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鈺第一時間開始復盤保潔說過的所有證詞。</br> 第一次提供口供的時候,她推脫自己跟陶先勇不熟。</br> 第二次跟何川舟見面，她證實了袁靈蕓的存在，并默認對方跟陶先勇有一段不正常的男女關系。不過這一點警方隱隱有所猜測，大部分兇殺案件都離不開錢、權、色這三個字,并不算太過離奇。</br> 第三次做人物畫像,她對袁靈蕓的外貌描述含糊其辭。雖然提供了部分證據,似乎又沒起到什么作用。</br> 還有一些微末的細節。</br> 諸如她在第一眼看見尸體的時候,就默認了陶先勇是被殺。</br> 她提供的所有線索,都偏向性將兇手指向袁靈蕓。</br> 如果不是警方從周拓行那里拿到了監控，順藤摸瓜找到劉光昱,很可能在忙碌一場后,只查到有完美不在場證明的袁靈蕓。</br> 那可真是要張飛穿針，大眼瞪小眼了。</br> 徐鈺挫敗地揉了把臉，再次看向面前的女人,感到十足的陌生。</br> 實在是她身上那種日薄西山、孤苦無依的頹唐太過于真實，在求生與善意之間自我折磨、慚愧煎熬的形象太過于深入人心，所以徐鈺下意識相信了她說的話。</br> 可是按照正常流程來講，她確實跟袁靈蕓擁有一樣的嫌疑。</br> 保潔不大敢看兩人,在何川舟直白的目光下坐立不安。她提起一口氣,對何川舟道：“我跟你說的,其實都是真話?！?lt;/br> 這一點何川舟相信。</br> 一個經歷普通的中年婦女，不可能有如此高明的說謊技術,能在那么多刑警面前不露一絲端倪來。</br> 經驗豐富的騙子知道九分真一分假地說謊，利用真假交錯來讓人放松警惕。</br> 保潔不擅長編織那一分的虛假，于是她藏了不說,任由警方誤解。</br> 何川舟向徐鈺伸出手。徐鈺正沉浸在被欺騙的沉痛之中,凝神注視著保潔,試圖看穿這個人，直到何川舟出聲提醒一句“劉光昱的照片”，才手忙腳亂地將東西翻出來。</br> 保潔捏住照片的邊角，又點了點頭。</br> 劉光昱的長相并不大眾。左側下巴有一道不算明顯但很長的疤，從脖頸處，沿著下頜的陰影部位向側面蔓延，長達一指，抿緊的薄唇和向上斜視的三白眼，讓他不笑的時候有種桀驁不馴的痞氣。眉骨立體，鼻梁窄挺，理著潦草的平頭，依舊是大眾意義上的帥哥。</br> 何川舟從她手里接過照片，端詳著男人的面容，似乎并不為此前的欺騙感到生氣，依舊態度溫和地問：“你跟劉光昱是什么關系？”</br> 保潔說：“我跟他沒有關系。”</br> 徐鈺略帶幽怨地道：“你每次都是這樣說，還能相信你嗎？你騙我好多次了。”</br> 何川舟問：“那你們是怎么認識的？你為什么那么幫他？”</br> 保潔抱著自己的手臂，或許是屋內有些陰冷，她不自在地問：“我能喝杯水嗎？”</br> 徐鈺走進廚房，拎起熱水壺，發現里面還有水，直接倒了一杯端過來。</br> 手心感受到溫熱，又觸碰到實質的東西，保潔緊繃的神經竟然放松了一點。從一杯熱水里獲取到了可憐的安全感。</br> 她視線落狹小的杯口，五指收緊，喉嚨有種干得發疼的錯覺，卻沒喝水，回憶著道：“上個月吧，我傍晚工作結束，坐公車回家，那時候天已經黑了……”m.</br> 兩個地方相隔較遠，公車不能一路直達。劉光昱一直悄悄跟在她身后，在她換乘的中途，忽然將她拽進了無人的角落，用一把水果刀抵住她的脖子。</br> 劉光昱身強力壯，幾乎只用一只手就能制住她，保潔嚇得發懵，差點直接軟倒在地。</br> “他問我認不認識袁靈蕓。我當時真不知道那姑娘的名字，就說不認識。他很生氣，對我低聲吼了半天，拿刀在我脖子上比劃，我才知道他問的是誰?！?lt;/br> 屋內交錯的光影，讓水面倒映不出她的臉。蒸騰而起的熱氣很快在杯壁掛上了一層細小的水珠。她用手在杯口擦了一遍，皮膚被燙得發紅，指腹濕漉漉的。</br> “我就把我看見的告訴他了。就是我告訴你們的那些事情?！?lt;/br> 徐鈺眉頭緊皺：“你之前沒見過劉光昱，還被他劫持，你后來活著你為什么不報警？”</br> 保潔下意識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仿佛冰冷刺痛的觸感還殘留在她的大動脈上。