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風雪染白了一切,卻獨獨忽略了冰面上單薄的身影,澹臺燼在結了冰的湖面上跪了兩日,凍僵的身體已感受不到寒冷,只有麻木和刺骨的疼痛,抱緊胳膊仍阻止不了寒風的侵蝕。
天上的孤月無情的看著他,無悲無喜。
四下無人時,澹臺燼放松著僵硬的脊椎跪坐在冰面上,呼著冷氣溫暖凍僵的手,冷冽的風聲呼嘯而過,想著起風了,今夜一定非常難熬。
“澹臺...燼...救...”
天邊閃過一道赤色流星,貫穿孤月從天墜落,似有若無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澹臺燼抬高胳膊伸手去接,一只烏鴉穩穩地落入他的掌心,帶著失重的力道一起摔在腿上,毛球一樣的烏鴉滾落到他懷里。
澹臺燼熟練地將毛球展開,伸手戳了戳烏鴉胸口,仿佛類似的情景上演過無數次。
烏鴉像是被按動了開關一樣,忽然睜開眼睛,抖了抖翅膀,詐尸一般跳了起來,晃動腦袋看看周圍,視線落在幾乎與白雪同色的澹臺燼身上,滿目驚疑,口吐鳥語。
“這都第幾日,你怎么還跪在這兒。”
“兩日。”
澹臺燼雙手捧著烏鴉,佝僂著身體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掌心的溫度已是他能感受到的僅有的溫暖,他的眼中平靜無波、不悲不喜,只有求生的本能在苦苦掙扎。
“那個女人真是瘋了,你這樣是熬不住的,靠近我一點。”
雖然很想把讓澹臺燼受罪的元兇宰了,但現在當務之急是救小孩兒,烏鴉用意念催動體內的靈源,淡淡的紅光自它身上發出,一股暖意隨著光芒擴散,驅離了風雪,屏蔽了霜寒,如翅膀一般張開收攏,保護著饑寒交迫的可憐人。
澹臺燼將散發著熾熱溫度的烏鴉貼在胸口,拱起后背,用衣袖與身軀藏起那團赤色微光,感受著這來之不易的溫暖,向曾經的無數個夜晚一樣,相依度過。
“你千萬別睡過去,睡過去就危險了。我意識要散了,明天記得叫醒我。”
“好。”
烏鴉將兩日來積攢的能量散發出來給澹臺燼取暖,元神進入深睡之中,待到天亮之時,再由澹臺燼將它喚醒、放飛,它會飛去云端之上,跟隨著太陽移動,吸取最精純的日光(太陽能),將熱量保存下來,到了晚上再釋放出來,為澹臺燼的饑寒之夜增添暖意。
冬季的日光,夏季的月華,四時的星芒,曾經在破敗的冷宮之中,他們就是這樣相依相伴著點亮了無數個漫漫長夜。
這一次也一樣,只要澹臺燼能保持清醒,他們便能熬過這一夜。
冬季的夜,漫長而寒冷,當初晨的第一縷陽光撥云灑落時,意識恍惚間的澹臺燼發現,他又熬過了一個雪夜。
三日來水米未進的人虛弱的跪坐在冰面上,抬頭仰望天邊的晨光,渙散的精神在日光中重聚,他低頭喚醒了懷中已經沒什么溫度的烏鴉,聲音微弱。
“時月,醒醒,天亮了。”
意識回籠,元神再度占據身體,烏鴉睜開眼看著比起昨夜更加蒼白的人,眼眸里流露出關切與擔憂。
“趁現在沒人,我再陪你一會兒吧。”
“快走吧,等下人醒了就走不了。”
最難熬的夜已經過去了,澹臺燼將烏鴉放飛,讓他趁著無人趕緊離開,若是被葉夕霧發現了,定會被拔毛剔骨的。
烏鴉不放心的繞著澹臺燼飛了兩圈,想著與其留下來添亂,不如去妖市轉轉給小孩兒弄點藥來,再這樣跪下去,不死也會烙下病根的。
飛到人肩頭,用翅膀蹭了蹭他的臉頰后,烏鴉展翅飛走了。
臘月十五,盛都街市上,葉府大小姐親自施粥,六皇子蕭凜正逢休沐,也前來陪同施粥,受其恩惠的百姓們紛紛夸贊他們菩薩心腸。
恰在此時,天上一群烏鴉飛過,黑壓壓的如烏云蔽日,方才還聚在一起等著喝粥的百姓驚叫著四處逃竄,領頭的烏鴉低頭看了一眼被皇子護住的大小姐,翻了個白眼。
“救人的挨餓受凍,被救的在外施粥,可真是‘菩薩心腸’啊。”
烏鴉帶著小弟們大搖大擺地飛出了盛都,指揮著它們進山林挖寶,待日上三竿,山林中的霧氣結界薄弱時,烏鴉收攏翅膀找準縫隙鉆了進去。
一進妖市它就傻眼了,只見兩條街上所有的商鋪都貼著字條,上面寫著大大的歇業二字,烏鴉眼前一黑,險些栽倒,還是不死心的轉了一圈,非常幸運地找到了唯一沒關門的店鋪,月藥廬。
月藥廬,妖市唯一的藥鋪,店主是一只不知道是什么的妖怪,自稱是個平平無奇的賣藥郎,年歲不大,本事不小,每月只在初一十五開張,其他時間采藥,不受妖市規矩限制,正因如此,烏鴉才能精準的找到這里。
“今兒個妖市歇業,還以為您不會來了。”
“別貧了,快救人。這小孩兒在冰湖上跪了三日了,有什么辦法能救他?”
