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碗湯（捌）
    “啊呀,你說你要渡我？”
    伴隨這甜蜜聲音的，是紛紛揚(yáng)揚(yáng)如同鮮血一般落下的桃花瓣。
    這片桃花林遠(yuǎn)近馳名,人人都說里頭住著惡鬼，有年輕的小伙子好奇想來看看，結(jié)果來了就再也沒回去過。
    這里的桃花也和別的地方不一樣,這里的桃花是鮮紅的。
    此時(shí)正在說話的，是一名趴在桃樹上的女子。她神態(tài)慵懶似笑非笑，一襲鮮紅色的裙子似乎和桃花融在了一起,只露出一雙雪白修長的美腿來,腳趾甲染著同樣?jì)擅牡募t，烏黑的頭發(fā)散在身下隨風(fēng)飄蕩,隱隱可從寬大的衣領(lǐng)看見她飽滿的胸乳與雪般滑膩的肌膚。此刻她正看著樹下那青年和尚。“你便是叫我做了這個夢又能如何,結(jié)局仍是一樣的。”
    和尚豐神俊朗，慈眉善目，一雙黑眸悲天憫人，此刻雙手合十：“施主滯留于此,然千百年前的過去也不會再回來。”
    女子笑了笑，隨手抄起身邊的酒葫蘆喝了一口,她的神態(tài)很是瀟灑,卻對和尚的話置若罔聞。“回來如何,不回來又如何。這天底下無數(shù)的魂魄等著你去救，你卻非要在此渡我，你焉能渡我。”
    和尚盤腿坐在樹下，俊目微合：“貧僧途經(jīng)于此,遇到施主，便要渡了施主，方能離去。”
    清歡覺得這人真是個死腦筋。幾日前她剛吃了幾個不知死活闖進(jìn)來，看到她還意圖調(diào)戲的家伙，這和尚不知為何就闖了進(jìn)來，沒有被她的幻境迷惑不說，還大言不慚說要渡她。她以為他有什么本事，誰知道他卻給她烹了一碗茶，她喝下后，便做了一個夢。
    那個夢和她生前所經(jīng)歷又有什么不同，仍舊是死了，仍舊是被那群愚昧的人類扔進(jìn)冰冷徹骨的寒潭之中。
    她豈是那么好渡的鬼。
    “和尚你說，我若是叫你渡了，能有什么好處？”
    和尚聲音沉穩(wěn)：“回頭是岸，放下屠刀便能成佛。”
    清歡縱聲大笑：“壞人放下屠刀便立地成佛，好人卻要九九八十一難才能修成正果，你看看你，再看看我，這又是何苦？”
    和尚卻是不為所動，只看了她一眼，不與她辯駁。他并不善于口舌，前幾日經(jīng)常被她用話拐了去，慢慢便習(xí)慣不順著她的話往下說了。清歡見他不說話，百無聊賴地看向天空：“我在這里有什么不好，我又不出去害人。”
    和尚默默地看向周圍桃樹下那些殘骸人骨。
    清歡半點(diǎn)都不心虛，理直氣壯的：“是他們自己闖進(jìn)來的，桃樹林外頭的石碑上寫著擅入者死，他們不信，我又有什么辦法。”
    “你吃了他們。”
    “我餓呀。”她更理所當(dāng)然了。“你試試幾百年不吃東西，也會餓的。更何況……”她的黑眸猛地變成血紅色，紅唇鮮艷，似乎是在回味，“人肉的滋味……是那么好啊。”
    說著，她用渴望地眼神看向和尚，細(xì)皮嫩肉的，看起來就很美味。“你若是答應(yīng)讓我吃掉你，我便讓你渡我。古有佛祖割肉喂鷹，今有和尚你舍身獻(xiàn)鬼，傳揚(yáng)出去，豈不美哉？”
    和尚淡然地放下雙手睜開眼睛：“吃了貧僧，施主便能解脫，這是真的么？”
    當(dāng)然是假的。
    清歡覺得無聊，便將一條腿放下，搖搖晃晃，腳踝上系著的一串銀鈴鐺便清脆的響起來，她趴在樹上，閉著眼睛休憩。“和尚，你渡不了我，在這里花再多時(shí)間也是徒勞。”
    和尚不說話，他不渡她，便不成佛。
    清歡又趴了一會兒，遠(yuǎn)遠(yuǎn)地傳來一聲狼嚎。她晃了晃小腳，鈴鐺聲一響，下一秒一抹灰色的巨大影子就出現(xiàn)在了樹下，匍匐著讓她從樹上跳下，落到自己寬厚的背上，又低低地叫了一聲，清歡伸手揉了揉那蓬松的毛發(fā)，摟住了小狼的脖子：“真是個冥頑不靈的和尚，小狼，咱們不跟他玩了。”
    小狼又叫了一聲，蹭了蹭她的手，便馱著她消失在了桃林中。
    她雖棲身于這片桃林，其實(shí)并不會時(shí)時(shí)刻刻出現(xiàn)，大多數(shù)時(shí)候會隨意睡在一株桃樹上，一睡就是很久。
    很多人都說這片血桃林鬧鬼，也有一些不知死活的人進(jìn)來過，后來他們都死了，清歡和小狼分食了他們，人肉的滋味無比美妙，能夠讓他們變得更強(qiáng)。可平日清歡懶得出去，她就這樣安靜地待在這片桃林里，倒是有不少和尚道士來過，后來他們都成了她跟小狼的盤中餐。
