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沉舟果然一次都沒主動問陸少東討要過任何幫助，同時在陸湛清每天語言攻勢下，陸少東對紀沉舟的印象有改善了不少。

　　陸湛清就這樣用笨拙的手段讓陸少東暗地里幫襯紀沉舟。她暗自慶幸，她考慮得如此周到，顧全了紀沉舟作為男人的顏面，也拉近了陸少東和紀沉舟之間的關系。

　　陸湛清和紀沉舟的關系也越來越親密，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但也正因為紀沉舟和陸湛清的關系讓紀沉舟頗受矚目，他原本在公司內部就糟糕的風評慢慢蔓延到了公司外面。關于紀沉舟的各種謠言也都四處散播開來。

　　陸湛清全部都左耳進右耳出。但懷疑的種子種下，總還是會發芽的。

　　2013年年初，陸湛清開始頻繁進出紀沉舟居住的公寓。紀沉舟總是很忙，有忙不完的事情，有時候能從0:00一直忙到24:00，一刻都不停歇。陸湛清不敢打擾紀沉舟工作，但是又掛念紀沉舟的胃，于是就每天都去給紀沉舟送晚餐或者宵夜。既解相思之苦，又能保證紀沉舟不會餓出胃病來。

　　陸湛清有好幾次見到不同的男人從紀沉舟的書房里出來。

　　一次無所謂，一次接著一次，一回接著一回，再接上外界的謠言，陸湛清也開始懷疑紀沉舟的性向。她不敢把這樣可怕的擔心說給父親和自己的朋友，就只是問自己的小姐妹她和紀沉舟認識加上交往一年多了，還沒有上過床正不正常。

　　小姐妹們的意見都很一致——不正常，相當的不正常。陸湛清沒有這樣的想法還可以理解，但即將三十歲的男人卻這么清心寡欲基本不可能。

　　要么就是這男的外面還有人，要么就是這男的是真的特別特別愛這個女的。

　　陸湛清想欺騙自己相信后面這種可能，但她就是無法說服自己。于是在幾個小姐妹的攛掇下，她買了一套性感內衣。

　　當晚她特意囑咐家里的煮飯阿姨額外煮了一份湯，放進保溫瓶的時候她故意沒有擰緊旋蓋，然后同其他餐食一起帶著送去給紀沉舟。

　　一如往常，那天紀沉舟依舊是在書房，陸湛清把東西送進去。

　　紀沉舟見了她，兩指擰了擰眉心，溫柔地微笑，輕聲道：“來了？”

　　時隔這么久，紀沉舟的溫言軟語還是能把陸湛清迷得五迷三道，“嗯。”她可愛地皺皺鼻子，“想你。”

　　紀沉舟松了身子，背脊靠進軟椅里，寵溺地笑著看她。

　　陸湛清仿佛是被他的笑迷倒了似的，猛地往前一栽，手里的餐食就摔了出去，湯灑出來，一部分灑在了紀沉舟衣服上，一部分落在了陸湛清的手臂上。

　　紀沉舟連忙將陸湛清扶起來，緊張道：“怎么樣，有沒有燙到？”

　　看見男人如此慌措的表情，陸湛清微微心安，“沒有。不是也潑你身上了么，你沒感覺？溫的呢。”

　　說著還沒心沒肺地笑。

　　紀沉舟的目光筆直地注入她的眼睛，“沒注意。”

　　“為什么沒注意，只記得牽掛我了么？”

　　“你說呢。”

　　“我說，”陸湛清忽然臥起身，壯著膽子嘴唇往紀沉舟臉上輕輕一碰，“我不說，我要你說。”

　　紀沉舟不動神色地稍稍將臉挪開了些，無聲地與陸湛清拉開了距離，用哄小孩的口吻，說：“別鬧。”

　　陸湛清心里隱隱泛上來些許失望。但她盡量地克制住了自己，撒氣一樣往紀沉舟的肩上拍了拍，揚起笑來：“哼！口是心非的男人。”

　　“乖。”

　　陸湛清嬌嗔道：“不乖。”

