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在三月份陽光明媚的下午，階梯教室里坐滿了人，夏文海組織全體教職工學習《全國示范性高職浙江金融職業學院的經驗》。他一邊讀，一邊解釋，他說：“以后我們學院也進入市場化管理模式，我們要把學生當做上帝，學生花錢來讀書，我們學校和教師們應該具有服務意識，以學生滿意為宗旨，給學習提供滿意的教育產品……”

聽了這些話，白雪飛很想不通，目前學生中存在著“學好數理化，不如有個好爸爸”的錯誤思想、厭學很普遍的情況下，我們教師的教學工作要得到學生的滿意，只能弄虛作假。學習上課不聽講，考試交白卷，還要畢業證書，我們能給嗎？不給學生會滿意嗎？給了，那我們不成賣文憑的販子了嗎？白雪飛很費解。

這一天期末考試，系里安排白雪飛監考。考試卷發下去不到十分鐘，就有一個男生給女生傳紙條。白雪飛手急眼快抽了他們兩個的卷子和小紙條，并把他們攆出考場。考試結束以后，白雪飛準備把考試記錄和考卷交到系辦公室去。

她剛走出考場就碰上兩位作弊學生的班主任。這位班主任老師姓王，也是本系的老師。王老師說：“白老師，你慢點走，我求你點事兒。你能否在監考記錄上寫那兩個作弊的同學是作弊未遂呀？這樣按照學校的規定他們還有補考的機會。不然他們就連一次補考的機會也沒有了。這門課就算零分了。你也知道按照學校規定，有一門課零分就不發畢業證的。算我求你了，這兩個學生平時表現是很不錯的。我讓他們寫份檢討送到你辦公室去。”

話說到這個份上，白雪飛也只好答應了。她在考試記錄上寫上“作弊未遂，建議補考”。心里想：這是怎么回事兒呀，自己想堅持原則怎么就這么難呀？

這時候，手機響了，她看看來電顯示是系辦公室主任周明華打來的。周明華是一位男老師，他為人正派，白雪飛很敬重他。

“喂，周老師你好，找我有事嗎？”白雪飛問。

“沒有什么大事兒，想找你一起喝茶，談點小事。我在校門口茶吧等你，你馬上過來好嗎？”周明華答說。

“好的，我馬上到。”白雪飛想，正好自己也想找周老師聊聊呢。于是騎上變速自行車趕到了校門口的茶吧。

兩個人點了一壺普洱茶，慢慢地品起來。一邊品茶，一邊聊天。

“白老師，我來咱們系工作快一年了，人事處和系里都要求我和你談一談，我就開誠布公地說了，哪里說得不對，你可以反駁啊。”

白雪飛笑了，她說：“周老師今天怎么這么客氣呀？你不用客氣，有什么話就直說吧。”

周明華說：“是這樣，來喝茶之前，我看了你的評教成績，兩個學期都是優秀；你的工作總結我也看了，你在一年的時間里發表了五篇學術論文，幾乎是每兩個月就發表一篇，而且都是北大核心期刊；另外你還編寫了一本教材、參與了精品課項目的建設。總之取得的成績是非常突出的。你領導的財務管理教研室也是最優秀的教研室。關于這一點系領導和人事處都是知道的，全系同事們也是有目共睹的。”

白雪飛看他這么兜圈子，有點著急，就說：“周老師，你就省了這些表揚吧。我最煩人家當面表揚我了，你就直接談談我還有哪些不足吧。”

周明華干咳了一聲，說：“那好，我就直說了。咱們學校吧，正在進行市場化運作，已經沒有國家財政做靠山了。以后咱們學校的資金主要靠學生的學費和社會各界的捐款。因此辦學理念上也要做出改變。有兩點是我們要牢記的，一是教學為學生服務，就是說按照市場化辦學理念，把學生看成消費者。消費者就是上帝。因此學校的一切設施、制度都是為學生服務的。學生交了學費，我們就應當提供優質的教學服務。二是學校以就業為導向，我們培養的學生要憑借在學校學習的一技之長在社會上找到工作，立足，生存。這叫做教學與市場無縫對接。這是我們的辦學宗旨。只要我們的學生能夠順利地實現就業，學校的一切工作都要為此開綠燈……”

