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里抓了土匪,　這事可夠月灣縣百姓津津樂道好幾個月的，一直到年下簡直都不缺話題了。
    小九叔裴家人都打聽了好幾遭,　李忠家的和趙誠家的堅決去廟里給自家大爺燒了一柱平安香,　還大手筆的一人捐了一兩香油錢,　讓廟里和尚好生給念幾天經(jīng)。小九叔一向穩(wěn)妥，這次尋了鏢局一起做伴回關(guān)內(nèi)，倘路上有什么事，也有照應(yīng)。
    另外，男人們普遍很自豪，裴如玉這種輕描淡寫便剿殺一眾匪徒的事,　簡直是想想便熱血沸騰啊！
    裴如玉很快知會了新伊城，新伊知府、安撫使以及鎮(zhèn)西大將軍陸侯都派了得力人過來問情況,　這些人路趕的極快,　基本上得到消息第二天就到了月灣縣，尤其是陸侯的人馬，來的是那位許皓許先生，任陸侯麾下司馬一職。裴如玉基本已經(jīng)把案情審理清楚了,　將案宗交給許司馬,　這一伙人還真有些來歷，原是西蠻王庭貴族一支，當(dāng)初西蠻王一族基本誅殺怠盡，他們這一支也大受削弱，這個頭領(lǐng)名喚烏依格爾，他的父祖逃到更遠(yuǎn)的大漠,　他這次回來就是為了聯(lián)系舊族人，恢復(fù)家族榮譽(yù)。
    原想攻打新伊，但新伊城駐有大軍，陸侯善戰(zhàn)之名名揚(yáng)北疆，至今現(xiàn)在不少北疆部族聽到陸族之名都要瑟瑟發(fā)抖的。另外幾個大些的州都有駐兵，那些沒駐兵窮地方，打一仗倒是能殺些人，可也搶不來什么，打之無益。月灣縣近來頗有幾分名聲，出了名的商賈多，不說別人，縣尊太太就是有名的財主，那天踩點，就因著一泡尿，誰知就露了馬腳。
    最后審問結(jié)果，走脫的除了烏依格爾，老家還有幾十號人等著他們帶回好消息去哪。
    許皓來的最早，接了案宗便準(zhǔn)備將這百多號匪徒帶去新伊了，原本這樣的大案也要上交，既是陸侯的人來的這樣快，裴如玉也便交給許皓了。只是，這次刀槍箭戟用了不少，而且，經(jīng)過此事，月灣因有驛站，更需要城防建設(shè)，裴如玉跟許皓要了一批三百人的兵甲，另則還想要幾百兵丁駐守月灣。
    兵甲問題不大，就是三百兵丁的事，許皓不能做主。裴如玉說，“若無兵丁，我們這里只得先暫且自己訓(xùn)練百姓防衛(wèi)了。”
    許皓道，“這事我會細(xì)稟侯爺，裴縣尊你不如也寫個公函，我替你代為呈上。”
    裴如玉自袖中取出公文，“我已寫好了，就麻煩許大人了?！?br/>     “哪里，說來咱們頗有緣分，上次在驛站我還險些唐突了大人。”
    “一點小事，許大人還放在心上做甚?！迸崛缬襁€有另一件事同許皓說，“咱們北疆，新伊是有兵工坊的。這次能痛殲匪徒，一則恰巧先得知了他們意圖劫掠我縣的陰謀，二則多賴此物?！睋]手令人取上一支連發(fā)弩.弓來。
    許皓在軍中多年，尋常兵器都認(rèn)識，只是見到這漆黑之物卻是有些疑惑。近看果然是鐵的，還有弓弦，只是與尋常的弓或是弩.弓都不大相同，上面比尋常弩.弓多了個黑色扁平的物什，下頭沒有尋常弩.弓的握手，而是黑色豎直把手。整體說不出的怪異，但因工藝精致，又有一種無法言說的鐵器美感。
    許皓握在手里，果然沉甸甸的，他試著問，“這是弩.弓？”
    “正是?！迸崛缬裥?，“許兄果然見多識廣，一看便知，正是連弩。”
    許皓心下一動，道，“連弩失傳多年，以往工部有人仿造，一則造之不易，二則射程不過三四丈，頗是雞肋。裴賢弟你用此剿匪，可見你這連弩定是不同?！?br/>     “不妨一試?！?br/>     裴如玉請許皓在縣衙校場試弩.弓，弩.弓本身用的是機(jī)械原理更多，以往的弩.弓多是從上上弦，這把弩.弓則是將上弦的力臂放在下面。另則，工部所制連□□匣是方匣豎在弩.弓之上，因為擋住弓箭手的視線，亦不能瞄準(zhǔn)。這支弩.弓的箭匣則是扁平，并不阻擋視野。裴如玉拉開弩.弓，停在百五十步左右，許皓就見裴如玉舉起弩.弓，一道灰影流星般疾出，砰的釘在箭靶之上，接著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九聲連響，最后一支鐵箭釘穿靶心。