　　“乖，我帶你去看看醫生，看有沒有燙傷，會不會留疤？”

　　留疤兩個字讓陸湛清心里咯噔一下，但她隨意回過神來，“都說了不燙了，我沒燙傷啦。你哪里有衛生間，借我洗個澡唄。”

　　“還是去看看醫生吧。”

　　“不用啦，洗個澡就行。啊呀快點快點，黏糊糊的才難受呢。”說著陸湛清捏起紀沉舟被打濕的襯衣衣角，“你也去洗洗，黏糊糊的你不難受？”

　　“那行，你去客房那邊的衛生間洗，我回我臥室也先去洗一下。洗的時候如果感覺有哪里疼或者燙傷，我們還是去一趟醫院吧。”

　　“嗯嗯，知道啦，知道啦。”

　　陸湛清說著，就帶著她之前在商場買的“戰袍”跑去了衛生間。她花了很長的時間將自己全身上下從里到外洗得干干凈凈，對著鏡子仔仔細細前前后后照了三五遍，才終于放心地穿上了“戰袍”，裹上了衣袍，光著腳丫子往書房里跑。

　　陸湛清覺得從書房門口到紀沉舟跟前的每一步都好像是美人魚走在沙灘上一樣，膽戰心驚，步步艱辛。

　　書房里。

　　她靜靜地看著紀沉舟，用盡此生所有的勇氣看著紀沉舟。

　　一邊看，一邊開始脫去浴袍，一邊從滾燙的嗓子里干澀地崩出幾個音節：“你讓我出去的話，我就出去。”

　　“我就數到一——二——三。如果你不說，那我就當你同意了。一——二——”

　　陸湛清看著眼前的人毫無波瀾起伏的眼睛，視線慢慢渙散。

　　紀沉舟坐在位置上，沉靜的模樣就好像沒有愛欲的神明。用一種憐憫冷淡的目光看著陸湛清：“穿上。”他說。

　　陸湛清也有自己的執拗，她已經鼓起了莫大的勇氣，不能前功盡棄：“我不要。沉舟哥哥，你要我，好不好？”

　　“你還小——”

　　這種理由在陸湛清聽來已經都算不上合格的借口：“我早就已經成年了！”陸湛清慌亂無措，百般情緒縈繞在心頭，就像是荒蕪的土地上憑空長出了亂七八糟的雜草，紀沉舟的任何風吹草動，都能吹得它連片的草拔根而起。

　　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胴體偏執地還在靠近，落在紀沉舟眼底。紀沉舟的眼睛，卻好像西湖的水面上起了一層厚重的白霧，他的眼瞳就像是其上的黑漆漆的烏篷船，完全隱在白霧里，叫人忐忑不安，全然沒有底。

　　紀沉舟晦暗不明的態度加劇了陸湛清的歇斯底里，她像是破罐子破摔了似的：“難道那些傳聞都是真的？你根本就是想靠我上位，或者說，你甚至還想讓我當個同妻？”

　　紀沉舟的臉色沉下來：“陸湛清！”

　　三個字，就把陸湛清渾身的每個細胞都震了震。陸湛清聲音因為懼怕而染上顫音：“不然你怎么解釋，你為什么不肯碰我？”她目光向下，盯著紀沉舟桌子以下的部位，“甚至連個反應都沒有？”

　　紀沉舟默了會，好像心理做了諸多建設，才伸手，將陸湛清拉過到自己身邊。很緩慢地說：“所以，你就因為外面的這些流言就要誤會我？我是個什么樣的人，你心理不知道么？你年紀還小，你現在喜歡我，以后若是不喜歡我了，那我要是跟你做了這檔子事，我怎么跟你父親交代？誠然，我不想讓你父親成為我們之間的壓力，但是我只是想讓我自己更負責一些，對你和對我們的未來考慮地萬無一失一些。”

　　陸湛清有一瞬的恍惚，好像就要被紀沉舟說動了。紀沉舟說得是多么動聽啊，好像全部都是為了她考慮。但實際呢？陸湛清心里的不安并沒有減輕半分。

　　于是她更加執拗，“我不用你想這些。父親啊什么的，我都會說回去的。負責啊什么的，不用你，我自己可以對我自己負責。我現在最想要的，你難道還不知道嗎？我要你，從心到身，就在此時此刻。”