白雪飛突然明白了，周明華老師說的一席話都與自己郁悶的事有關。于是她說：“周老師，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就是說那個畢業論文抄襲的學生已經找到了合適的工作，這就是我們教學的成功。畢業論文只是一個形式，不管是否抄襲的，只要有一篇給個分就行了；那個補考不及格的學生是訂單班的，只要進了訂單班就等于有了工作，學習和考試只是個過程和形式，我們教師的責任就是讓學生順利通過考試，拿到畢業證書，實現就業就行了。而教材和書籍出版也是實行市場化原則，只要書能夠銷售順利，誰當主編就要看市場需要了，沒有必要那樣較真……”

“對對對。白老師果真很聰明，真是好鼓不用重錘呀！”周明華得意地笑著說。

“可是，我不同意這個觀點。”白雪飛板起臉來說，“我認為這是教育的腐敗，是教育的墮落。照此下去，我們的教學質量怎么保證？學校的學風怎么能正？總有一天社會上各個單位都會拒絕接受我們的學生。”白雪飛越說越激動，整個臉漲得通紅。周明華吃驚地望著她。

白雪飛繼續說：“不瞞你說，這一年來我發現學校的一些事情有些不對勁兒了，什么參評教授讓年輕的教師代考《英語》呀；什么花錢在網上買論文呀；什么弄假書號出書呀等等。真是太叫我失望了，沒想到自己工作了多年的學校變得越來越不認識了！學校教師職業隊伍中竟然有這么多卑鄙齷蹉的事情！”白雪飛說不下去了，她眼睛中含著淚花。

周明華被白雪飛的情緒所感染，他心軟了，不忍心再按照原計劃的話題方向談下去了。他說：“對不起，我沒想到你是一個這么正直的人。其實，對學校的一些做法我也看不慣。但是我們再找份工作很不容易，我們也沒有能力改變學校的現狀，不如……”

“不如和他們同流合污算了，對嗎？”白雪飛以咄咄逼人的口吻對周明華說。

“其實，跟你談這些也不是我個人的意思，是人事處和系領導讓我找你談的。”周明華有些不知所措地說。

白雪飛擦干凈了眼淚，勉強笑了一笑。說：“我知道。一直以來，我都感覺到你是一個正派的老師。我是為了學校的不正之風而氣憤。今天有些失態，讓你見笑了。”

周明華看了一手腕上的手表，已經是中午吃飯的時間了，說：“白老師，那我們今天就談這些，學校食堂開飯了，我們去吃飯吧。”

白雪飛說：“謝謝你，花費了這么多時間來開導我。”

周明華說：“不用謝，其實我的很多想法和你一樣。”他們邊說邊走到教師食堂吃了飯。談著談著談起了本市各個大學的伙食情況。他們兩個都以為本校食堂的飯菜又便宜又實惠，比其它學校好多了。這都是由于學校招生規模不但擴大和吸收社會捐款比較多的緣故。正是這一點才叫白雪飛更加糾結，從經濟收入的角度講，這個學校確實不錯，但是把學生看成上帝、為了湊合學生畢業就降低對學生的要求，這種辦學理念，實在叫白雪飛難以認同。她甚至想：自己可能不能適應目前學校的工作了，不如跳槽……

六

時間過得飛快，眨眼間進入二十一世紀的第三年，對于白雪飛來說發生了許多大事：第一是喜事，兒子考上了美國哈佛大學的碩士研究生；第二是一件預料中的事情歐陽博海和宋曉梅雙雙辭職下海開辦了歐陽博海投資公司。歐陽博海沒有提出離婚，他只是離家出走了。白雪飛懶得和他較真，她對歐陽博海的選擇已經失去了興趣。他們夫妻高高興興地一起送兒子上了飛機，就各自東南飛了！歐陽博海去公司忙乎去了。白雪飛給他帶了一張需要每天吃藥的清單，并囑咐說：“把這個放在寫字臺的玻璃板底下，自己要記得吃藥。”；第三件事是學院成為示范性高職院校了，辦學理念發生了巨大變化，白雪飛決定適應這個變化，繼續在教育部門干下去；第四件事是白雪飛的技術職稱已經成了教授，并且晉升為經濟系副主任，主管教學工作。夜深人靜的時候，白雪飛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換了一副靈魂，怎么可以這樣平靜地對待工作和生活的多重變故。可是忙起來的時候，她忘記了自己的內心，只是憑著感覺走，她感覺自己已經不是以前的白雪飛了，她沒有以前那么單純了，她是在努力地扮演一個母親，一個堅強的歐陽康寶的母親。她要掙錢供養兒子在美國讀書，她要平靜地對待生活的變故，不讓兒子多擔心，她要做一個堅強的職業母親，而不是家庭婦女的母親，因此需要格外堅強。