    許皓兩只手微微顫抖，不可思議道，“真神器也！”激動的聲音都顫了，“能否讓愚兄一試！”
    裴如玉將連弩遞給許皓，為他換上一個新的弩匣，許皓一試，愈發(fā)贊嘆，待退到將兩百步時，仍可中靶。許皓贊嘆，“若配以騎兵，如虎添翼。”望著那筆竿長短的鐵箭，許皓道，“就是鐵箭短了些?！?br/>     裴如玉矜持的說，“這是平時內(nèi)子所用，打鴿子也足夠了?！?br/>     許皓沒有忽略裴如玉剛剛的話，不禁問，“這弩不是賢弟所制，竟是賢弟妹所制？”
    “我于機(jī)械一道一竅不通，因去歲有人送了內(nèi)子一把小弩，她時常在院子里打打灰雀。后來覺著那小弩打鴿子不中用，就造了這支連弩打鴿子。我看倒是不錯。我不大懂兵事，這次剿匪一用，竟很得力。趕上許兄過來，請許兄代為掌眼。”
    插一句，真心不錯，值得裝個，畢竟可以緩存看書，離線朗讀！
    許皓簡直不可思議，心說我倒是知道裴太太會織布，沒想到人家還會改制弩.弓，聽聽裴縣尊這輕描淡寫的，打灰雀打鴿子……許皓說，“哎喲，賢弟妹這本事，在工部做個郎官兒也夠了！還請賢弟給我兩把弩.弓，我回去面呈侯爺?！?br/>     裴如玉道，“我想這一兩日知府大人也要著人過來，要不先經(jīng)知府大人那里，也是應(yīng)有之義?！?br/>     “這樣也好?！痹S皓知官場規(guī)矩，如這匪徒之事，原是軍務(wù)，軍中直接插手沒關(guān)系。像有新式武器，這又是人家裴太太自己造的，越過知府衙門，怕知府衙門不悅。
    許皓亦不想得罪唐知府。
    許皓再三贊嘆，“弟妹真乃鬼斧神工之才?。　?br/>     “許兄過獎了?！?br/>     許皓稍做踟躕，不好意思的問，“不知弟妹方不方便，愚兄再未見過這樣的奇女子，就想拜會一二，表達(dá)欽敬之意?！?br/>     裴如玉不著痕跡的瞥許皓一眼，想許皓面目平庸，倒可讓他媳婦一見。裴如玉心里琢磨著，笑道，“許兄頭一回來我們月灣縣，正好嘗嘗我們月灣縣的美食，晚上我請許兄吃酒?！?br/>     “卻之不恭，卻之不恭。待以后賢弟去了新伊，可得知會愚兄一聲?！?br/>     許皓眼睛多尖，裴如玉與東宮的矛盾不關(guān)陸侯，何況，倘是官場鉆營，許皓有的是太極本領(lǐng)。就是這種直接制出軍中利器，實打?qū)嵉谋臼拢簿筒皇桥崛缬裰频?，不然，憑這連弩，裴如玉直接回帝都都沒問題。
    只是，即便是裴太太所制，裴如玉也大可攬到自己身上。畢竟女人又不能做官，連弩這樣的利器，實打?qū)嵉拇蠊?，于裴如玉仕途大有裨益。裴如玉狀元出身不見得不明白這些，不說旁的，裴如玉此人當(dāng)真是堂堂正正的心性，單憑這一點，就值得相交。
    許皓特意令隨從置了一份得宜的禮物，聽說裴如玉今年剛得長子，那隨從頗是周全，禮物里還有一套適合孩子的金鎖手腳鐲。
    待見到白木香，白木香知道這就是上次在驛站還他們屋子的人，想著人家如此客氣還給她送禮，于是待許皓也很客氣。許皓對白木香還有些印象，只是印象很淡了，那時白木香完全是裴如玉的附屬存在。
    為表鄭重，許皓特意換了一身簇新衣衫，重梳了發(fā)髻，熏了時下最流行的百合香，一幅文質(zhì)彬彬的文士模樣。裴如玉頗是多看許皓兩眼，再次確定許皓年齡不小，面目尋常后，方稍稍放下心來。
    白木香也特意略做打扮，耳朵上戴了兩個小金耳塞。實在是沒法子，隨著她家小臭臭香包包越長越大，那小胳膊小腿的甭提多靈了，尤其兩只小手，他娘戴金釵他就拽金釵，他娘戴耳墜他就拽耳墜，就是哪天他娘的辮子沒盤好落他手里，他也要張著沒牙的嘴咬兩口。把他娘儉樸的，每天一條大辮盤頭上，耳朵上連個耳墜子都不敢戴。
    白木香因這揍過這小子好幾回，一則親兒子舍不得使勁打，二則你不使勁胖小子完全不帶怕的，他拱著肥屁屁咯咯笑，以為你跟他玩兒哪。裴如玉還說，“小孩子都這樣，見著亮晶晶的就想玩，等大些就好了?！?br/>     所以，乍一見如此樸素的賢弟妹，許皓更是大為佩服，一看就是個賢惠女子啊。尤其弟妹瞧著十七八歲的模樣，這樣的年輕，難得竟有這樣的巧思。
    許皓提起連弩的事，白木香沒當(dāng)回事，“這個啊，我平時打鴿子使使。就是有點沉了，拿著不大順手。”
