿出錄音筆記錄。
    唯他，對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神情懨懨的。
    周攢借著余光打量他，深目削頰，濃眉闊額，只半邊臉，一線的天光好像黛色山巒的連綿起伏，端莊大氣。
    光坐著就是一身的貴氣，不容忽視，仿佛他不是來聽講座的，而是眾人來看他玩手機，偶爾有幾個瞬間，周攢又覺得這人邪性，有些吊兒郎當(dāng)，難以定義。
    “周攢，我覺得你旁邊那個人好帥啊。”
    忽然，蔡彤彤不知道什么時候游到她身上，悄悄地對著周攢耳朵說。
    啪嗒一聲，像是說進她心里，周攢一下子沒拿穩(wěn)手機，手機就這樣掉在桌上，在寂空空的一方天地里顯得刺耳突兀。
    周攢瞬間就察覺到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余光正好也瞥見郁孟平投過來好奇的目光。
    “能不能好好聽講。”前排的女生轉(zhuǎn)過頭惡狠狠地瞪了周攢一眼，好似恨鐵不成鋼的高中班主任。
    “對不住。”周攢像是做了虧心事地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