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兆麟瞥一眼扔在椅子上、沙發上凌亂的衣物，要收拾起來，想一想算了。沒洗過的，往柜子里收？從前受母親影響，他們兄妹皆是整潔之人，受不了臟亂。況且柜子里......屬于他的那兩層尚可，喬世瑛的......若是這屋里進來一個賊，那賊肯定沒有繼續翻找的興趣，因為看見了喬世瑛的衣柜便會以為這戶人家已然遭竊了。

他懷念普晴那清清爽爽的書房和滿架子的書。

外表光鮮的女子內務居然一團糟！他在衣服堆里扒拉出一塊地方坐下，人的適應性很強。以后找妻子，絕對不能要喬世瑛這樣的！他驚覺自己居然不想與喬世瑛一路走下去。

今天無妄之災險些憑空落下，那個逃亡者的臉他印象深刻，冷靜、果決，帶著凌厲的殺氣。

今夜他無法留在這里，他沒有心情！況且心情隨著時間的推移缺失了原來的興奮。他留下一張字條給喬世瑛，鎖了門離開。

有著近百萬人口的沈陽傍晚一片繁華，繁華是別人的，與他無關。他有一種酒闌燈灺的感覺，是縱情后的虛無。他需要找一處寧靜所在安放他空乏的心，家不是好的選擇，同一屋檐下的兩個人將近半輩子不說話，壓抑的氣氛永遠與空氣膠著在一起，是橫在他心上的巨石，他自少年時便想逃離。

他想要“東籬把酒黃昏后”的庭院，想要“雪沫乳花浮午盞”的靜室，想要有新雪和老樹映入室內的南窗，想要......想要那個與他持螯對菊、為他沏茶做點心的人。

他在街上走，路過什么、看見什么他不知道，只是一路走，心里空蕩蕩的。從前女孩跟他一起走時，從來不看路，路過什么，街上有什么她也不知道。有哥哥看著路就好，我只一心跟哥哥聊天。女孩說。那時，女孩應該有滿心的歡悅吧？

是誰破壞了這歡愉？

路走過很多遍，腳步和心彼此牽引著不需要頭腦的指令，崔兆麟驚覺自己竟站在葉家的門前。

暮色中，他可以辨認出院子里老樹崢嶸的枝條，燕子在梁上做窩，喜鵲在樹上，互不干擾。

秋天，一地落葉，他們把條案搬到樹下畫畫。普晴擅工筆，他擅寫意。他便拋了生宣用熟宣，兩人合作，兼工帶寫，花卉禽鳥普晴來畫，山水樹木他負責。或者畫人物，普晴對人物的臉部精描細繪，人物的服飾和背景由他用寫意筆法，逸筆草草卻是神采飛揚。

“嗯，筆精墨妙，有任伯年的風格，孩子們胡鬧起來很有意思！”伯父看見了贊一句。

冬天雪后，普晴不讓人掃樹下的積雪，她蹲在樹下把指尖攢在一起在雪上拍貓爪印，說要騙家里的那只傻狗來捉貓。葉家的貓跟狗是一對歡喜冤家，打打鬧鬧，合久而分，分久而合。他站在一旁微笑，脊背沖著風吹來的方向，為女孩擋住寒風。不知道是誰傻，嗅覺靈敏的狗應該不需要追蹤腳印。

“兆麟，你別縱著她，快回屋，仔細著涼！”伯母在堂屋門口說一聲。

屋里紅泥火爐上總是燉著一小鍋吃食，牛羊肉或是河鮮，那是他跟普晴的私房菜。伯母說男孩子長身體時營養最重要，特意給他下午加一餐。蘿卜羊肉砂鍋，普晴嫌油膩，她跟廚子要兩只用籮筐套來的麻雀，丟在爐蓋上烤，滿屋子焦香。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他把麻雀翻一個面，別烤糊了。這是《紅樓夢》里雪天寶玉一眾人吃烤鹿肉的章節回目，他拿來打趣女孩。