</br> 她當時太慌亂了，以為劉光昱真的要殺自己，事后才發覺，對方縱然再疾言厲色，怒目切齒，也沒真的割傷她。</br> 她以為自己要死了，同時也覺得這種極具諷刺風格的結局意外地適合自己——茍且偷生的人最終凄慘地死在無人的街角，如野花野草一般構成這座城市冷漠中的一筆。</br> 她心下甚至還生出一絲解脫，終于不用再在死亡的恐懼里浮沉了。</br> 然而在心臟開始失誤跳動，即將暈厥過去之前，與她距離僅有不到一掌的面孔，霸占了她全部視線的那張臉，比她更不受控制地哭了出來。</br> 一雙眨也不眨，分明帶著狠厲的眼睛里，閃過微芒的水光，又順著他繃緊的唇角流下。</br> 素冷的夜光在他的瞳孔里變得雜糅，又被一團漆黑所吞沒。</br> 她忽如其來地一陣心悸。等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醫院。</br> 劉光昱不僅把她背到了急癥室，還給她付了醫療費，之后直接走了。</br> 保潔坐在燈火明亮的病房里，恍恍惚惚。大腦一陣眩暈，耳邊是陣陣鳴響，半晌回不過神來。</br> 她看淺藍色的窗簾布，眼前會浮現劉光昱淌著淚的眼睛。</br> 看對面病床上的年輕人，也會想起劉光昱那張隱忍克制，卻顯得十分哀痛的臉。</br> 那種無聲的疼痛幾乎只是短短數秒就引起了她的共鳴。</br> 比絕望更深沉一點。</br> 比撕心裂肺更殘酷一點。</br> 她不知道該怎么形容，正因為如此，那種無法描述又滂沱而下的情緒，讓她也捂著病床的被子開始痛哭。</br> 她分辨不了什么叫好人，沒有那么清楚的標準跟界限。</br> 劉光昱天生一副市井皮囊，滿身戾氣，劫持她、威脅她。</br> 陶先勇衣冠楚楚、光彩體面，熱衷慈善投資，給她工作、給她錢。</br> 可是如果非要在這兩個人里比較，她覺得劉光昱更像是一個好人。</br> 這種不合常理的判斷，讓劉光昱在第二次找到她的時候，她不僅沒有報警，反而選擇了幫助。</br> 反而她都快要死了，還有什么所謂？</br> 保潔低聲到近乎喃喃自語：“他連我都不忍心殺，我以為他也不敢殺陶先生，只是想跟他聊聊?！?lt;/br> 何川舟垂下手，把照片還給徐鈺，彎下腰，兩手撐在膝蓋上，靠近了她問：“他讓你做了什么？”</br> “他沒讓我做什么。他只是讓我把鑰匙交給他，找人重新打了一把。幫他確認陶先勇回廣源小區的時間，以及讓我私下通知袁靈蕓，以后別再去了?！北嶎D了頓，補充道，“他還跟我說，如果警察問起我，讓我別說謊，我騙不過你們?！?lt;/br> 杯子里的水已經涼了。保潔沖何川舟虛弱地笑了笑，兩手捧著喝了一口。</br> 徐鈺不知道該說什么。心里頭有些酸澀，還有點發悶，跟籠著團陰雨天的黑云似的。</br> 他們一直認為保潔沒有說謊的動機，然而人類情緒的復雜性，注定了有些時候的動機是不可琢磨的。</br> 諸如這一次。</br> 大概是同樣來自于底層人士的同情吧。</br> 何川舟說：“你需要跟我們去分局再做一個詳細的筆錄。指認劉光昱。”</br> 保潔扶著沙發背站起來，腳步有點顫顫巍巍，看著竟是憔悴了不少。</br> 何川舟站在門口耐心等著，又補充了一句：“多穿件外套吧，夜里涼?！?lt;/br> 保潔“嗯”了一聲，從衣服堆里抓出一條圍巾，小心翼翼地系上了。又在身上套了一件黑色的棉衣。</br> 她走到何川舟身前，笑著道：“謝謝你啊，警官?！?lt;/br> 何川舟視線微低，看著她的臉，說：“我不知道你需要謝我什么?！?lt;/br> 保潔還是笑，說不上開心，不過笑容很純粹：“我也不知道。但是你人真的很好，警官。”</br> 何川舟想不明白，更有些無法理解。</br> 多數人都覺得她冷酷、嚴厲、不留情面，乃至是陰森可怖。</br> 這個人被她戳穿了假面，卻覺得她很好。</br> 大抵是真沒感受過什么溫情吧。</br> ·</br> 兩人回到分局，好幾位同事也回來了。</br> 一人舉起手正要向何川舟匯報，黃哥風風火火從外面沖了進來，手里揮舞著一份文件，大聲朝眾人道：“你們絕對想不到，我去調轉賬記錄，發現了什么！”</br> 徐鈺愣了下，緊跟著訝然道：“不會吧？”