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逐月摔了下來，白色紗衣上全是血跡，烏發半覆在臉上。
    她跌在地上，不停地嘔出鮮血，一口接一口，仿佛要將全身的血液都吐出來。
    原本美麗的面容，迅速發白干枯，連同頭發一起。
    當靈玉緩過來，看到的就是一個白發雞皮的老嫗。
    她震驚地看著楚逐月。
    “怎么會這樣……”
    徐逆握著劍，扶住她：“她身上的愿力散了，太多的因果牽扯，將她自身的精血都吸盡了……”
    楚逐月看著他們的方向，眼睛里透出瘋狂與絕望。
    兩行淚從她眼中滑出，瘦骨嶙峋的手伸了出來。
    靈玉不由自主上前一步。
    徐逆攔住了她：“別去，像她這樣的人，只要沒死，就有威脅。”
    楚逐月的眼中露出悲意，恨意不知何時已經消散，只剩下癡然。
    靈玉深吸一口氣：“畢竟是我害她如此，就當我送她最后一程吧。”
    徐逆沉默許久，慢慢放下了手。
    靈玉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身邊蹲下：“你還有什么想說的？”
    “為什么……”楚逐月的聲音干澀而艱難，“為什么你……不是真的？”
    靈玉默然。如果可以選擇，她不想去欺騙別人的感情，但是……罷了，再多的借口也抹不去事實。她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做得這么成功，短短幾日，就讓鐵石心腸的圣女動了凡心。
    “我……好恨，好恨！”楚逐月一把抓住她的手，“于謂之……”
    “喂！”于謂之又跳出來了。“我才是真正的于謂之，她叫程靈玉，你別恨錯了人。”
    他真是夠倒霉的，被程靈玉威逼搶了衣服，連名字都借出去了。
    “圣女的男寵于謂之”，一想到這個名號，于謂之就抓狂。有沒有搞錯？明明他這么正直的人！
    楚逐月低低笑了起來：“所以。連名字也是假的？”
    “……抱歉。”
    楚逐月覺得自己什么都不用問了。她還要問什么呢？從頭到尾。這都是一個騙局，因為她囚禁了她的夫君，于是她假扮成男人。過來騙她的心？她只后悔，為什么之前沒有聽別人的話，將徐逆早早殺了或放了？若是如此，根本不會有此一劫！
    “程……靈玉。”她念著這個陌生的名字，一字一字。在舌尖回轉，就像當初她念著楚逐月這個名字，打動她的心一樣，將這個名字牢牢地刻在心里。可她知道。無論自己念得多么深情，這個人都不會被迷惑。
    其實，她喜歡的只是一個幻象而已。于謂之？程靈玉？都不是。她喜歡的是那個神采飛揚的如玉公子，帶著少年人的肆無忌憚。有一點孩子，有一點痞氣，卻坦坦蕩蕩，簡簡單單。
    現在看來，這只是個笑話。坦蕩？簡單？她居心叵測，老謀深算，一步一步，將自己誘入局！
    身上的愿力散去了，她的生命也將就此結束。回想半天前，自己還那樣歡喜，心中充滿了愉悅，沒料到半天后等待自己的，竟是末路。
    “程……靈玉，”她仰起頭，用蒼白枯朽的面容對著靈玉，眼睛里閃動著祈求，“我能不能問最后一個問題？”
    “你問吧。”靈玉聲音低沉。
    “你……有沒有……”她的聲音逐漸低下，靈玉不自覺地前傾。
    眼中閃過殺意，干枯的手突然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于謂之，你害我如此，那就陪我一起死吧！”
    帶著沉沉恨意的聲音響起，另一只手指尖突然暴漲成刃，向近在咫尺的靈玉刺了過去。
    她刺的方向是丹田，如果被刺中的話，靈玉就會被重創。剛才的對戰，靈玉已經將自身的天書云篆耗盡，沒有多少余力了。
    “靈玉！”徐逆大驚，情急之下飛出一劍。
    但他離得遠，楚逐月與靈玉卻近在咫尺，幾乎貼身！
    一點白光閃過，楚逐月突然瞪大眼，眉心流下血跡，放開靈玉，倒了下去。
    徐逆的劍飛至，穿胸而過。
    至此，楚逐月已經死得不能再死，雙目大睜，死不瞑目。
    靈玉吐出一口氣，站起身向于謂之點點頭：“多謝。”
    于謂之離得近，剛才正是他及時出手，將楚逐月擊殺。
    于謂之翻個白眼：“別謝我，我可不是為了你，誰叫她罵我呢？都告訴她我才是于謂之了，還罵錯！”
    “別當真，我就是隨便謝一句而已。”靈玉若無其事地揚了揚手心，那里還有半個天書云篆，“真以為我那么蠢，讓她有機會報仇嗎？”
    “……”
    “圣女仙逝了，圣女仙逝了！”有人高聲喊道。
    圣殿的戰斗停了下來。