    “軍中用可不嫌重?！痹S皓說，“若是軍中用，再大些方好?！?br/>     “再大些倒可造個五十連弩的……”
    “還能再增加箭矢？”
    “應(yīng)該能，但也要考慮到實用性，只是，箭矢越多對弩.弓的工藝要求越高。”
    “弟妹你倘有閑暇，近期內(nèi)可否做一只樣品出來?！?br/>     “我現(xiàn)在可沒空，眼瞅就要收棉花的旺季，還有收羊毛的事，阿秀這里也離不得人……我這上有老下有小的，我把弩.弓的制作圖給你，你試著制吧，這不難的?！?br/>     許皓問，“弟妹你把五十連□□都畫出來了？”
    “那倒沒有，我以前算過，最多可以做五十連弩，但我計算重量時覺著五十連弩太重，因為連弩的箭都是鐵箭，木箭竹箭都不行。最后我還是做了十連弩，便沒做五十連弩。其實一個道理，等我把十連弩的圖給你，你照著做個五十的就行了?！笨磳氊悆鹤涌谒家鞒鰜砹?，白木香連忙給兒子擦擦口水。
    許皓哭笑不得，轉(zhuǎn)而夸起小裴秀，“阿秀長的真是肥碩可愛?！?br/>     “都這樣說，跟他爹就像脫了個影。”白木香像天下所有的傻父母一般，一聽到別人夸自家孩子就樂的跟個花椒似的。
    許皓道，“以后定是如賢弟賢弟妹這般聰慧通達(dá)?！?br/>     “就盼應(yīng)了許大哥您這話。”
    “弟妹，你這連弩的事可是大功勞一件，我定請侯爺為弟妹請功?！?br/>     “您真客氣?！卑啄鞠銇砹司?，跟許皓打聽，“那依許大哥看，朝廷能賞我點兒什么？”
    “可不是豈止而已，以往工部便曾按史籍仿造連弩，結(jié)果未成，此事便未再有人提起。今賢弟妹所制，可為軍中利器。弟妹若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與我說，我皆會轉(zhuǎn)呈侯爺?！?br/>     白木香看裴如玉一眼，裴如玉端起酒盞慢呷一口。白木香就自己拿主意了，她想了想，問許皓，“啥都行？”
    “弟妹想要什么？金銀玩器，田畝地產(chǎn)，都可。如弟妹這樣的大功，便是想回帝都，亦非難事。”
    “我們不回帝都，我們在月灣縣挺好的，我相公說了，他就在月灣縣扎根。”白木香才不愿意回帝都，她現(xiàn)在多好，自己當(dāng)家做主，家里她最大。白木香說，“田畝地產(chǎn)金銀我都不缺，要按許大哥你說的，我這樣的大功，這能叫朝廷賞我個官兒不？”
    許皓險些嗆了酒，裴如玉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給兒子喂一勺蒸的軟軟的山藥泥，許皓手忙腳亂的給白弟妹解說官場規(guī)矩，“自來朝中無女子為官。”
    “誰說的，你少誆我了！相公以前給我講過，當(dāng)初仁宗皇帝時，巾幗侯江侯爺便是女子之身。我這功勞做侯爺想來不大夠，但封我個官兒總沒問題吧！”
    許皓吱吾著，“這事我還做不了主，不過一定替弟妹轉(zhuǎn)達(dá)?！?br/>     “行啊?！笨丛S皓沒什么把握的樣兒，白木香也沒再逼他，轉(zhuǎn)而勸許皓吃菜，什么月灣牛肉，月灣烤羊，月灣燒餅，月灣小青菜，反正都是他們月灣縣的特色啦！
    許皓也沒忘記正事，千萬央求白木香畫一張五十連□□，十連弩的圖也要一份，以后軍中用得著。
    至于收棉花收羊毛的事，許皓在月灣縣打聽了一回，才知道人家白木香還是個財主，手中生意無數(shù)。而且，人家早就以改造織機(jī)聞名鄉(xiāng)里了，許皓此方完全相信，這連弩定是白木香自己改制而成！
    許皓頗有些羨慕裴如玉的運(yùn)氣，想著裴狀元真是運(yùn)道，娶媳婦都能娶到這么聰明的女子。更讓人嫉妒的是，人家還是娃娃親，當(dāng)初帝都多少人笑話人家白弟妹愛吃小籠包，說人家三天吃了二十屜太平居的雞肉小籠，鄉(xiāng)下女子沒見識。許皓心說，你們有見識，你們有見識你們也造個連弩出來！到時，別說三天吃二十屜，就是把太平居吃了都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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