　　陸湛清覺得自己說得霸氣又誠懇。

　　紀沉舟似乎也感覺到了陸湛清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決心。微微蹙了蹙眉，拉過自己的西裝外套給陸湛清披上，不再就這個問題有任何積極的討論，只是淡淡說：“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陸湛清在這一刻終于爆發了，她狠狠推搡紀沉舟，顫抖著哭道：“你——你根本對女人沒有反應，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歡我，那你為什么還要跟我好？為什么！是因為我是陸少東的女兒是不是！”

　　-

　　視線逐漸聚焦，陸湛清看著眼前的人難以置信的神情。

　　周逢啟忍不住同情地看著陸湛清：“那紀沉舟真的是個混賬。”

　　陸湛清自嘲地笑笑。

　　周逢啟：“那后來呢，他強|暴你具體是什么情況？”

　　“那是之后的事情。”她忍不住重新點上一根煙，狠狠吸了一口，仿佛才從剛剛那些痛苦回憶中緩過來，“就我發現了他對我不行，發現他想騙婚之后，就一直鬧著要跟他分手！我吵著要分手，他就慌了——”

　　陸湛清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閉著眼：“就挺長一段時間里，他就一直主動接我上下班，跟我聊天。其實我很多次都動搖了，不過他從來不提那晚的事情。我受不了他模棱兩可的態度。還是堅持要跟他分手。反正我也不會跟我爸說什么，我跟他說了，我還跟他說，咱們就算是和平分手好了。”

　　周逢啟好奇，忍不住問：“所以，后來呢？”

　　陸湛清輕哼一聲，帶著一些輕蔑與刻意的試圖遺忘這些痛苦的滿不在乎：“那段時間我跟我爸還鬧矛盾，一直住在酒店。后來有一次他約我吃飯，吃完直接跟我去了我住的酒店，他就來質問我，‘我對你不好嗎？為什么不愿意跟我結婚了？’他把我拖上了床，還說什么‘你不就是想我這么對你么，好啊，等會你別哭。’他給我下|藥，想跟我做。為了能行，他還給自己也一起下了藥。不過他沒能做到最后一步，我逃了，強|奸未遂，但這也是強|奸啊。”

　　靜了靜。

　　最難以沉受的痛苦卻用最簡略的語言來一筆帶過。周逢啟完全理解陸湛清的心情。真愛在一夜之間轟然崩塌，甚至為了目的不擇手段，不惜傷害自己——陸湛清也算是個可憐人了。

　　陸湛清瞇著眼看著不具名的方向，依舊沉浸在回憶里：“如果殺人不違法，他早就被我千刀萬剮了。況且他才坐了一年多的牢。”

　　“是他毀了我。說難聽點，如果不遇見他，我還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姑娘，我的自暴自棄也好，自甘墮落也好，都是他害的。”

　　說這話的時候，陸湛清咬牙切齒。

　　周逢啟不勝唏噓。

　　一個單純機靈、潔身自好的小姑娘變成現在這般疾世憤俗的怨婦模樣，紀沉舟這個人的確不是什么好東西。

　　沈枕戈凝神定定地看著陸湛清，他面無表情，甚至神情里泛著冷意，“你確定，他給你下藥，然后想強|暴了你？”

　　陸湛清不知為何，看著沈枕戈的神情語氣有些發虛：“不然呢？”

　　“他沒想要碰你。”

　　陸湛清猝然從位置上起身，指著沈枕戈；想起剛剛還因為沈枕戈的英俊樣貌而生了一兩分旖旎的心思，更加懊惱，兩頰因為氣憤而漲得通紅，“你在胡說什么！”

　　“他壓根沒想碰你。”沈枕戈重復，用的依舊是陳述句。

　　陸湛清不說話了。

　　因為委屈，她核桃似的腫眼眶擠滿了眼淚。她指著沈枕戈，怒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好像又回到了七八年前的那一個無盡羞辱的夜里，噩夢一樣的場面再一次席卷了她的腦海。

