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耀，你買了新地毯？”齊母夾一筷子小雞燉蘑菇到碗里。
“對(duì)，母親。”早晨，地毯店一開門他就去買了兩塊新的來。
“為什么？”
“湄筠屋里的地毯濕了，母親。”
“那么，濕了的地毯呢？”
“我讓店家折價(jià)收走了。”
“承耀，為什么不能讓他們拿到灶上烘干了再用？”
“應(yīng)該會(huì)留下水漬，母親，不好看！”
“承耀，那么為什么不烘干了給鳳喜用？鳳喜還沒有地毯！”
“母親，姚鳳喜是妾，她不配有！”是的，尤其在她攪事生非后，她更不配有！
姚鳳喜放下筷子，深深地吸一口氣再呼出來。
“別對(duì)著飯菜呼氣，不干凈！”齊承耀再次看見湄筠身體往后靠到椅子上，她放下筷子，垂著眼誰也不看。“下次我們回來，你就去前院吃飯吧。”
“承耀！”姚鳳喜驚呼。去前院吃飯？跟那些下人們?cè)谝黄穑?/p>
“承耀，誰家的姨娘去跟仆人們一起吃飯？”齊母替姚鳳喜說話。
“母親，誰家的姨娘也沒有坐下來跟主子們一起吃飯！”他刻意強(qiáng)調(diào)“主子”二字。
“再說吧，大家都好好吃飯！”
“我吃飽了。”謝湄筠起身出去。她為什么要忍受這戲子的惡臭，尤其在她多次沖撞自己之后！
齊母看向謝湄筠，她知道小妮子為什么走，謝湄筠嫌鳳喜嘴臭。除了大城市里上洋學(xué)堂的女娃，平常女子有幾個(gè)刷牙的？誰嘴里還沒有個(gè)味道？尤其是帶著孩子的孕婦！那女人就愛刷牙，后來那個(gè)人也刷牙，早晚都刷。再后來，她自己也開始學(xué)著刷牙了。可是她再怎么刷也沒用......
年節(jié)里，親朋好友們走動(dòng)頻繁。謝湄筠從不肯陪齊母出門走親戚，亦不肯到堂屋與姚鳳喜一同見客，她總是稱病不出。
吳家本家奶奶剛走，齊母便摔下臉來。正月初五迎財(cái)神，對(duì)商家是大日子，大家興興頭頭的好心情讓謝湄筠給攪合了。
“二妞，叫少奶奶來。說什么身體不舒服，我看她是一定要鬧得大家心里不舒服！”因?yàn)榕鲁幸y受，自己對(duì)謝湄筠忍了又忍，可恨謝湄筠蹬鼻子上臉，讓她忍無可忍！
“湄筠今早起來就不舒服，確實(shí)，母親！”齊承耀趕忙攔著。
“不舒服？走過來總可以吧？”齊母說，“鳳喜，你先回屋！”
齊家母子在堂屋里沉默著。
“哎呦，少奶奶得罪了！”
齊承耀聽得屋外驚叫一聲，立刻走出去看，只見鳳喜的丫鬟三鳳垂著頭行禮，湄筠冷冷地看著她，一句話不說。二妞則一臉驚愕。
“怎么了，湄筠？”
“我不小心撞到了少奶奶！”
“滾出去！”齊承耀怒道。不小心？狗仗人勢(shì)的東西，越來越無法無天，居然敢沖撞主子！他待會(huì)兒便要打發(fā)了她！“你，回屋！”他沖著在西廂屋檐下徘徊的姚鳳喜喝一聲。
“湄筠，好點(diǎn)了嗎？不舒服就回屋休息。”齊承耀跟著妻子進(jìn)堂屋。
齊母看到兒子伏低做小的樣子，氣更不打一處來。“今天怎么不出來見客，湄筠？”
“我感冒了，身上不舒服。”
“天天身體不舒服，我們齊家難道娶了個(gè)林黛玉？鳳喜懷孕了，咱們本家奶奶過來看看，多大的面子！你說不出來就不出來，目無尊長(zhǎng)！”
“本家奶奶是來看鳳喜的，湄筠不來也行。”齊承耀替妻子說話。
“湄筠，怎么不說話？”
你兒子都說明白了，需要我說什么？謝湄筠一言不發(fā)。
齊母吵架就恨別人不搭話，從前那個(gè)人總是冷冷地看著她，她吵上幾十句，那個(gè)人也不屑于回上一句。“你就沒想跟承耀好好過日子！”
該來的總要來，她不怕！好好過日子？她根本就沒想跟齊承耀過日子！“這不是我想過的日子！”
