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普雅女王心中素來都有著一根理性的弦.即便她會有權(quán)衡;但似乎只要一涉及到凈鸞的問題.她即便是在心中權(quán)衡幾個過.最終的結(jié)果也都是一樣的.她如出一轍的會選擇她的愛人.而不是江山.
如是.女王還是處死了圖迦大人一眾.當然那治罪的理由并不是所謂暗算情人.而是不容置疑、條條道道硬扣上了謀逆的大帽子.指摘那大臣并著與他站在一起的一眾人皆有不臣之心.
可即便是如此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真相是什么.滿朝文武誰也不是沒生了眼招子的愚者.又豈能不知道.
可女王金口玉言.任何決策都只能是英明的.是容不得半點兒質(zhì)疑與非議的.
臨昌朝堂多有不滿.可也只能是敢怒不敢言.另外.圖迦大人乃是臨昌的老臣、朝廷的肱骨.他這一眾人就此被殺.可謂是大大傷及了臨昌前朝的元氣;并且連這樣聲威赫赫、建樹功績眾數(shù)加身的臣子都會被殺.旁的人如何不心寒又心驚.
普雅女王.似乎越來越偏離她往日明君圣主的形象.漸趨于昏君暴徒了……
朝野之上人心惶惶.先前自普雅梅朵登基以來便維系了大幾年的君臣一體、主明臣賢的局面.隨著普雅一次又一次乖張且跋扈的一意孤行.已然瓦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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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氣候一天比一天泛起冷意.即便是在飛沙走石的大漠.這樣凜冽的寒冷也一如勁風一樣來的深刻刺骨.
法度裹緊了肩頭罩著的披風.早朝過后便來到了普雅女王的寢宮覲見女王.
他想了很久.這幾日來反復揣摸、細細思量后.他終于下定了離開的決心.
邂逅這片美麗的古城綠洲是緣份.離開亦是緣份.當初他來到這綠洲之中的臨昌古國.本就是一件機緣巧合的事情;之所以決定在這里短暫停留.一方面是因為答應了漢地的王子、另一方面則是為了心頭那點兒莫能兩可的猜度.
他本就是懷揣著一個秘密、一種追尋而穿梭在沙海里.或許這不是他踽踽獨行、拜佛修行的全部原因.但這也是極重要的那一部分原因.這個秘密他不可說.也不能說.因為是極重要的……
可是眼下來看.他在臨昌停留多日.在燃起一點微弱的希翼光澤之后便還是斷掉了千絲萬縷的頭緒.他不知道向著那個秘密進一步探尋的契機在哪里.這還不算.還引來了那些心懷不軌、對他一路追捉的賊子.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緣故而為臨昌帶來了許多紊亂.
如此.他不能在留下來.因為如果他繼續(xù)停留在這里.臨昌下一步還不知道會面臨著怎樣不可欲知的危難.
任何慈悲與救度、任何長遠的鋪墊.也依舊不能以血腥與殺戮做代價換取.
至于答應蕭凈鸞的將女王度化、幫助他重回故園……法度細細忖度.發(fā)現(xiàn)這些日子自己似乎半點兒忙都沒有幫上.無論是度化眾生、還是回到本源.都需要一個既定的契機.這個契機是人力所不可強求的.并且法度也不是個只知道走路、心思蒙塵的傻子.他那一顆菩提心是這世上最明澈的一顆水晶.帶著洞悉人心的本領(lǐng)、刺穿迷霧的玄力.他早已嗅出了其中充斥著的陰謀味道.懷疑凈鸞對普雅的異心和對自己的利用.他不想自身尚沒有從一個陰謀里解脫出來.便很快的又陷入了另一場全新的陰謀中去.
有些時候.在宿命的輪回還沒有真正開始之前便一走了之.未嘗不是一種最直接的解決之法.
只是.若能逃過去.便不是劫難;只有逃不過去的.才是真正的在劫難逃……
命里欽定有多少道劫、是劫非劫.誰也不會知道.
這陣子有意無意的磨合.普雅已經(jīng)習慣了法度的覲見.便讓宮娥引著他直接進來.
殿內(nèi)熏了好聞的蘇合香.這香有止痛安神的功效.絲絲縷縷的嗅進鼻息里.整個人都跟著一下子變得輕盈.
法度嗅著裊娜的香氣一路緩步雍雍.隔著小室的簾幕將身子定好.內(nèi)里小間他不便這么大刺刺的走進去.那樣未免不合時宜.
借著綽約的簾幕.他瞧見普雅正在照顧熟睡的凈鸞.因為距離相隔的不長不短.他依稀可瞧見凈鸞的大體狀況.
幾日修養(yǎng).凈鸞的面色明顯好了許多.且那傷勢應該已經(jīng)穩(wěn)定了.身上的傷口看起來應該已經(jīng)結(jié)痂消腫.就是整個人還沒有完全恢復元氣.睡覺的時候要多些.
“女王這幾天.一直都這么衣不解帶的照顧著蕭公子.”他心頭倏忽一動.這一瞬記掛的不是好兄弟蕭凈鸞.而轉(zhuǎn)到了普雅女王的身上.不自覺想起幾日前他來見普雅時.纖柔的女王那樣一副晨霞獨立、迎風楚楚的憔悴模樣.心中便不免對她的身子骨多了幾分憂心.這樣沒日沒夜連番的傲耗.她又怎么吃得消.
