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七,清晨
澹臺燼和葉夕霧同桌用餐,葉夕霧吃的心不在焉,還一個勁把包子夾進澹臺燼的碗里,摞成了一座搖搖欲墜的小塔,兇巴巴的要他一個不許剩全部吃光。
心里感嘆這女人真是變態的越來越莫測了,澹臺燼放下還未撥殼的雞蛋夾起包子正準備吃,小侍女春桃慌慌張張的從外面跑了進來,剛進門就喊道“小姐,不好了,大小姐失蹤了。”
長女在府中神秘失蹤,葉嘯當即請來了太常博士到府里捉妖,六皇子蕭凜聽聞此事一同前來。
澹臺燼等人來到正堂時,正好看到龐宜之一手拂塵,一手羅盤繞著眾人轉圈圈,口中念念叨叨,若不是他身后布包里有只小貍貓正探頭探腦著,乍一看上去,還挺有幾分仙風道骨的。
“這便是逍遙宗正統弟子?”站在人群一側,澹臺燼不動聲色的端視著這位蕭凜的師叔,他想起當初翻看四洲地理志時小烏鴉對逍遙宗的評價。
龐宜之繞著人群走了一圈,走到澹臺燼面前,忽然停步,他看了看手上的羅盤,抬頭盯住澹臺燼的臉,繞著人轉了兩圈,神色古怪。
眾人以為龐宜之發現了什么,視線齊聚于此,屏息等待。
澹臺燼負手而立,挑了挑眉,張口問道“龐博士有何賜教啊。”
龐宜之不答話,只是身體前傾,脖子越伸越長。等到蕭凜都忍不住問話時,他忽然展顏一笑,對著面色冷淡的澹臺燼夸贊道。
“這位公子...面相不錯,將來要大富大貴呀。”
“來日茍富貴,勿相忘,勿相忘啊。”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各異,龐宜之笑呵呵的轉身,不動聲色的摸了一把額頭的虛汗,拍了拍身后喵喵叫的小奶貓,繼續他的表演。
澹臺燼看看松了口氣的蕭凜和身旁傻笑的葉夕霧,方才被中斷的記憶翻涌上來,小烏鴉輕快明亮的聲音在腦海中回蕩。
“逍遙宗啊,那就是個除了正事啥都會干的仙門,冬天烤魚,夏天曬網,看起來仙風道骨實際上賊不靠譜。”
如今看來,確實如此。
屋外的石燈上,一只小烏鴉嘎嘎叫著。
澹臺燼聞聲望去,小烏鴉眨眨眼扇動翅膀飛走了,他轉頭看了一眼屋里的眾人,不動聲色的離開了正堂。
始終關注著他的葉夕霧和蕭凜見人離去也不阻止,只是所懷心思,各有不同。
湖心涼亭里,澹臺燼雙手抱前,聽著梅花樹上的小烏鴉所說,若有所思的低語。
“你是說,那個修為不錯的大妖,她將人帶到了南郊的半枕山中,還把這些人用來…種花?”
“對,葉冰裳也瑩心也都被那個大妖帶走了,不過看起來那個妖物還暫時不著急取這些人的性命,不如找個機會將這些線索告訴他們,讓他們去救好了。”
樹枝上的小烏鴉歪了歪腦袋,扇了扇翅膀保持身體平衡,它嘴上是這樣說的,心里其實已經有了別的盤算,就等著半枕山中那個傻妖怪吃下它灑下的魚餌,來這里上演一出好戲。
“我知道了,你去看看葉夕霧他們在做什么吧。”澹臺燼思索片刻,眼睛無意識間瞥見一抹白色身影,低聲囑咐小烏鴉暫時離開。
小烏鴉應聲飛走,澹臺燼轉身目光平靜的看向迎面走來的人。
蕭凜一襲白衣,面如冠玉,遠遠地走來就像一朵山茶花,清純淡雅,他來到涼亭之中,對著澹臺燼拱手,張口便是替龐宜之道歉。
“澹臺殿下,小師叔乃方外之人,剛才多有得罪,還望見諒。”
“六殿下言重了,龐博士出身仙門,自是與眾不同。”
澹臺燼負手而立,淡淡一笑,像是并未在意方才之事,他觀蕭凜面帶憂色,目露焦急,不禁問道“六殿下為何如此憂心?”
