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沉的月色繚亂了凈鸞的眼睛.也使得他那顆蕪雜而浮動的心有了一個漸次的沉淀.
他發(fā)泄了這好一會子.時今整個人感覺舒服了許多.也是沒意思的很.便轉(zhuǎn)身折步往普雅的寢宮那邊兒繼續(xù)回來.
這好一通發(fā)泄之后.雖然令凈鸞整個人都有了些舒坦.可內(nèi)心深處那郁郁的結(jié)卻依舊不得真正的消解……他甚至倏然就十分絕望.覺的自己這輩子走到這里已是過的何其失敗.那無助與迷茫感很快便填充了他整個人、整顆心.偏生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方式來消解這絕望.他委實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么辦、還能怎么辦了.
院落里侍奉的宮娥見了凈鸞便點頭行禮.凈鸞克制住那心緒.恢復(fù)了些淡淡的理性.才想問問普雅現(xiàn)在怎么樣了.在轉(zhuǎn)目的時候卻陡地一下又定住.雙目頓然便有如被什么給刺灼了一下一樣.生生的.
就著這朗朗的月色與微微的游云剪影.他自那二層宮樓一道進深口處.看到了身如青松、雅步慵慵的國師法度……
這委實得慨嘆一聲造化作弄.這么個時候又是這么個當口看到法度.若是凈鸞與普雅一般對法度敬重、亦或者凈鸞自身本就是敬愛法度敬愛佛的.這便也沒事兒;可偏生凈鸞這陣子以來與普雅之間的隔閡.雖然起因看似是那天晚上普雅對凈鸞無心的一句詰問、讓凈鸞以為普雅不信任他.可凈鸞自己卻清楚的很.這之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凈鸞他看出了普雅與法度之間走的委實近.他嗅到了那幾分隱隱的不同尋常.
所以.又是這么個月黑風(fēng)高的時候.在女王的寢宮看到法度這個男人.是.他是和尚不假.可他也是男人啊.一男一女這么晚了還共處一室.這讓看在眼里的女王的愛人會怎么想……他心中本就幾乎認定了普雅懷著的孩子是法度的.時今看到法度出來.則更令他這念頭執(zhí)意的加重了大幾分.
就在這一瞬、這一下子.凈鸞那好不容易才壓制了些的心頭火.便登地一下重又躥起來.
法度亦在抬目間看到了風(fēng)塵仆仆往寢宮走的凈鸞.他并不能知道凈鸞此刻懷著的心思.只一心覺的這個就要做父親的男人在知道女王有孕后.一定會非常歡喜.法度心情煞是清越.足步輕盈的向他走過去.頷首為凈鸞道賀:“恭喜蕭施主了.”微停后笑笑.“女王陛下.有了身子.”字里行間流露出的喜悅是昭著的.
可是.并未如法度料想中那樣迎來凈鸞如是的歡喜.卻見月色下的蕭凈鸞面色煞是不好看.還不及法度轉(zhuǎn)念思量.凈鸞卻冷冷的哼笑一聲.側(cè)首徐徐:“該歡喜的是你吧.”聲息帶著譏誚.
在看到法度面上流露出的真切歡喜后.凈鸞那心情便越是沉淀越是忿戾.法度和普雅每開心一分.便為他那心底的柔軟處又深深的插了一刀.不知不覺間.他已經(jīng)傷痕累累.拼著一口氣幻似茍延殘喘一般強撐在這里.
“嗯.”這一句話委實無端.法度皺眉.不曾反應(yīng)過來.即而那思緒又甫地一轉(zhuǎn).似有恍然.面上笑意綻放.“是啊.女王得子.舉國都該是歡喜的.”言罷合十雙手、淺淺禮贊.
“你不是一向淡看一切富貴榮辱、處變不驚無嗔無妄么.”凈鸞的面目并著心念都燃燒的灼灼.他再也看不下去、聽不下去法度的虛偽.終于不再壓制著心念.正面對著他陡地便是一句.
法度又愣.斂目時整個人都訥訥的.
“呵.”凈鸞看著他這副面貌.忽而冷冷一笑.雙目噙著的譏誚與薄蔑委實不減.后邊兒這一番話陰陽怪氣.“女王得子委實是該歡喜.可惜啊.這歡喜跟我沒有什么關(guān)系.”刻意用了風(fēng)輕云淡的語調(diào).徐徐然一嘆聲.
錚地一下頭腦嗡鳴.至此.法度才終于察覺到了蕭凈鸞字字句句間有心的針對.甫地轉(zhuǎn)目看定他.聲色冷睿:“你什么意思.”眉宇聚攏.
忽地有一陣撩撥的夜風(fēng)自幽遠處漱漱然而起.撲面迂回時帶起料峭的寒涼.那緊繃的情勢被這一陣微冷的天風(fēng)烘托的有若凍結(jié).就這樣定定然、靜靜然.一任天風(fēng)將這衣袍吹的汩汩的、灌入袖口貼著肌膚打下真切的顫抖.
這樣的緘默又持續(xù)了小一會子.終于.在這一股風(fēng)兒即將落下去的時候.凈鸞陡地一側(cè)首.那鷹一樣陰霾銳利的眼睛死死的盯住法度.啟口接話.一個字一個字的:“你真是枉為出家人.”昭著的狠意就此襲來.字字都化為了利刃.似乎洞過法度的胸口要將他整個人刺穿刺破.
在丟下這一句在旁人聽來無由頭的話后.凈鸞冷冷一睥.即而拂袖擦著法度的身子徑自步入寢宮.