“這日子有什么不好？吃香的、喝辣的、綾羅綢緞穿著，有人伺候著，有學(xué)可上！”
“我以前過得也是這種日子，比這清靜！這里太熱鬧了，跟唱戲一樣！”謝湄筠并不退縮。
母子二人都明白謝湄筠指什么。這一天天鬧得確實(shí)跟唱戲一樣。齊承耀深知姚鳳喜是他們夫妻間的障礙，他若是打發(fā)姚鳳喜出門，于他為人不義，何況姚鳳喜懷孕了。
“清靜？”三鳳陪著姚鳳喜從門外轉(zhuǎn)進(jìn)來。齊承耀猜她一直在門外偷聽。“大戶人家過的就是個(gè)熱鬧喜慶勁！”
“誰讓你進(jìn)來的？滾出去！”齊承耀厲聲說。
她并不聽，她要借此機(jī)會(huì)扳倒謝湄筠，錯(cuò)過這村沒那店！“母親你知道嗎，從她回家后的第二天晚上起，她就在枕頭下放一把剪子。”
是為了防范他，因?yàn)楫?dāng)天早晨他對(duì)妻子有所動(dòng)作。他們夫妻二人居然走到這步田地，齊承耀心里十分難受。
“母親最好問問招弟為什么她家小姐不肯跟承耀同房。”
“去叫招弟來！”
齊承耀想攔著，可他又有些好奇，想知道湄筠到底是怎么想的。所以，他默立在一旁。
招弟立刻被叫來。
“太太，少奶奶說不愿意跟戲子共侍一夫，嫌臟，怕辱沒了自己。”自己固然是伺候謝湄筠的丫鬟，可她一走便是幾個(gè)月，撇下自己在奶奶、姚姨娘手下討生活。招弟垂著眼。
“放肆！”齊母揮手把桌上的茶杯掃到地上，她憤怒地一時(shí)忘了正月里避免打碎東西的講究。
“是少奶奶說的，不是我說的。太太！”招弟自忖自己眉眼還算周正，論理陪嫁的丫鬟最后都會(huì)被收房。瞧著謝湄筠這容不得人的樣子，自己伺候得再好也是白忙乎。謝老爺就沒納妾，不是不想，是不能！只要自己有了孩子，姚鳳喜那蠢相絕不是自己的對(duì)手，倒是眼前這個(gè)棘手的要趕緊收拾了。
齊承耀一口氣岔在胸口，他看向謝湄筠，只見女孩兒驚得挑起眉毛，盯著自己的丫鬟招弟看。意料之中，齊承耀知道湄筠嫌棄自己，她不肯與自己圓房，也不肯跟他坐在同一個(gè)炕上，自己連碰她一下都不行；可亦在意料之外，他沒想到湄筠居然在丫鬟面前也不掩飾對(duì)他的蔑視。
“母親最好再問問謝湄筠怎么處理齊家給她的首飾了，還有承耀跟她的結(jié)發(fā)、龍鳳帖。”姚鳳喜繼續(xù)推波助瀾。
“說！”齊母怒向招弟。
“不用她說，我自己會(huì)講。”招弟不是她的貼心丫鬟，母親過世后，陪著她從小長(zhǎng)大的貼身丫鬟就被父親的填房找了個(gè)錯(cuò)攆出去了，她攔都攔不住。“首飾我砸了，其它的我剪碎了扔到尿盆里。”湄筠淡淡地說。
齊承耀只覺得胸口氣血翻涌。
姚鳳喜幾步走到謝湄筠身邊，揚(yáng)手就打了謝湄筠一記耳光，聲音脆響。她把對(duì)謝湄筠所有的嫉恨都集中在這一掌上。
“住手！鳳喜！”姚鳳喜本已再次揚(yáng)起來的手停在半空中。齊承耀愣了，姚鳳喜是妾，居然出手打正妻！若不是姚鳳喜懷孕了，他想自己必須懲戒她。他疾步走到兩人中間，“你做什么，姚鳳喜？混賬！湄筠......”他見湄筠捂住臉頰，須臾紅了眼圈，女孩子鼻尖微微泛紅，她硬是生生把淚壓回去。她走出去。
“你去哪兒？”齊母問，“你去哪兒？湄筠？”
謝湄筠回過頭來，自婚后她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丈夫，眼神之清澈凜冽令齊承耀心里一顫，“我絕不會(huì)忘了今天，齊承耀！”
“放肆！別忘了你的身份！”齊母怒道。
“是誰放肆？身份？這里還有身份區(qū)別嗎？”女孩兒轉(zhuǎn)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