見到屋外曬藥材的賣藥郎,烏鴉就跟見到救星一樣直沖過去,一頭撞鋪灑著藥材的簸箕里,全然不顧滿身的藥渣,爬起來用一只眼睛回放著澹臺燼跪冰的模樣,急的都說起人話來了。
“這還真是最毒婦人心啊。這可憐的孩子啊。”
賣藥郎放下簸箕,邊看邊撫去烏鴉身上的草藥,伸手請烏鴉落在他胳膊上,轉頭囑咐聞聲跑來的小童將地上散落的草藥收起來,重新晾曬,掀開門簾進了月藥廬里,給受罪遭殃的澹臺燼配藥。
夜幕降臨
忍饑挨餓的又過了一日,澹臺燼已經有些意識不清了,他仿佛再也感受不到冷,只覺得身體里有一團火,燒的他五臟六腑都要融化了,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了烏鴉落在眼前,卻不是他熟悉的那只紅瞳烏鴉。
通過陌生烏鴉的眼睛,澹臺燼看到了葉冰裳落水后兩姐妹的對話,葉夕霧展露出的惡意與殺機,并未讓澹臺燼有任何情緒上的反應,他只是沉默的看著,看著他名義上的妻子那惡毒的嘴臉,看著烏鴉飛離的身影,最后將目光轉向月亮的方向。
他想著今夜,它還會來嗎。
冷水潑灑在身上,下人的嘲弄和寒意刺骨同時襲來,澹臺燼面無表情的聽著,如往常一般封閉心門,做一尊未成形的雕像,任人雕琢。
攥著快要失去知覺的手指,沉默的忍受著頭昏刺痛,恍惚間他看到了一抹翠綠色的身影,撐起最后的意識,澹臺燼跪直身體,面對葉夕霧,即便他已經虛弱到隨時會倒下,也不能讓葉夕霧看出破綻。
一番言語過后,澹臺燼似是耗盡了力氣,一陣眩暈襲來,他晃動了一下身體,布滿雪花的視線中是葉夕霧氣呼呼離開的背影。
“終于走了。”
這樣想著,澹臺燼心神一松,腦中繃緊的弦驟然崩斷,迎著寒風與冰雪,他毫無抵抗的墜入了一片黑暗,失去意識的身體緩緩倒落。
剛走沒兩步,聽到背后傳來的聲響,葉夕霧轉頭望去,只見澹臺燼無知無覺的倒在雪地里,幾乎沒有了呼吸。
葉夕霧小心翼翼的靠近,推了兩下不見人醒,終于意識到出事了,她叫嚷著侍女的名字,手腳并用的背起澹臺燼向屋里走。
這一幕被懸停在枝頭的烏鴉看到記錄下來,姍姍來遲的烏鴉脖頸上多了一個小香囊,香囊里放著原本打算給澹臺燼的藥。
只是如今這人進了葉夕霧房間,這藥丸怕是要明天才能給他了。
“今夜總算不用再熬了。”
抬頭仰望著天邊的冷月,一聲嘆息隱匿于風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