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白的現(xiàn)實從來都是殘酷的.這等時局與情境容不得法度逃避.即便法度他的本心是要救度更多的人離苦得樂.即便他從未如蕭凈鸞所說那樣意在架空女王……可論道起是他與凈鸞達成了無形的、幫助其回還與度化女王的共盟.他這一個“是”字認的不假.
這亦是他法度的因果.誰也逃不去的因果……
周遭的氛圍隨著法度方才步入時.有如曇花一現(xiàn)般突忽明燦了一瞬.可在一瞬過后.便又重新沉淪到刻骨的黑暗中.甚至是比先前愈發(fā)的黑暗.
便連抱臂而立的蕭凈鸞都委實沒有想到.法度居然會承認的這樣順勢.
微微的溶光與錯落的疏影間.兩個人清晰的看到了這一個不重不清、直擊心門的“是”字.是如何帶著毀滅天地的殺傷力一般.徹底打垮了普雅女王心里、靈魂里最后的那道堅守的防線.
普雅欲哭無淚.那雙盈盈的眸子里甚至是含著笑的.苦苦的笑.幾近自嘲.
一個人在苦海里漂泊無依時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可就是連那微弱的稻草都要自掌心里游出去……歷經(jīng)崩潰的邊緣瀕臨無望時.往往會物極必反.普雅怒極反笑.那笑聲澀澀啞啞的.聽來一下下的狠狠敲擊在血肉鑄就的心房.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普雅慢慢的抬起頭.雙眸是無盡的混沌.這孱弱的調(diào)子聽來似是在自語.她陷入了恍惚的回憶里.“在無盡的黑暗中.一個小小的孩子在不斷的向我伸手……我拼命的.拼命的想要抓住他.但最終還是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就那么消失在黑暗里……”
這時她退了血色的面孔頓然涌起一抹因急氣而起的紅潮.普雅轉(zhuǎn)目直勾勾看過去.隔過法度.抬手怒指凈鸞:“你可以利用我.可以欺騙我.但是不許你玷污我對你的感情.”嗓音陡利.
“是玷污么.”凈鸞亦抬目厲厲.
法度倏然側(cè)首.他想開口化解這個誤會.可此時此刻這兩個人都懷著無比的激動.他委實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插進話去.
普雅張了張口.卻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來.她柔曼的身子顫顫的發(fā)著抖.她實在被這個喪心病狂的男人連氣帶刺激的就快要遺失她自己了.
須臾的恍惚中.凈鸞忽然便笑起來.亦是近于虛脫、又夾著些嗜血邪氣的笑.他的身子有點兒搖晃.抬手扶著一旁櫥窗的雕花木棱.雙目便也在這時放了空:“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相識后相擁而寢的第一個晚上……你跟我說過的那些話.”聲息趨于低微.凈鸞徐徐然看著普雅.
普雅沒有理會.整個人木塑一般.
凈鸞也沒有管顧她的不理會.徑自呢喃淺訴:“你說.在海洋、河流、亦或者是沙漠綠洲中.一切有水有泥的地方.都會看到貝類.若是有細微的沙粒順著縫隙進了開合的蚌殼.它們便會泣下心頭淚、把那細沙包裹住.然后以生命為孕育.將沙粒化成它們自己的一部分.”他漸漸斂住唇畔掛著的不莊重的笑.整個人顯得有點兒惶惑.卻又透著一脈莫名的篤定.“最后就在它們體內(nèi)凝結(jié)成燦爛的珍珠.將再沒有一粒塵沙可以比得過珍珠的璀璨……你告訴我.把這些凄苦的過往當作一場劫.沖出去.在身心徹底離開牢獄的那么一天.我一定可以收獲以生命之力凝結(jié)出的至美珍珠.”落言一定.
顯然.這段話是凈鸞與普雅之間微妙的共鳴.是普雅在他們初識之后第一個床榻之歡的夜晚時.對他逐字逐句說出來的.想不到時隔兩年.他依舊還記得這般清楚明白.
普雅終于漸漸凝貯了一抹神色.淺淺的看著凈鸞.聽他要向自己表達怎樣的深意.
凈鸞頷首.口吻沉淀了一些.混沌雙目陡地一凜.言詞亦比方才有力許多、也銳利許多:“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原本已經(jīng)萬念俱灰、毫無希翼的我起了復仇的心思.開始忍辱負重的留在你身邊繼續(xù)硬著頭皮的活下去……呵.”他勾唇一笑.罌粟花般邪魅.“我倒要感謝你對我如此厚愛.正是在你的提點之下.我才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沒有枉費我蕭凈鸞這一輩子在這世上白走一遭.普雅梅朵.連你這個殺伐果決的一國王者都被我玩兒了傷了.我滿足了.我非常非常的滿足了.”