“詩禮簪纓之家的閨秀吃得，我卻吃不得？”女孩嘟嘟嘴，“常熟名菜‘叫花雞’就是放在火里烤的，還要包上黃泥。我這個麻雀是‘叫花雞’的微小版，比它的做法干凈！”

暮色遮住他臉上的微笑。

如果喬世瑛沒有主動結識他，他現在正坐在普晴書房的南窗下，裁剪好的紙在燈下散發雪色的光，筆尖在紙上沙沙輾轉。他凝神構思時喜歡看身邊普晴小刷子一般垂下的眼睫，他看得久了，女孩停下手里忙著的作業或是書稿，抬起頭來笑著說，“是不是要我出馬了？你有什么難題要問？”

他端起茶來喝一口，廚房里跑出來的香味鉆進虛掩的門，一會兒便要開飯了。

崔兆麟在葉家門前站得久了，門房出來招呼他，“崔少爺好！老爺全家都出門吃飯、看電影了，不在家。”

“哦，我只是路過。”

崔兆麟轉身往家走。他并不走大路，一直在街巷里繞來繞去，把回家的路走得盡量漫長。

路，再繞遠終有結束的時候，崔兆麟才拐進崔家的后巷，對面便匆匆走來一個人。月光朗照的夜晚，兩人正欲交錯而過的時候看清了對方。人生何處不相逢！兩人有片刻的愣怔。

“我的冊子呢？”那人很快打破沉默。

“你朋友拿走了。”

“什么時候？”

“那些人剛走，他就過來把它拿走了。”他難道沒有丁點的歉意嗎？今天，他差點給自己招來橫禍！

那人逼近一步，“你看到冊子上面的內容了嗎？”

“沒有，”崔兆麟不由得向后退一步，心生寒意。他要干什么？“俄國人怕被牽連，立刻就用賬單遮住冊子；你的同伴坐在我身后，那些人才追著你跑出去，他就過來拿走了冊子。”

“希望你說的是真的！”那人仔細研究崔兆麟的神情，“你就住在這里，對吧？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懂我的意思。”他從崔兆麟身邊走過，“我們還會見面的！”

不，他不想！崔兆麟輕輕舒一口氣。

崔兆麟行將走到崔家后門時，一輛汽車迎面駛來，在崔家門前停下。汽車是稀罕物，附近這幾條街巷里尚未有人家養得起汽車。車門打開，他的母親從車上款款下來，姨母緊隨其后。姨媽家什么時候買得起汽車了？崔兆麟心里納悶。

“兆麟，好些日子不見你了，什么時候去姨媽家玩？”

“學校里功課緊，姨媽，我這些日子一直住在學校。”崔兆麟給姨媽行禮，他的母親并不知道他與人在外同居，“端午節我去給您請安，姨媽。”

“我不進去了，明天你早點來，咱們去吉順絲房。”姨媽叮囑母親。

吉順絲房是中街最大最豪華的百貨公司，有五層樓高。兩姐妹過從甚密！崔兆麟感覺車里除了司機外，應該還坐著個男人。不是姨父，姨父會招呼他。所以，他有事瞞著母親，母親也有事瞞著他。他今晚分外地敏感。

“那是姨媽家的車嗎？”他與母親進門時問一句。

“不是，是她朋友的車，”母親平平靜靜地，“在路上碰見了，一定要送我們。”

“老爺，今晚崔家少爺來過。”葉家人晚上歸來時，門房提一嘴。

“他說什么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我在屋里瞧見了，出去告訴他家里沒人，他說只是路過。”

“哦。”葉維甸看一眼小女兒，女孩子置若罔聞，一心一意地穿過院子回自己房間。

后來，崔兆麟周六下午進城時，并不急著去接喬世瑛，他去從前常去的俄國咖啡館坐一會兒，喝一杯咖啡，吃一塊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