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這種吵架,對兩人來說,都是人生第一次。
他們倆從相識、結婚也有許多年。
要不然就是婚姻生活中相敬如冰、上下級一般疏離關系。
要不然就是奚苒提出離婚后、賀銘遙糾纏不休,下一秒就能大打出手的那種吵架。
然而,今天這種情況好像又不太一樣。
賀銘遙私心里,想把這場景、這劇情定義為“小吵怡情”。
不過,他也舍不得和奚苒吵架。
自己的心肝,還不是得靠自己哄著。
手掌溫熱,一下、又一下。
輕輕落在奚苒單薄蝴蝶骨上。
賀銘遙仰著頭,眼睛里滿是寵溺與無奈,“……嗯?你說行不行?”xしēωēй.coΜ
奚苒側開臉。
有點不適應這般親昵。
從小到大,她性子里一直有點揮不去的疏離感,仿佛經常游離在人群之外,和父母弟弟不算親、和同齡人也難深交。
坐男人大腿這種事,她印象中,除了很小時候,好像有被奚爸爸抱起來過。
成年之后,就再沒有發生過。
賀銘遙倒是格外喜歡摟摟抱抱。
他個子很高,抱著奚苒時,就像抱了個玩偶一樣,完完全全地攏在懷中。
嚴絲合縫、一點余地都不留。
不過坐大腿卻是第一次。
失去掌控權,弄得她整個人十分緊張。
兩人臉湊得還極近,呼吸都像是交融到了一處。
奚苒卡殼半天,總算反應過來,賀銘遙還在等她答案。
踟躕半秒,她整個人往后倒了倒,試圖拉開一點距離,小聲道:“……我可不要。”
賀銘遙緊追不舍,“嗯?為什么不要?”
“……”
奚苒干脆抬起手,推他肩膀,手腳并用、打算從他身上起開。
賀銘遙可不會讓她得逞。
笑了聲,手臂一撈。
倏地,兩人就變得密不可分。
身體上有一點點動靜,都能被放大一百倍、被對方頃刻感知到。
奚苒著急起來,生怕他控制不住自己,擦槍走火。
她趕緊抬高了聲音,開口:“你快松手!……我們倆什么關系呀?前妻和前夫的關系!為什么我要你的公司?賀銘遙快點撒手!”
話音未落。
賀銘遙臉色一下子就黑了。
好半天,他深呼吸,才緩過來。
咬牙切齒地嘟囔:“……小沒良心。”
奚苒輕飄飄地瞟了他一眼,“說誰呢?弟弟?”
論年紀,她今年三十歲。
論性格,那也是溫柔懂事。
和“小沒良心”這四個字,一個部首的關系都沾不上。
賀銘遙頓了頓,再不敢說話。
但是也不想讓她說話氣自己。
最好方法當然是接吻。
賀銘遙手掌上移,觸到她脖頸,輕輕壓住,迫使她低下頭來。自己則是仰起頭,準確地銜住她下唇,泄憤似地磨蹭了幾下。
松開之后,很快又湊上去,同她唇舌交纏。
……
這件事就算暫時揭過。
但賀銘遙卻沒有徹底輕松下來。
經過這事,他突然意識到,之前,奚苒說“要對他好一點”,那是真的只是態度“好一點”而已,并不代表任何承諾、也沒有給他什么名分。
既不是男朋友、也不是愛人、情侶之類。
甚至吵架時,還可以說,你只是關系還可以的前夫罷了。
總歸什么都不是。
她依舊是單身——單身!
說不定哪一天,又有更好的男人出現,比周遠好……比他更好,然后去追求她。
再萬一……
奚苒忍不住動心了,那怎么辦?
午夜夢回。
賀銘遙越想越生氣。
危機感也愈發強烈起來。
想他賀銘遙,從出生起,哪有被人藏藏掖掖、不肯示人過。只可惜被偏愛的奚苒姐姐,就能有恃無恐。讓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沒有辦法也得想辦法。
他得要個名分。
名正言順起來,才行。
窗簾厚重。
將外頭自然光線擋得嚴嚴實實、一絲不透。
臥室里也沒有開燈,同夜色一樣、沉浸在黑暗中。
隔壁早已經毫無動靜地進入睡眠。
賀銘遙躺在床上,瞪圓了雙眼,細細盤算著策略方案。
像是在制定賀氏集團年度發展計劃一樣,認真謹慎、嚴陣以待。
輾轉反側。
半天難以成眠。
-
知道真相后,奚苒也沒法再改變什么,只能當做毫無知覺。
反正,賀銘遙做得彎彎繞繞,別人也不清楚內幕。
被議論幾句就當利息好了。
有舍才有得嘛。
她收拾了一下情緒,依舊兢兢業業地去光線報道、開始上班。
清早。
到公司第一件事,先去人事部銷假。
奚苒沒料到,會在人事部門口遇到周遠。
猝不及防地打上照面。
兩人皆是一愣。
自從上次那件事發生后,這是第一次面對面相見。一時之間,竟然都有些不知所措。
周遠反應很快,臉上掛著燦爛笑意,“奚苒。”
奚苒訥訥地應了一聲。
“……周遠學長,早上好。”
周遠今天是過來交離職申請。
他職位不低,手上又有人脈資源,還剛爆了個劇,身價水漲船高,本該費些功夫才能離職成功。
只不過,人之前已經和上頭通過氣,還有喻洲保駕護航,一切都十分順利。
只要材料交齊,流程走完,就不再是光線員工。
相比之下,奚苒來得遲一步,再加上光線請假流程很是嚴密,還有不少單子要簽名、寫說明理由之類,銷假也花了些時間。
許久。
她走出人事辦公室。
不遠處,周遠靠在墻邊,雙手插袋,似乎是在等她。
聽到腳步聲,脫離走神狀態、抬起頭來,嘴角一如既往含著熱烈笑意。
他漫不經心地問道:“奚苒學妹,有沒有時間聊兩句?”