杳杳風(fēng)勢、灑沓微寒里.就著一縷天際冷月鋪展下的余韻.法度立定在那銀白色的一道光輝間.
明滅的變幻為他這張亦是俊美的面孔造勢的有些朦朧、有些綽約.依稀見他眉目間由最初的詫異漸漸轉(zhuǎn)變?yōu)檎阎牧巳?法度那紛沓的心念逐次往下沉淀.倏然間猛一下后覺也后怕.蕭凈鸞為何會對他與普雅女王如此誤解.
充斥在自己締結(jié)出的囹圄、不肯掙脫執(zhí)念的人是可怕也可憐的.他們往往聽不進去任何人的勸說.
可這一切的因果又是從何說起.
法度想不明白.那心境時而覺的被什么東西充斥的滿滿的、時而又虧空到發(fā)虛發(fā)寂……
他就這樣又在昏明不定的月影清波中立了好一會子.甫一下回了回神.只覺索然.但有些事情是執(zhí)著不得的.譬如凈鸞對他二人的誤解.難道要法度這個時候追上凈鸞、追到女王的寢宮里向他解釋么.就算是解釋了.凈鸞也未必會聽.況且這等子事情只能私下里說道.若是放在明面兒鬧的大了.最沒臉的只能是普雅女王.
看來凈鸞對他法度的介懷.已經(jīng)在不知覺間順著一個莫名的趨勢漸漸變深了……法度心中有了個沉淀.思量著明日見到凈鸞再逐步跟他說明白.
頷首斂目.法度只得踏著月色權(quán)且抬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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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泠泠的月光下.普雅正將那滿頭的釵環(huán)在宮娥的服侍中拆去.那雕花銅鏡平整的鏡面兒上倒影出一個人.
普雅溫柔的目波倏然一亮.就此一喜.忙回身去顧.那是她心念的愛郎蕭凈鸞.
凈鸞已經(jīng)大步快速的走過來.抬手溫柔的按落了欲要起身的普雅.即而遣退了那正在服侍的宮娥.親自為普雅將剩余的釵環(huán)拆下來.后又抬手握了紅牙梳為普雅將那如瀑青絲梳理平順.
普雅靜靜的享受著愛人無微不至的照顧.心境何其安詳、又何其幸福.這種幸福唯有凈鸞可以給她.時今她又有了他們的孩子.這樣的幸福便愈發(fā)顯得圓滿……普雅梅朵很知足.委實是知足了.
她把身子往凈鸞那邊兒又靠一靠.嗅著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倏然起了倦意.又有些薄醉:“方才你那么急匆匆的出去.是去做甚了.”繾綣的口吻.
凈鸞那握著木梳的手指頓了一下.旋即接話:“我出去.平復(fù)了一下.”他不知道怎樣面對普雅.可他又不得不面對這個同床共枕的女人.他只能盡量避諱提及那個問題.只能強自壓著心緒、強迫自己忘記.即便不可能真的忘記.即便不可能永遠都不會被提及.
普雅聞話.心中卻是一陣暗喜.果然凈鸞是過于興奮.結(jié)果反倒顯得冷靜而木訥了.她抬手撫上了凈鸞的臂彎.將頭徐徐然的靠過去.闔了軟眸、聲色恬然:“凈鸞.真好.不是么……”我們有了愛情的結(jié)晶.我們的愛情就要開花結(jié)果.一如那缺殘的弦月其實不是悲涼.而是預(yù)示著日后的圓滿一樣.
這兩個人分明懷著兩種迥然不同的心境.同人不同境.何其的無奈.
就在聽到普雅這一句分明溫馨的話時.凈鸞再也做不得強持中的一抹平靜.他的手指有些顫抖.可面上是依舊的從容、別無異樣.
“早點兒睡吧.”喉嚨淺動.良久良久后.他言了這么一句.邊擲了那木梳.
普雅太過于沉靜在自己的幸福中.心里幸福了.眼中看這一切便都覺的那樣溫馨可愛.她全沒有覺的凈鸞又是哪里不對.勾唇淺笑著點了點頭.
凈鸞心頭生就百味.卻沒有再說什么.徑自前去沐浴.
他整個人都是無情無態(tài)的.因為內(nèi)心那情態(tài)已經(jīng)充斥的太過飽滿.故而反倒覺的白紙一般干凈無垢了.待他不多時回來后.普雅已經(jīng)安安穩(wěn)穩(wěn)的躺在榻上睡著了.
她委實太累.又加之懷有了身孕.整個人的精氣神兒自然不能與往日相同.
月光與微微的玄影下.她一張美麗的面孔何其安詳.唇兮都隱隱的向上勾都.連睡著了都是笑著的.
這樣的普雅女王看在眼里很美.又不止是美.在美麗之余又添就了一份莊重.神圣的有如暗夜降臨凡塵的吉祥天.讓人忍不住肅然起敬、又不顧一切的想要對她愛憐與疼惜……
凈鸞看著眼前這一幅睡美人圖.內(nèi)心漸起的糾葛是何其的澎湃洶涌.他不敢再繼續(xù)看下去.忙輕輕的上了床榻.在普雅為他留出的一方空位躺好.
靜靜的.看著那銀白色耀在面上、身上的凜凜月光.他強迫自己闔目去睡.而那神志卻繃緊的、清晰的厲害非常.怎么都不能將整個人催眠了睡去.即便他真的累了.很累很累……
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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