蕭凜微微一愣,驚訝于他的敏銳,正眼觀其神色,比起自己的強裝鎮定,這人才是真的八風不動、靜待花開,連他都不自覺的展露真實情緒,垂目嘆氣。
“這妖物在都城之中作亂數日,失蹤的百姓生死不明,如今,就連冰裳也...我又怎能不憂心呢。”
“事在人為,總會有辦法的。”
葉冰裳房前空地上
龐宜之對照著手里的小冊子,忙前忙后地布置他的陣法和祭壇,又是擺蠟燭,又是插旗,插錯了又拔出來換下一個地方,嘴里還喃喃自語著,忙得不可開交。
這半吊子的模樣看的葉夕霧直搖頭,她抱著乖巧的小貍貓坐到案前,趁著龐宜之不注意,從他布袋抽出一疊符紙,拿起毛筆沾了沾墨水,就在符紙上畫了起來,一筆一劃十分熟練,不一會兒就畫好了一張符。
前來觀察他們的小烏鴉對葉夕霧的畫的符產生好奇,扇動翅膀落在她身后的屏風上,眨著眼睛細細觀看她的筆法和所繪符咒,越看越覺得她畫的符咒像是衡陽宗的,可是衡陽宗在景國地徑,她一個盛國將軍的嫡女怎么學會的。
小烏鴉心有疑惑,閉眼凝神,以靈瞳觀元神,幽藍靈火中竟見一張鳳首箜篌,它睜眼看去與聞聲回頭的葉夕霧四目相對。
“啊”
一聲尖叫驚得鳥獸翻飛,龐宜之腳步踏錯險些摔倒,蕭凜聞聲趕來拔劍護人忙問怎么了。葉夕霧手腳并用的爬起來,躲到蕭凜身后,顫巍巍的用手指向屏風上眼冒金星的小烏鴉。
“沒、沒什么…被這鳥嚇了一跳。”
蕭凜無奈搖搖頭,揮手將烏鴉趕走,轉頭告訴龐宜之,他給的符紙已經分發給葉府的人了,龐宜之一邊夸他能干,一邊繼續埋頭研究著地上的鎖妖陣。
小烏鴉一路晃晃悠悠的飛去找澹臺燼,繞過屋檐見到人后,吧唧一下子掉到他腿上,因為還處在魔音穿耳的工傷中,蔫蔫的匯報著龐宜之那邊的進程,末了還加了一句。
“就他們仨那半吊子水平,你要是不告訴他們妖怪在哪兒,他們等到天亮也等不到。”
伸手撫摸著受了工傷求安慰的小烏鴉,他也沒想到葉夕霧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居然會怕鳥,為了防止小烏鴉再受工傷,他含笑說著“你以后離她遠點吧。”
“好吧,這女人平日里兇神惡煞的,居然害怕我,這算不算一物降一物呢。”小烏鴉緩過勁兒來,頓時支棱起來,言語中還帶著些幸災樂禍。
澹臺燼揉了揉恢復活力的小家伙腦袋,抬頭看了眼天色,起身帶著它進屋,隨手關門后,來到桌案邊坐下,將小烏鴉放到案上,翻轉茶杯倒了杯水給它,拉開抽屜取出紙筆。
小烏鴉把嘴伸進茶杯里喝了幾口,轉頭就看到澹臺燼用左手執筆,在紙上寫下歪歪扭扭的‘葉冰裳在南郊半枕山’幾個字。
“你這是打算把消息告訴他們了?”
“嗯,晚些時候,你把這個送去給蕭凜,英雄且讓他去逞吧,我不能再引起葉夕霧的懷疑了。”澹臺燼放下筆,吹干紙上墨跡,將其折疊放到小烏鴉面前,抬頭看向門上貼著的符咒,緩緩說道。
“辟邪符咒?”小烏鴉順著他視線看過去,也看到了符咒。
“嗯,今早在涼亭談話時蕭凜給的。”也正是那場對話,改變了他原本不想惹麻煩的打算。
“對了,我剛才觀察龐宜之他們的時候,看到葉夕霧在畫符,畫的還是衡陽宗的符咒。”看到符咒,小烏鴉想起了差點被葉夕霧一嗓子嚇忘記的事,為了確認記憶沒錯,它還飛到門前仔細看了看門上貼的符咒。
就在此時,門上的符咒驟然亮起,金色靈光閃現一瞬便潰散消失,強風撞開大門,吹滅了屋里的燈火,一團漆黑的云霧自外面涌入,濃烈的妖氣充斥整個屋子。
“澹臺燼,當心,她來了。”
小烏鴉猝不及防被云霧撞飛,又被站起來的澹臺燼及時接住,它當即反應過來是那妖怪來了,隨即催動靈源,一團暖紅色的光芒自胸口亮起,眨眼間擴散至澹臺燼周圍,化作結界保護他免遭夢妖傷害。
“啊”
云霧撞上結界,夢妖像是被光芒灼傷似的發出一聲慘叫,妖霧圍繞著澹臺燼幻化出一個美艷的女子,她貪婪地看著一臉驚愕的澹臺燼,利爪般的手不顧灼傷撕開結界,另一只手順著破口伸進里面,目標直指他掌中的烏鴉。
澹臺燼伸手護住無法動彈的小烏鴉,自己卻被夢妖抓住機會纏了上來,夢妖捏住他的下巴,滿臉興奮,笑得張狂肆意。
“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你一定可以為我種出最美的魘之花…”
妖霧化作無數刺針扎入結界,結界應聲而碎,夢妖卷起澹臺燼的身體破窗而出,他在半空奮力掙脫時看到了趕來的葉夕霧,第一反應是將掌中的小烏鴉藏于袖中,獨自承受夢妖的困鎖。
葉夕霧神色焦急的跑來,從袖子里甩出一張符紙襲向妖霧,那微薄的力量無法解救澹臺燼,她一狠心,拽住澹臺燼的手臂,想將他拉扯下來,卻也是徒勞,夢妖毫不客氣的將他們一并帶走了。
慢了一步趕來的蕭凜和龐宜之,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妖霧卷走,兩人急忙進屋查看,屋子里一片狼藉,不見人影,龐宜之當場說著完了完了,小命不保了。
蕭凜觀察四周,冷靜尋找線索,終于在桌案一角,發現了一張有字的紙條,紙條上歪歪扭扭的寫著‘葉冰裳在南郊半枕山’,蕭凜當即決定帶人前去,龐宜之怕這是個陷阱,然而情況危急,蕭凜已經顧不了那么多了,只能死馬當活馬醫,是不是陷阱,去了便知。
他說要去,龐宜之自然跟隨,兩人急匆匆的離開了葉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