“夠了.”普雅再也聽不下去了.發(fā)狂般打斷了癲瘋的蕭凈鸞.緣起緣滅無非業(yè)力.愛恨仇怨俱賴因緣.這一次所必然要歷經(jīng)的一切.亦是他們兩人間誰也避免不得、遲早要說清楚的果.“為什么.”普雅把身子又往起撐了一撐.冷然目光中重又添了一痕灼熱.她定定的看著蕭凈鸞.“為什么點燃你死灰心中希翼的是仇恨.而不是我對你最初時的愛.”
“呵.”凈鸞霍然一笑.似乎是聽到了這世上最可笑的東西.很快的.他頷首將聲色一沉.“因為最初時的我只有仇恨.沒有愛.”
“滾.”淡淡的一個字.不同于方才的情潮跌宕.倏然便自普雅枯槁的唇齒間發(fā)出來.低迷徐徐.
凈鸞愣了一愣.
一旁默立良久、說不得話也做不得事的法度亦一抬目.
這時普雅那雙迷蒙的眸子錚然一凜.抬首對著法度與凈鸞兩個人是已然的撕心裂肺:“都給我滾出去.”
這陡然的一聲斷喝自這個嬌柔的女子口里傳出來.作弄的凈鸞、法度一震.
事態(tài)已經(jīng)漸漸堆疊至此.一時半會子難以有一個清明的梳理.且.法度自覺沒臉繼續(xù)站在這里看著普雅.他頷首微微.緊抿了起了細小抽.搐的唇瓣.須臾后一回身.
凈鸞亦緩了神.緘默住那萬千的心頭緒.就此屏一口氣.回身與法度一并離開女王的內(nèi)宮.
灑沓的足步漸漸遠去.那微微晃動的簾幕昭示著方才一切的真實.周遭頓然安靜下來.接連雙耳之內(nèi)便是一陣放空的頎鳴.
普雅呼吸堵塞、胸口悶窘.這般情態(tài)使她萬般不能自持.不住的搖著頭讓自己清醒.即而那身子便軟軟兒的順著床榻一下子躺下去.
壓迫欲死的呼吸適才漸漸平穩(wěn)了一些.她的頭腦被千絲萬縷別樣不一的情緒填充的滿滿的.她已不能再去觸及、再去做想.此刻似乎加注須臾的負重都會令她頭腦爆炸.
就這樣渾渾噩噩的.她將那雙眼睛無力的閉合.讓自己徹底淪陷于一大片無邊的黑暗里.神志渾濁、氣血低迷.萬事萬物、有形無形.一任她有沉淀的智慧與天成的靈性.也就此再也辨認不得、無從洞悉……
這一切的一切.普雅再也看不清楚.再也看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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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空氣似乎比方才又冷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驅(qū)使.
法度與蕭凈鸞默無聲息的行下樓層.在寢宮外的小院子里一步步往外走.
心念甫至.法度且行著足下的步子.且淡淡自口中道出一句:“人艱不拆.”他沒有去看身邊的蕭凈鸞.可影射之意自成.
凈鸞心中一動.并未言語.
法度有心無心又道:“這一條人生路已經(jīng)是何其艱難.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身不由己.縱然是陰謀算計已然鑄成.可有些心照不宣的事情.為什么就一定要拆穿呢.”落言一嘆.微微的.
凈鸞倏地一側(cè)目.神色自然是很不好看.聲音也陡地冷沉下來:“什么意思.”如薄霜覆蓋.
法度猝地停住步子.
凈鸞亦停住.
一陣料峭的風兒撩撥過面.將二人漱漱衣袍撩撥的汩汩而起.天風中.法度與凈鸞看向一處.神色無比的凝重.那心頭一抹念力坦緩沉淀.終于在一著重時陡一漫溯:“為什么要這樣做.為什么要這樣對女王.”這陡然凜冽的聲音后半句是高揚的.這著實有違他出家人一向淡淡的氣韻.
可有些話.該說的法度都必須要說清楚.人世間不平事何其之多.每動一次念、被凡事擾一次心神便是下了一次地獄.可為了救度眾多淪陷地獄而不自知的人脫離困苦.一些先行者們卻不得不竟日穿梭于一個又一個的地獄、動那一次又一次的心念……
為什么那么殘忍的要告訴普雅.縱然凈鸞這位異族的王子一開始便是其心不純.普雅梅朵也不是不明白、且也依舊還是那樣深深的愛著他;便讓這種心照不宣的事情延續(xù)下去.直到有一日二人逐漸升溫的真情將其中諸多浮虛的假象焚盡、只留下大浪淘沙之后沉淀而下的凝結(jié)出的最珍貴的明珠.這也不失為一種溫柔的化解之法.這樣不好么.又為什么非得由明明可以得到的善果.轉(zhuǎn)而變?yōu)樯碌膼汗?
好吧.縱然這當真是不可避免的“果”.凈鸞他在普雅痛失腹中孩子的當口又給她這當頭一棒……這般狠利的手段居然是出自他這么個竟日連天溫存相伴、繾綣呵護的枕邊人這里.這個人他是不是要喪失了全部的人性、而將自己就此徹底的淪陷于萬劫不復的苦海深淵啊.
醒醒吧……該醒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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