　　越是痛苦，她反而越是冷靜。她冷冷地諷刺回去：“這種人渣還有警察會為他說話。那我真希望殺掉這種人渣的人是我。哦，不，應該是當年出獄后那場大火，怎么就沒把他給燒死呢。他這種人早死早超生才好。”

　　也許是那恨意太濃烈，濃烈到整一片空氣里許久都散不開。濃烈到沈枕戈微微一怔，好像也陷入了緘默。

　　周逢啟也覺得自己的師傅這話說得怪怪的。這個女生看上去咄咄逼人，但其實看得出真的受了很嚴重的情傷，明顯到現在都還沒走出當時的那段陰影。而且依照之前了解到的紀沉舟的人品，紀沉舟完全做得出這種不擇手段的事情來。

　　沈枕戈淡淡出聲：“抱歉。是我誤判了。”

　　毫無道歉的誠意。

　　陸湛清無所謂了，雙手抱胸，聲音低緩：“隨便了。我為一個人渣向陌生人生氣才沒意思。只不過我不明白你剛剛說那種話是想試探我有沒有殺人，還是想激將我，你真的覺得紀沉舟這人還是個人，他沒想強|暴我？”

　　沈枕戈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你剛剛說火災？他出獄以后發生了火災？”

　　“具體我沒關注。他進了監獄我就對他什么都沒關注過。不過我小姐妹告訴我的，他出獄后沒多久遭了一場很大的火災，燒得面目全非，整個人都整容了。臉完全沒以前好看了。”

　　周逢啟適時地插嘴：“我終于知道哪里奇怪了！怪不得之前紀正南啊、方勇啊，包括你一直都夸紀沉舟好看，我當時看紀沉舟尸體的時候完全沒感覺啊！現在才終于知道為什么了。原來我壓根就沒見到紀沉舟的真臉——你還有他原來的照片嗎？我能不能瞧一眼？”

　　陸湛清挑眉，余光看了眼沈枕戈，似乎發現沈枕戈也有些興趣的樣子，才說：“有應該有。他不喜歡拍照。我好像只有他的一張證件照，還是在他工作證上拍下來的。”

　　陸湛清翻開手機相冊，點開了相冊收藏夾里唯一的一張照片。

　　周逢啟湊近了去看。

　　沈枕戈也淡淡地掃過去。

　　周逢啟盯著這張有些驚為天人的臉蛋，語無倫次：“這——這——這——”他指了指陸湛清，又指了指這張證件照，“真的太好看了點。”

　　周逢啟想起上一次這樣強悍震撼過他的顏值，還是十八九歲的萊昂納多。尤其他萊昂納多扮演詩人蘭波時的模樣。

　　真的驚艷。

　　周逢啟看向沈枕戈，“師傅，是不是太好看了點？”

　　沈枕戈沒看周逢啟。他長長的目光靜靜落在這張證件照上，神情專注又認真，仿佛陷入了沉思。

　　周逢啟以為沈枕戈是不想搭理自己，連忙說：“當然，在我心里，肯定是師傅第一帥的啦。”

　　沈枕戈還是沒理他，問陸湛清，“能把這張照片發給我嗎？后續可能有用。”

　　周逢啟聽著，覺得后一句說的完全沒有必要。好像欲蓋彌彰似的。

　　陸湛清：“當然。加微信？”

　　“都可以。”

　　“那我掃你。”

　　“好。”

　　很快，沈枕戈的手機里收到了紀沉舟的照片，他將照片保存入本地文件夾。

　　周逢啟看著沈枕戈的動作，又看著那張被沈枕戈保存的照片。

　　照片里那人，是2006年時新入工作時拍的工作照。藍底，穿著白襯衣。哪怕是在鏡頭下，都掩飾不住他分明的棱角，精致的容貌。一雙細長漂亮的眼睛，一對利落干凈的眉毛。眼睛一睜一閉，就好像能帶來這個星球的日升日落。

　　是哪怕自地平線窺探，都難以忽略的好看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