    這次的和尚跟以往那些沽名釣譽(yù)的不一樣。他很強(qiáng)大，可也很溫柔，明明能夠直接將她鎮(zhèn)住，卻偏偏要渡化她。清歡不肯被超度，他也不強(qiáng)求，就整日坐在桃樹下念經(jīng)，雖然清歡早已化作惡鬼幾百年，可她仍然很喜歡聽佛經(jīng)。
    雖然，佛早已無法救贖她。
    她的生前就是那樣子的，被欺辱被虐待，衣衫襤褸地被沉潭，村子里的人很快就將她徹底遺忘，他們不再記得她曾經(jīng)是他們口中的仙女，也不再記得她在這里出生在這里長大，他們瓜分了她的一切，卻沒有人愿意為她收尸。
    她在冰冷的潭底，躺了好久……好久啊……
    久到骨頭都要化作泥沙，久到她疼得受不了，久到她心中充滿了對整個村子的怨恨。
    然后，她從潭底爬了出來。
    濕答答的，滴著水，一步一腳印，一家一家的走過去，一家一家的吃掉他們，欣賞著村民們臉上的恐懼，聽著他們的求饒與哭泣。里正跪在地上給她磕頭，可她還是挖了他的心臟出來，她吃掉了整個村子，吃掉了幾百顆活生生被挖出來的心。
    然后她站在橫尸遍野的村子中央，月亮升到了半空中。她沐浴著月光，身上泥沙逐漸褪去，潭水逐漸消失，裙子化作鮮紅色，眼珠也變做鮮紅。
    月圓之夜，極陰之地，天時(shí)地利，吃了那么多人心，她變得無比強(qiáng)大。
    小狼以魂魄的形態(tài)待在她身邊，她坐在他身上去到鎮(zhèn)子上，找到了黃員外的家，同樣將他們吃掉。她吃心，小狼吃肉，他們在以極其迅速的姿態(tài)成長起來。
    然后他們回到了村莊。
    這里是屬于她的。
    村莊逐漸開始消失，每一具尸體都沉入地底，然后在尸體上開出極其燦爛鮮艷的血色桃花，她就在這片桃花林中生活，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她走在村子里，接收到的那些善意的目光。
    村子一夜之間消失，實(shí)在是太奇怪了，可每個進(jìn)去的人都沒有出來，他們都變成了她與小狼的食物，慢慢地，桃樹林鬧鬼的傳言人人皆知，清歡餓了好一陣子，直到改朝換代，她的食物才又多起來。
    太多人想打這片桃林的主意了，不管是地理位置還是別的什么，這塊地都有其特殊的意義，可桃林鬧鬼，這一點(diǎn)讓許多人望而生怯，不敢靠近。
    來了不少的和尚道士，都是被人請來驅(qū)鬼的，可清歡沒見過幾個真出家人，他們大多是招搖撞騙的撒謊精，為了懲罰他們，她將他們的心臟挖出來吃掉。
    也不知道過去了幾百年，有一天，這個和尚出現(xiàn)了。
    和尚叫什么名字，法號是什么，清歡都不知道，就如同和尚也不知道她叫什么一樣。
    那天風(fēng)和日麗，天氣晴朗，和尚拄著法杖從外頭走進(jìn)來，清歡瞧見他，還以為又是來收她的，直接便讓小狼去將人叼過來。她喜歡吃生肉，帶著鮮血味道的心臟甜美的讓人震撼。
    可小狼一去不回，她才知道這次來的人并不簡單。
    出乎意料的，和尚見到她便放了小狼，幾百年過去，小狼靈智已開，知曉眼前這和尚厲害，不敢招惹，便偎在清歡身邊對其露出牙齒示威。
    清歡打不過和尚，他看起來是年輕，卻道行高深，不知道是哪個寺廟出來的，見到她第一句就說要渡她。
    原是經(jīng)過這里，見到這里鬼氣沖天，又有惡鬼徘徊不去，出家人慈悲為懷，要渡惡鬼去投胎。
    清歡想都不想就拒絕了。
    她喜歡這片桃林，不想去投胎。
    她也不想和小狼分開。
    和尚卻嘆息，道她癡兒，親手坐在樹下為她烹茶。
    茶水清香，與這桃林中，她身上的異香相同。
    清歡飲下茶水，便做了先前那夢。
    夢中她不做任何與“淫｜婦”二子掛鉤的行為，除了不可抗力之外，她完完全全對得起任何人，對得起整個村子的聲譽(yù)，可村民們還是要置她于死地，仿佛她活著，就污染了他們的空氣，玷污了他們整個村子的名譽(yù)。
    夢里她沒有記憶，她只是潛意識的拒絕再拒絕，躲避再躲避，那么強(qiáng)硬地不肯離去，只要住在村子里，她以為這一次會有不同的結(jié)果，但到了最后，他們?nèi)匀灰獨(dú)⑺浪?br/>     仍然是那片寒潭，那片泥沙，將她骨肉包裹分離，將她怨氣凝結(jié)，催化成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