這一天，周明華對白雪飛說：“白主任，你現在是教授了，每年只要完成規定的兩篇論文就行了，能不能在你發論文的時候，給我掛上個名字啊？我的副教授還沒有評上呢。”

“什么？”白雪飛很詫異。她不敢相信周明華能提出這樣的要求。這要求在白雪飛看來也太過分了，這不是弄虛作假嗎？周明華進一步解釋說：“主任，我是說，我可以幫助你收集資料，幫你整理數據，幫助你把稿子用計算機打出來。這些我都很內行的，我做行政工作多年，事務性的工作難不住我，我就是沒有新的創意，所以寫的論文總是退稿。咱倆年齡差不多，你都是正高了，我副教授還不夠格呢！”

白雪飛終于明白了，作為辦公室主任的周明華是不拿自己當外人，說出了自己沒法拒絕的話，他這也是被逼無奈，不顧面子了。白雪飛突然有些可憐他了，一個大男人這樣不顧自尊不顧體面地求自己，還有什么理由拒絕呢？于是白雪飛順水推舟地說：“好吧，我正好有篇論文寫在原稿紙上，還沒有來得及打印出來的，那家編輯部不收電子稿，就要紙質的稿件，你負責做三件事：第一校對一下表格里的數據，重新計算一次；第二把稿子打出來并排好版；第三打印六份，你一份，我一份，其他四份寄給編輯部，地址我給你。署名你第一作者，我第二作者。”

“好好，太好了，謝謝白主任，我如果評上副教授，一定好好謝謝你。”周明華很感激地說。白雪飛這篇稿子是自己深入工廠進行調查研究、取得數據后，回來反復測算的結果，就這樣送給周明華有點可惜，但是自己在經濟系做副主任，要有自己的死黨，有死心塌地跟著自己、給自己捧場的知己才行。這一點自己還差得多呢。一篇論文能收買一個人心，值得。

后來文章發表了，稿費來了，獎勵領啦，白雪飛都沒有過問。周明華領來稿費和獎勵都轉賬給了白雪飛，他說：“白主任，我們親兄弟明算賬，經濟收入是您的，我只要科研分數。”就這樣白雪飛想救人救火，他一篇論文也不夠用，不如連續給他發三篇，確保他評上副教授。于是，白雪飛又不動聲色地寫了兩篇論文，統統給了周明華，都是周明華獨立作者。果然這一次周明華副教授過了。發榜公示的那一天，周明華在文友酒家請白雪飛吃飯，同時把稿費打到了白雪飛的賬戶上。周明華說：“白主任，謝謝你的幫忙。這回在老婆面前總算有話語權了。”

白雪飛說：“這容易，我最近申請了一個項目，你來參加吧。五年后你就是教授了。”

周明華趕緊給白雪飛敬酒。一邊敬酒一邊說：“太感謝了，真要是這樣，我就太幸福啦！”

因為這是他們兩個人的秘密，不能叫第三個人知道，所以吃飯的時候沒有叫其他人。誰也想不到，他們一起吃飯的照片不久就跑到歐陽博海的手里了。來人要歐陽博海出錢買下這些照片，說否則將散發這些照片。歐陽博海說：“我和白雪飛已經分居了，你愛怎么弄，隨便，我不會出錢買這個的。”

宋曉梅偷偷追出來，給了來人一筆錢，收下了照片。

她要這些照片有什么用呢？來人沒有多想，連底片一起給了她。因為她給的錢太多了。她要底片，他只有給了。

那時候數字相機在市面上已經有了，可是這個偷拍者沒有數碼相機，他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