</br> 黃哥把紙張往何川舟桌面上一拍，擰開一瓶礦泉水，一口氣喝了一半，感覺活過來了才接著道：“就是那么直白！袁靈蕓在一個多月前，給劉光昱的支付寶賬戶轉過兩萬三千二！我真是太喜歡這種人的做事風格了，有證據他是真留啊?！?lt;/br> 何川舟翻看記錄，挑眉道：“怎么還有零有整的？”</br> “不知道，興許是這個數字比較特殊吧。再去個人，把袁靈蕓帶回來問問。”</br> 黃哥說著用手點了一人。對方道：“黃哥，我也有事要說啊?！?lt;/br> 黃哥道：“那徐鈺去?！?lt;/br> 徐鈺屁股還沒坐熱呢，嘆了一聲，又站起來。</br> 黃哥走到墻邊，推出他們的寫字板，擦掉上面的字跡，改成新的關系圖，一面說道：“為了兩萬塊錢殺人，說實話有點扯了，劉光昱自己送外賣，一個月也有六七千呢。我估摸著是半推半就?！?lt;/br> 一同事自覺搬著椅子過來，在空地上找了個位置坐下，說：“劉光昱可以半推半就，袁靈蕓沒那么窮吧？”</br> 另外一人拿出查到的檔案，接嘴道：“誒，還真不是，袁靈蕓家真挺窮的。準確來說是她的原生家庭很窮。她出生在A市經濟最落后的一個縣里的一個小鄉村，這個地方去年年末才剛脫貧。整個村里只有一間二十平米的雜貨店，要買東西還得去鎮上趕集呢。”</br> 黃哥寫字的手停了下來，由衷稱贊道：“那她能上A大很了不起啊?！?lt;/br> 那人拿出他總結好的筆記，遞給黃哥，點頭道：“對，她體育好，挺有跑步天賦的，特招進的A大，以前拿過不少國家級的獎項，一直是省田徑隊的主力。不過很可惜的是，她在訓練的時候跟腱斷裂了，之后一直恢復不到巔峰狀態，只能提前退役?！?lt;/br> 黃哥咋舌一聲，已經感受到了那種無望。</br> 健康幾乎是運動員的一個劫難，遇到了，邁不過去就是邁不過去，過往十幾年、二十幾年的努力都會因此斷送。</br> 體育競技，除卻比拼實力，還是一個需要幸運籠罩的職業。</br> 同事唏噓道：“袁靈蕓這人很拼。不管是讀書還是體育都非常努力。她媽在她小學的時候失蹤了，后來才知道是死了，她跟她爸的關系又不好。好不容易有今天，確實挺可惜的。”</br> 眾人簡短嘆了兩聲。</br> 黃哥問：“劉光昱的資料呢？查得怎么樣？”</br> 負責的同事忙道：“哦對了，我在接洽的時候，C市的那個民警給我推薦了他的師父，說他師父對劉光昱的家庭情況相對比較了解。不過人已經退休了，我之前打電話沒撥通，他說下班后幫我過去看看?！?lt;/br> 黃哥說：“現在再打試試?！?lt;/br> C市位于我國西南區的一個省份，距離A市遠隔著上千公里。而劉光昱的老家坐落在C市的一個偏僻鄉村。</br> 同事撥打過去，信號“滴滴”響了幾聲。</br> 這次通了，揚聲器里很快傳來一個略帶沙啞的老人聲音：“喂？”</br> 何川舟站在他邊上，伸出手示意，同事將手機遞給她。</br> “您好。這里是A市南區公安分局。我是刑警隊的何川舟。”</br> “哦你好你好，何警官。我聽說了，你們要找劉光昱是不是？這小子惹事了嗎？”</br> 何川舟將聲音調到最大，問：“您知道他的事情嗎？”</br> “大概知道。他未成年的時候，不讀書，在街上偷東西，被我抓好幾回了?！?lt;/br> 黃哥翻了下資料，攤開兩手。</br> 何川舟說：“他的檔案上好像沒有不良記錄?！?lt;/br> 對方連嘆了兩聲，無奈道：“沒必要嘛，他就是偷點吃的，我給他把錢付了，教育教育就把人放了。他爸混蛋吶，是個懶棍，不工作、不賺錢，整天躺在家里混吃等死，兒子也不管，不給學上。你說他能怎么辦？”</br> 幾人若有所思地交換了眼神。</br> 何川舟問：“劉光昱的媽媽呢？”</br> 對方找了個地方坐下，長長吐出一口氣，才回道：“他媽在他出生沒幾年，還沒上小學吧，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調到他們那個派出所的時候，沒人說得清楚他媽大名叫什么，本地人識字的很少，壓根沒兩個，鄰里稱呼都是喊的方言的名字。那時候各種檔案記錄得也不是非常準確，登記名字可能寫的是諧音。我就知道他出生證上，親媽的名字叫許春回?！?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