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碗湯(七)
他們的旅途一直風(fēng)平浪靜,直到某一天蘭斯突然受了傷回來。那天輪到他采買日常用品,本來是應(yīng)該喬和他一起去的,但是街上遇到一個抱著孩子跪在藥店門口求老板救命的女人,身為醫(yī)生的喬自然不能見死不救。單獨(dú)采買這種事他們都做過很多次了,可是讓他沒想到的是,當(dāng)他回到船上,蘭斯卻還沒有回來!
就在他們準(zhǔn)備下船去找的時候,蘭斯回來了。他面色潮紅呼吸急促,右手緊緊按著腹部,白色的襯衫上滿是血跡,竟然是受了重傷。喬檢查過后發(fā)現(xiàn),傷口和出血量都不是問題,最大的問題是蘭斯中了毒。傷他的武器上是淬了毒的,必須立刻解毒,否則時間一長身體四肢被麻痹整個人就廢掉了!
然而船上的醫(yī)療設(shè)備不足以動手術(shù)——最重要的是,他們?nèi)苯舛镜囊晃端帯?br/>
這種藥叫藍(lán)葉花,只有離這里很遠(yuǎn)的康斯帝國才有。
那是尼克的故土,也是他逃離十年不曾回去過的地方。
清歡不知道過去發(fā)生了什么,她所得知的僅有尼克是通敵賣國的叛徒這個消息,康斯王國的人民曾經(jīng)有多么崇拜敬仰他,現(xiàn)在就有多么怨恨厭惡他。尼克的通緝令貼滿了大街小巷,如果去康斯王國的話,他們勢必要登陸,王國的衛(wèi)兵們盤查森嚴(yán),雖然對外國船只靠岸不做要求,但卻要細(xì)細(xì)檢查。
但是藍(lán)葉花,只有康斯帝國首都外的一座常年四季如春的山上才有。而且這種話采摘下來還有花期,三天內(nèi)必定枯萎。如果要在康斯帝國國境外等待,從國境趕到首都,采摘藍(lán)葉花再回來,來回時間肯定不夠。那樣的話,蘭斯就算能活著,也徹底成為一個廢人了。
清歡坐在床邊,一次又一次地為蘭斯換上浸濕的毛巾,喬則處理著他腹部的傷口,歐文與尼克在一邊爭執(zhí)著:“你瘋了嗎?回到那個地方去,你是不要命了嗎?”
“啰嗦,我是船長我說了算。”
“你想去送死不要拖累我們??!”歐文臉上沒了平時的笑,氣沖沖道,“你要是被發(fā)現(xiàn),我們也逃不掉,你就不能聽別人的一回嗎?”
尼克打開他的手,走到床邊:“蘭斯怎么樣了?”
“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但是我們的時間不多。十天,頂多十天,十天內(nèi)要是得不到藍(lán)葉花,他就……”剩下的話喬沒有說,但是大家都明白。船艙里氣氛凝重,上午他們靠岸的時候還開開心心的,誰知道一回來就變成了這樣。“尼克,我覺得歐文說的對,你不能去,讓我們?nèi)グ?,你在康斯帝國的國境外等著接?yīng)我們。藍(lán)葉花是康斯帝國的國花,非常珍貴,你也出現(xiàn)的話會很麻煩的。”
尼克抿著薄唇一言不發(fā),清歡注意到他握著刀柄的手指骨節(jié)微微泛白,可想而知內(nèi)心深處有著怎樣的痛苦壓抑。對尼克來說,那應(yīng)該是非常不愿回憶的過去?!按蠹乙黄鹑グ伞!?br/>
“清歡小姐?”歐文震驚地喊,“如果尼克去的話——”
“本來可以殺死蘭斯的吧?”清歡指了指蘭斯身上的傷口,“喬說對方應(yīng)該是故意避開要害的。”
“你的意思是……”
“我看過喬的幾本醫(yī)書,里頭提到藍(lán)葉花的時候是這樣說的,葉子有劇毒,花瓣可解毒。藍(lán)葉花既然是康斯帝國的特有植物,那么蘭斯中的毒肯定也來自康斯帝國。”她看向尼克,他面無表情地望著床上昏迷不醒的蘭斯,眼睛深沉。“他們應(yīng)該是想逼尼克回國。”
“那就更不能如他們的意了!”歐文沉聲說,“就算是清歡小姐說的,我也不能答應(yīng)讓尼克回國!”
“他必須回去。”清歡冷靜地說,“他不回去,蘭斯就會死?!?br/>
尼克淡淡地說:“這么多年了,也該了結(jié)了。我沒那么容易死,不用擔(dān)心,我們現(xiàn)在就改變航向?!比缓笏麑η鍤g說道,“很抱歉,送你回家的事情可能要耽擱一陣子了?!?br/>
“沒關(guān)系呀。”清歡笑瞇瞇的,“我想要你們幾位一起送我回家,一位都不能少呢?!?br/>
歐文還要再反對,清歡主動拉起了他的手,他頓時渾身癱軟,眼巴巴地看著清歡,什么原則什么堅(jiān)持都忘了。清歡親昵地在他臉頰上輕吻一下,柔聲道:“這是船長的事情,要讓船長自己決定,好嗎。”
歐文骨頭都酥了:“好~~~”
喬:“……”那你先前的堅(jiān)持到底有什么意義?!