    如果圣女已逝，他們還有什么好斗的？
    此時，穹頂光芒大亮，結界正在崩解中。
    重傷得幾乎站不起來的原清墨見狀，跪直身軀，合握雙掌，閉目祈禱。
    師父，請原諒我，你的圣教天下，被我放棄了，迷失大陸早就該回到原有的世界中了。
    陸子風隨之跪下，然后是郭達，其他旗主、散人。
    哪怕他們彼此對立，對于圣教的感情都是一樣的。既因為前代圣女的天資縱橫而欽佩敬仰，同時也因為圣教的高壓而充滿懼意。
    結界就要崩解了，圣女已死，圣教即將消失。從此以后，再也沒有圣女、護法、旗主、散人……
    “轟——”結界寸寸崩裂。
    ……
    靈玉站在圣城的城墻上，看著一天之內，從極盛到極衰的圣城。
    原清墨從那頭走過來。
    她走得極慢，因為強行使出仙臨之術的她，身受重傷，一身愿力同樣崩毀。現在和凡人沒什么分別。
    “程道友。”走到她面前，原清墨低身一禮。
    靈玉微微一笑：“原道友不會是特意來尋我的吧？”
    “算是，也算不是。”原清墨轉身過，和她一起看著這個廢城，“一直想找你們好好談談，正好看到道友在此，索性就來了。”
    “哦？原道友想談什么？”
    原清墨轉身注視著她。輕聲問：“你們……到底是從哪里來的？”
    靈玉一笑：“這個問題。我怕是沒辦法回答。”
    原清墨點點頭，不意外她的拒絕。她猶豫了一下，說道：“程道友不說出無妨。我有個猜測。姑且一說，程道友姑且一聽，如何？”
    得到靈玉的默許后，原清墨蹙起眉頭。似乎在回想，又似乎在考慮怎么措詞。
    “程道友應該知道。我們迷失大陸，大概在三千多年前，發生的劇變。”
    靈玉點點頭。
    “我和楚逐月是迷失大陸穿梭空間后，才出生的。所以，我們對以前的迷失大陸，毫無印象。”
    靈玉繼續點頭。
    “可我師父不是。我師父。前代圣女，是個驚才絕艷的人物。迷失大陸還不叫迷失大陸的時候，她就已經是一方高手了。”
    靈玉在心中推算了一下，前代圣女一千年前身死，除了楚逐月的因素，自身確實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境界。就算她沒有活夠化神修士的壽元，怎么也該活了七八千年吧？這么算的話，那時候她就已經化神數千年了——原清墨用驚才絕艷來形容她，再差一千歲也該化神了吧？
    “迷失大陸沒出事前，我師父長年在外面游歷，整個人界幾乎走遍。以前，我曾經聽師父說過一件事，她說，有一些偏遠的大千世界，會突然出現一批或元嬰或化神的修士，這些修士好像憑空出現，又會憑空消失。他們明明不是那個世界的人，卻有著明確的目標……”
    靈玉臉上的神情逐漸凝重起來。
    “他們去過的大千世界，往往會發生很大的改變，就像迷失大陸一樣。”原清墨注視著她，“程道友，你和他們是一樣的來路嗎？”
    靈玉沒有回答，而是問道：“那是什么時候的事情？”
    原清墨繼續道：“師父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只是當做故事一樣講給我們聽。算起來，應該是迷失大陸發生變故前的一兩千年。”
    “這件事，其他界有很多人知道嗎？”
    原清墨搖頭：“我師父也是無意中聽說的。人界太大了，就連有多少個大千世界都數不清，又怎么可能傳得人盡皆知呢？”
    靈玉失望。可惜前代圣女在千年前就已經故去了，不然的話，應該能了解到一些他們不知道的事。
    “對了，師父曾經留下過她的見聞，也許對你們有用。”原清墨拿出一個古舊的玉簡，遞給她，“算是報答你們出手相助吧。”
    “……多謝。”靈玉看到下面的陸子風，問，“原道友，你們接下來有何打算？”
    原清墨一笑：“還能有什么打算？我和子風之前商量過了，就算沒能推翻圣教，我們也會離開迷失大陸，去過正常的日子。只不過，我想在離開之前，送給楚逐月一份大禮，恰巧與你們不謀而合，結果一舉將圣教毀滅了。”
    她的笑有一些苦澀。圖謀了千年，一直不得如愿，打算放棄，卻將圣教連根拔起。
    真是世事無常啊！
    “如果迷失大陸回到原來的世界，我和子風就做一對正常的夫妻，忘記這里曾經發生的一切……也許我們有緣在別的世界相會。”
    “但愿如此。”靈玉收到了靖輝真人的消息，與原清墨告別，“我們要走了，再會。”
    原清墨點點頭：“再會。”
    希望真的能再會。(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