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軻吃了一驚,但很快就冷靜下來,其實鄭小婉的這番話本就不出人意料,依她的冰雪聰明,猜到這一步也并不是什么難事,只是這事若不自己說破,至少從表面上講,還可以當作什么也沒發生。
而今,她卻自己道出,于軻當然覺得有點難以理解,遂是付之一笑,道:“婉兒,沒想到你也變得會說笑了,某可只當她是兄弟的,你休要胡思亂想了。”
“于郎,奴沒有說笑,奴憑一個女人的直覺,練姐姐一定是喜歡你的,奴也知道,你對她也……”下邊的話鄭小婉沒能說出來,“不管怎樣,你就娶了她吧,這樣奴也安心了。”
話既然說以這種地步,于軻知道無法再繼續裝作不知,沉默了半晌,道:“某若娶了她,你怎么辦,你明白,只有你才是某想要的妻。”
鄭小婉低頭,哽咽道:“奴可以……可以做妾,只要于郎喜歡就好。”
到底還是沒有那般無私的大度,雖然話說得慷慨,但悄然流下的眼淚卻出賣了她心中的傷感。即使是在男尊女卑、三妻四妾的時代,恐怕也沒有哪一個女人能夠毫不嫉妒的與別的女人分享所愛的男人吧,一切,只因無奈。
看到她這副糾結難過之狀,于軻的心一下子柔軟了許多,其實他也不是沒有動過納練海棠為妾的想法,只是一直不知該如何向鄭小婉開口。他知道,憑著鄭小婉的善良賢淑,只要他開口就絕對會答應,只不過心里一定會很難過,而今看來,確也是如此。
這天下間,他可以負任何人,卻最不愿傷她的心。
于軻將她緊緊抱在懷中,撫著她的千絲發,嘆道:“算了,不要再提這事了,某自會有主張。”
月華如水,細碎的葉影落滿庭月,誰的心郁郁無歡?
………………
對長安商人的征稅行動取得了初步進展,這些嗅覺敏銳的商家很快明白官府此次“嚴打奸商”的目的是什么,僅僅與京兆的官員勾結是不夠的,因為這一次的圣命是由朝廷直接宣布,在朝中沒有政治代言人的商人們只好認栽,大約有超過五十家米行、布莊、酒樓、藥材店等商家主動向朝廷絹獻了錢糧,當然,是以“勞軍”之名。
就在皇帝沉浸在發財喜悅中時,一紙密奏卻打亂了他的好心情,密奏中聲稱,京兆府包庇弄私,在征稅行動中故意跳過長安最大的“大良米行”,懇請皇帝陛下依法處置。
商人們雖然整體在朝中沒有代言人,但也有個別的特例,比如這大良米行,它的幕后大老板就在朝中為官,而且還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除了皇帝之外,所有朝臣都知道,這個人就是左神策軍中尉劉行深。
德宗分神策軍為左右軍,置左右中尉掌管這支實力最強的禁軍,從此以后,左右神策軍中尉便成了擁有的唐帝國實際上的最高權力,準確的來說,是左軍神策軍中尉。
譬如當今圣上懿宗,當年天縱英才的宣布根本瞧不上這位長子鄆王,他在臨終之際召左右樞密使王歸長、馬公儒和宣徽南陸軍使王居方,命他們擁立三皇子李滋為太子。
天子托孤,廢長立幼,此等非同小可之事,若無神策軍做后盾怎能成功,于是這三個顧命宦官就找與他們交好的右軍中尉王茂玄,獲取其支持,想要把和他們不屬于一黨的左軍中尉王宗實外放為淮南監國,以此保證奪嫡行動的順利。
結果王宗實也不是傻瓜,立刻就看出了其中的利害,立即采取行動,以天子的名義發布遺詔,立鄆王李漼為皇太子,監理國政,同時將王歸長等人捕殺,而右軍中尉王茂玄卻不敢采取任何行動。由此可見左神策軍中尉的權力有多大,當然,這也是因為神策左軍兵力占據絕對優勢的原因。
劉行深仗著自己左中尉的權勢,在長安開起了最大的米行,不但不用向官府交稅,還常常利用他們去打擊別家米行,強吞橫掠,用種種非法的手段,逐步占據了長安米市七成以上的份額。
那些被迫進獻的米商們眼見大良米行橫行霸道,更連而今朝廷強征的稅賦也不用交,當然是極度的不滿,所以這些商人們秘密聯合起來,想方設法的托人向皇帝上了這一道密奏。
而上密奏的這個人名叫陳談,只是戶部的一名小吏,卻不知他吃了什么壯陽藥,告狀竟然告到了劉行深頭上,而且這封奏章竟然能通過層層的把關,傳到了皇帝的御桌上,這其中的不可思議之處,隱約透露著幾分詭異。
皇帝當然不能太把這當回事,既沒有讓大臣們討論這事,也一不發表任何意見,只是把這奏章按而不發。至于那個“正義直言”的陳談,卻也并沒有像眾人想象的那樣遭到打擊,并不是劉行深沒有向皇帝進言,而是皇帝沒有同意。
朝廷中似乎醞釀著某種緊張的氣氛,每個人都知道,但卻沒人愿意說出來。
“果然有這等事嗎?”當于軻把這事告訴韋莊之時,他表現的頗有些興奮。
于軻道:“這種事某怎么會胡編,怎么,韋兄是不是也覺的這件有點蹊蹺?”
“看來于兄早就瞧出了幾分,不知咱們想的是否相同。”韋莊笑而不答。
“某知道,自甘露之變后,朝中大臣們從心底里對宦官有著一種恐懼,所以自文宗之后,鮮有朝臣敢得罪掌權宦官者,如今陳談一個芝麻小官竟敢去揭發有著那樣背景的大良米行,除非他的背后是……”于軻沒把話說透,點到為止。
二人相視之下,心有領會,便各用手指沾了點酒水,在桌上各寫下一字,相互看時,不由笑了。
原來二人所寫的是同一個字: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