那宮娥頷首柔柔:“是.”抬眸輕輕.“女王陛下不放心旁人照顧.便親力親為的守著蕭大人、照顧蕭大人.連續(xù)好久都不曾歇一歇身子.”心念至此.又無奈的搖搖頭.“奴婢等也都記掛著女王.勸她莫要累壞了自己.但是女王總不言語.只那樣落座在榻邊兒、癡癡看著蕭公子.旁人旁物概不管顧.奴婢等……也就不敢再多話兒.”
法度點點頭.心知道普雅就是這么個性子.執(zhí)著起來眼里便只有了她所執(zhí)著的東西.旁的事物一概都再入不得了眼里去了:“那蕭施主的傷勢.又如何了.”這才轉(zhuǎn)了念頭即而又問.
宮娥斂眸:“蕭公子看似已能如往常一樣說話、行步.就是身子骨還虛弱著.容易覺累.”她頓頓.“睡著的時候多.醒著的時候少.太醫(yī)換了補身的方子.囑咐千萬養(yǎng)上一陣.也就會沒事了.”
如此這樣說著.法度心中便囫圇有了個譜子.看來凈鸞已經(jīng)沒事兒了.凈鸞好起來那么普雅也就會跟著好起來;而自己一離開.那尾隨而至的異人也就會跟著離開、臨昌也就會安穩(wěn).如此想著.他也就安了安心.
這時普雅感知到了簾外細微的人聲.側(cè)眸時果然看到法度已經(jīng)進來.她便為凈鸞又捻了把被角.即而起身向外走.
光影錯落、格局轉(zhuǎn)換.法度這才看到普雅手中是持著一把紅牙梳子.方知她適才是在貼心的為凈鸞梳理發(fā)絲、挽起金冠.她的愛人甚好體面.即便是臥病修養(yǎng)也斷不能亂了儀容.
恰似一陣楊柳風召喚來了杏花兒雨.法度心中有如涓涓細流灌溉、流淌過枯涸的田野.倏然間為女王這份浸骨的細致與柔情所打動.肯定了有情世間和合的緣法中生就出的純粹感情如佛法一樣至真.至誠.至善.至美.
宮娥已靈巧的抬手掀起簾子.普雅行步出來.對法度轉(zhuǎn)了眸波一個示意.
法度會意.心知普雅怕驚擾了又睡下的凈鸞.便與她一并往外屋走.
兩個人臨著窗邊兒落座.普雅抬手端了宮娥遞來的玫瑰露品飲一口.微光中她的面盤倒比幾日前法度見時紅潤了許多.果然這蕭凈鸞當真是她的命.他好一分她便會跟著也好上一分……所謂一物降一物.大抵也就是如此了吧.
“國師這次過來找我.怎么.是我殺了圖迦大人……你不開心.”
法度正思量著.忽聽普雅半戲謔、半認真的這樣道了一句.
他抬目.見一層香鼎里升騰起的杳杳白煙順著風勢渙散過來.為眼簾扯了一道稀稀薄薄的簾幕.綽約娑婆里.他面目含笑:“萬事自有因果.由不得貧僧不開心.”淡淡的.清風朗月的韻致.出離塵世的超然.
“那就好.”普雅聞言亦一莞爾.繃緊的心弦似乎就在這時松動了一下.接過一旁宮娥遞來的琺瑯甲套逐一慢悠悠的戴好.“那么國師今兒是來同本王說話聊天兒的吧.”抬眸時那煙霧剛好散開了一些.便見她目光灼灼.“國師是準備了怎樣有趣的故事.來打消我的寂寞.”纖纖睫毛蝶翼一般迎風撲朔.眼瞼處便打下一排細密的暗色疏影.
心念一動.離別的話語就梗在喉嚨里.可是面對著情態(tài)倏然軟款、倏然洋溢了熱情的女王.法度心中那堅韌的堅持卻絲毫都拿捏不起來了.他原本一生磊落光明.這一刻面對著普雅女王卻好似做了什么虧心事兒一般.
看來這離別.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樣容易……或許是因為女王多日的款待.或許是因為尚欠著凈鸞的承諾.又或許是真善美的女王從來都那樣難以讓人拂逆她的心愿.或許是一些不能辯駁的別樣理由.終歸這“辭行”二字.法度是突然就說不出口.
輾轉(zhuǎn)須臾.他到底不好意思干巴巴的將心事言出.便將心思先放的緩了一緩.于是笑笑.喉結(jié)微動.
他才準備接下女王這話時.普雅亦笑了笑.并在他之前又啟口:“當日我留下你.其實還有這樣一個旁人難知的理由……”
法度一頓.言語梗喉.
難道普雅看穿了他意欲離開的心思.故而突然提及起將他留下的前話.又或許只是單純的感念情境、她心念甫至便出口了那樣的句子.
法度一時有些不能解意.但他心境一朗.微僵的心弦做了個舒緩的柔和.倒是起了興致想要聽聽.普雅留下他來是因著怎樣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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