“……”
奚苒沒有拒絕。
兩人一同上了頂樓天臺。
還是那個熟悉位置、熟悉藤椅。
過往種種,皆是歷歷在目。
奚苒從來沒想過,自己的生活就和小說一樣精彩。就不提婚姻一團亂麻、又峰回路轉,連老同學兼同事,劇情發展方向、似乎也讓人出乎意料。
什么豪門私生子。
什么爭權奪勢。
夾雜著綁架、車禍、陷害等等等等……
實在太過于狗血言情。
奚苒捏了捏手指,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想了想,到底是擋不住這靜默時的尷尬氣氛,出聲問道:“學長,你家的事……還好嗎?”
周遠性格本身能言善談,相處起來也舒服,很少會讓人陷入如此境地。
可見確實是有些不在狀態。
好在,他很快回過神來,輕輕地“嗯”了一聲,笑著說:“賀總都和你說了嗎?”
“……大部分。”
周遠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讓你們看笑話了。賀總車禍那件事,我也是后來才知道的。抱歉,確實是因為我的原因。”
奚苒垂下眼,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事實上,她又不是賀銘遙本人,如何能替他擔一句“抱歉”呢。
他們之間的事情,怎么也該去和他自己說才是。
只得搖搖頭,算作回答。
周遠沒讓她為難,接著道:“你別有什么心理壓力……只是隨便聊聊而已。奚苒,對不起,上次那件事,我欠你一個道歉。”
孔熙人早已經在監獄,要不是周遠最后及時反水,將孔熙計劃全盤托出,沒讓奚苒受什么傷。
按照賀銘遙脾氣,大抵早已經讓他神不知鬼不覺消失。
然而,周遠也沒什么可居功的,本來他就是協同。要不是他將奚苒約出來,讓孔熙知道了地點,她也沒那么容易下手成功。
現在回想起來,只能說是鬼迷了心竅,讓人一陣后怕。
說以前、道一萬,都顯得虛偽。
周遠收起了笑意,站起身。
望向奚苒眼睛,一字一頓地開口:“奚苒,對不起,我沒什么好辯解的,對不起。”
又說一遍。
無論是為了母親也好、為了報仇也好,再多理由都好,從最終結果來說,他確實是間接性地傷害到了奚苒,無可辯駁。
那天晚上,看著賀銘遙快步離開的背影,周遠已經知道,自己徹底失去了心上人,也徹底失去了奚苒這個學妹、這個朋友。
但今天他見到奚苒之后,還是忍不住,想同她說幾句話——并非為了自我安心。
只是想讓他們倆之間的這場交集,至少有個不太難看的落幕。
奚苒默默凝視了他一會兒。
嘆了口氣,終于開口:“周遠學長,沒關系。”
“奚苒……”
“其實我在那個黑暗倉庫里的時候,心里確實是有點恨你,但是后來又覺得……你也不容易。沒事。”
奚苒骨子里并不是什么圣母,也不夠仁慈。
她只是回想起之前、周遠對她的那些幫助,還有善意。
從某種角度來說,算得上是拯救了當時的她,將她從一片混沌的泥潭中拉起來。
這一切,都足夠令人萬分感激。
其實,哪怕確定了周遠對她有好感、讓人下定決心疏遠他之后,只要周遠有什么需要他幫忙的地方,她也一定會義不容辭、盡力幫忙。
兩項相抵。
再多未盡言語,都化為一句“算了”。
至少,算得上是和平收場。
奚苒輕輕地笑了笑。
周遠讀懂她眼中深意,再無話說。
“那……我就先走了。學妹,祝你的未來一切都好。所有的,都是你想要的。”
話音落下。
他仿佛還是那個抱著籃球的少年。
在陽光下,璀璨發光。
奚苒用力地點了點頭,“你也是,希望你可以夢想成真。學長。”
周遠轉過身去,整個人頓了半秒,大步走遠。
眼睛里不知不覺泛起霧氣。
……再見了,我曾經愛過的姑娘。
他握著拳。
在心底說道。
身影轉進樓梯間,再不見蹤影。
奚苒在椅子上又坐了幾分鐘。
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