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泠月眼睫顫動幾下，手指收緊。
    好一會兒，她慢慢地松開手。
    江泠月暗暗平復(fù)起伏的心緒，抬眸望向窗外的木芙蓉，這一年來精心照料，依舊不如五峰山那一片木芙蓉妍麗。
    他說五峰山那一片芙蓉枯死，預(yù)示他對她的感情，隨同那芙蓉花消逝？
    江泠月心口絞痛，心臟病似被一雙手生生撕裂，這一切早在她離開的時候，就早已做好了準(zhǔn)備。可真正到這一刻，依舊有些難以承受。
    抽筋剝骨。
    “木芙蓉不適合五峰山，空谷幽蘭，該種上一片蘭花，高潔清雅，更為合適一些。”
    沈明棠要為謝五郎和韓汀蘭說親，給她來過一封信，給她一個選擇。
    若是放不下謝五郎，便挽留他。
    若是徹底放下，往后謝五郎成親，她不能再與謝五郎有半點聯(lián)系，這樣對他身邊的女人不公平。
    江泠月心里很感激沈明棠，這些年一直在關(guān)照她。
    “五弟，往事不可追，我覺得保持原狀就好，這個尺度讓我很舒適。你及弱冠，在外面游歷多年，無論心境上，還是眼界，都要比過去更開闊、成熟。”江泠月緩緩地走向桌邊坐下，給他倒了一杯茶，“我從來沒有后悔過自己的選擇，如今也堅定不移，沒有想過再回頭。”
    謝五郎目光追隨著江泠月，時隔四年不見，一眼便能發(fā)現(xiàn)她瘦了，這幾年她過的并不好，他不知道她有何苦衷，為何執(zhí)意要離開他。
    縱然過去四年，她重新回到京城，亦不后悔，亦不回頭。
    謝五郎笑了一下：“你還是一點都沒有變，自己做好決定，從來不會站在別人的角度，為別人去想一下。”
    “再醇厚濃烈的酒，撕裂了酒封，放久了都會淡。”
    “感情也是如此。”
    謝五郎是肉體凡胎，有七情六欲，會憤怒，會傷心，會難過，不會掐算，江泠月下一刻，又會因為什么離開他。
    無論遇見什么事情，雙方要有商有量，而不是她一個人獨(dú)裁的做下決定，不給他一點機(jī)會。
    只要她愿意踏出那一步，他愿意為她披荊斬棘，哪怕跨越生死，他都無所畏懼。
    “往后，祝好。”
    謝五郎端起杯子，一口飲盡，放下杯子，轉(zhuǎn)身離開。
    江泠月追著他走到門口，望著謝五郎腳步停頓住，在他回頭的一瞬間，她開口道：“歸之，你重新開始一段人生，這是我心中的愿想，望你今后幸福。”
    謝五郎生生克制住回頭的沖動，頭也不回的離開。
    江泠月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徑，淚水打濕臉上的面紗，怔怔的望著他離開的方向。
    沈明棠站在她的面前，看著薄薄的面紗粘貼在她的臉頰上，露出布滿皺褶的小塊皮膚，她低嘆一聲道：“你不告訴他？”
    江泠月?lián)u頭：“我能撿回來一條命，已經(jīng)是萬幸，不奢求幸福。比他大五歲，便是我心中跨不過去的坎，如今早衰不知能活多久，對他而言太苦了，我不能耽誤他一輩子。”
    她認(rèn)識的謝歸之的時候，他過的日子太苦了，如今謝家的日子好起來，江泠月不愿意謝歸之因為她的緣故，讓他后半生都泡在苦水里。
    自己不能陪他白頭偕老，甚至都不能保證會記得他，讓他守著她一個月，半年，一年的幸福，往后的日子都是苦，她做不到。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七小姐很不錯，五弟是個很好的人，他們兩個人會幸福。”江泠月抹去眼底的淚水，露出一抹笑容，“如今見他能放下我，很開心。”
    沈明棠心里不好受，可感情的事情，容不得別人插手。
    “我了卻了心愿，過幾日會離開京城。”江泠月朝沈明棠行一個禮，“謝娘子，這些日子多謝你的照拂。”
    沈明棠目光誠摯：“我應(yīng)該做的，你們江家犧牲太多。”
    “祖父身為大周的臣子，能夠報效朝廷，是他的榮耀，我如今唯一所托，便是請謝娘子多關(guān)照一下江家，江晏若有難的時候，拉他一把。”江泠月屈膝跪下來，給沈明棠磕一個頭。
    “你快起來。”沈明棠攙扶她站起來，“我會照顧好江晏，將他當(dāng)做子侄。”
    江泠月笑了，身體有些累，勉勵撐著，“我先去休息一下，你自便。”
    沈明棠往后退一步，江泠月關(guān)上寮房的門，后背靠在門框上，她摘下打濕的面紗，露出一張衰老的容顏。
    那一箭傷到她的心肺，是鳳無梵給她一顆保命丸，隨后還有一顆假死藥。
    鳳老神醫(yī)服用假死藥，如同稚兒，即便后來神智如常，卻極快的衰老下去。
    她雖然沒有心智衰退，卻是不能幸免，她變的衰老。
    樓亦與她說，無藥可醫(yī)，如今臉上只是長紋，快則幾個月，她便如同七八十的老嫗，能活多久他也不清楚。
    謝五郎才十五歲，她原來就比他大了五歲，如今更是滿臉皺紋，她自己都看不下去，又怎么能忍受讓謝五郎面對她這樣的臉，過一輩子呢？
    她無法接受。
    寧可相忘江湖。
    江泠月去尋過名醫(yī)，全都與樓亦說的一致，后來遇上了鳳無梵，他有辦法治，不能保證能治好，但是唯一能確定的是她會忘了一切，甚至最后連一頭黑發(fā)都會變白。
    她不肯忘記過去的一切，不愿意按照鳳無梵說的去治，卻找到可以延緩她衰老的法子，她回來了白云觀，想再見謝五郎一面，與他做個道別，讓他徹底放下過去。
    “不后悔？”鳳無梵從里間走出來，站在江泠月的面前，看著她皺巴巴的臉，仿若五六十歲的老太太，“明日啟程。”
    江泠月緊抿著唇角，她下意識去望向妝奩，上面擺放的銅鏡被卸掉。
    幾年過去，她依舊沒有辦法接受。
    甚至在想當(dāng)日死了，對她都算是善終。
    可留給謝五郎的是無盡的痛苦，他一輩子都無法走出來。
    這樣一想，便覺得這樣也好。
    “今日走都行。”江泠月準(zhǔn)備回里間收拾包袱，腳步驟然一頓，不死心地問一句，“忘了的事情，待我治好了，還能想起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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