“那就這么說定了,先改航向去康斯帝國,采到藍(lán)葉花后治好蘭斯,我們再一起去東方?!鼻鍤g將蘭斯額頭上的毛巾拿下來清洗,擰干后再蓋上,露出溫柔的笑容:“這場旅行,我還不想這么快就結(jié)束。”
所有人都看向尼克,尼克被他們看的往后退了幾步,冷汗涔涔:“干……干什么!”
歐文笑起來:“船長大人,我們幾個一起在這大海上航行十年了,我們的事情你都了如指掌,現(xiàn)在也該把你的故事告訴我們了吧?我可不相信什么背叛祖國刺殺皇帝的鬼話?!?br/>
誰都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但尼克絕對不會。就算歐文覺得尼克看起來非常礙眼,好吃懶做又愛睡覺脾氣暴躁不討人喜歡,可這家伙,卻是個實(shí)打?qū)嵉睦虾萌恕?br/>
尼克的喉結(jié)滾動了兩下:“……這件事,說來話長?!?br/>
“那就長話短說啊,告訴我們,好歹讓我們心里有個底兒。當(dāng)初喬說遇到你的時候你都要死了,那為什么康斯帝國的人還在找你?”這一點(diǎn)是喬弄不明白的,對付一個刺殺皇帝的叛國者,要?dú)⒛峥水?dāng)然是應(yīng)該,但也不至于這樣吧?通緝令可以照發(fā),追殺的衛(wèi)兵可以照常派遣,但這種不置死地不罷休的姿態(tài),不像是正義的制裁,反倒像是……心虛的滅口。
尼克被他們煩的沒辦法,只好言簡意賅地將自己的事情說了出來。聽完后眾人目瞪口呆,歐文望著他的眼神破天換充滿了敬意:“……沒想到我們的船長大人不僅是個老好人,還是個爛好人……”遇到那種事,也能忍?還默默遠(yuǎn)走?!換做是他早把對方砍死了!
尼克不耐煩地說:“都說了是過去的事情,不想再提?!?br/>
清歡也設(shè)想過很多可能性,但真沒想到真相會是這樣。她的嘴角微微抽了兩下:“尼克真是個……大好人啊。”
尼克被他們揶揄的惱羞成怒起來:“再說老子砍了你們!”
“哈?!砍了我們?!包括清歡小姐嗎?”歐文頓時暴跳如雷,“這是身為紳士的態(tài)度嗎?尼克你這個蠢貨竟然敢這樣跟清歡小姐說話,我饒不了你!”
剛剛沉重了沒多久,兩個人就一如往常打了起來,喬受不了地往戰(zhàn)局里丟了兩把手術(shù)刀,然后尼克與歐文兩個驚魂未定的收手,一人頭上一把。清歡抿嘴偷笑,眼角余光看到蘭斯睜開了眼睛:“蘭斯!你醒了!”
這一下架也不打了話也不訓(xùn)了,蘭斯清醒后有幾秒意識不到自己在哪兒,直到看到熟悉的幾張大臉湊過來才悲傷地嘆了口氣:“……怎么是你們?!?br/>
?????
這是什么反應(yīng)???
“哎。”蘭斯又嘆一聲,“我好歹受了傷……你們安分點(diǎn)吧,吵死了笨蛋們?!?br/>
“蘭斯,你感覺怎么樣?傷口疼不疼?會不會餓?想不想喝水?”
一面對清歡,蘭斯的嫌棄瞬間變成了滿面笑容:“啊呀,清歡小姐,我的確是有些口渴……請給我一杯水?!?br/>
喬將他扶起來,清歡端著水杯喂他喝水,看的一旁的歐文羨慕又嫉妒的絞緊手帕,“可惡!我也想……被清歡小姐那樣溫柔的喂水??!”更可恨的是清歡小姐竟然還一手扶著蘭斯那個家伙的肩膀!
一杯水下去,蘭斯感覺嗓子好了些,才懊惱道:“大意了,著了對方的道。”
原來他跟喬分開后,遇到一個帶著孩子被毆的老人,菜市場上人山人海卻沒人出頭,圍觀的倒是不少。蘭斯制止了施暴的人后,正要將老人扶起來,對方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掏出一把匕首來捅向他,同時那個一直在哭的孩子死死抱住他。他到底沒能殺掉孩子,只能倉皇離開,路上就覺得頭暈?zāi)X脹渾身燥熱意識模糊,隱隱只記得自己回到了船上,然后就什么都不記得了。
剛才尼克他們的對話他也全部聽到了,就是眼皮十分沉重睜不開,現(xiàn)在好多了。蘭斯很樂觀地說:“至少還有解毒的方法,就算解不了也不會死,到時候就得麻煩你們照顧我一輩子了?!?br/>
尼克冷笑一聲:“誰要照顧你這種大麻煩。”
“就是,想讓清歡小姐一直抱著你給你喂水喂飯擰毛巾嗎?想的美!”歐文瞪著他。
喬也微笑著拒絕:“不好意思,我可不想有一個我治不好的病人?!?br/>
他們你一言我一句的說著,清歡單手撐著下巴笑個不停。
真是一群……溫柔的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