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
    秦國統一了天下，可要說天下剛剛一統，昔日各國之人都成了秦國的子民，所以應該對待他們與秦人一樣，那無疑是不現實的。
    秦人不會這么想，山東六國的人也不會這么想。
    事實上，秦國一統天下之后，一系列的政策，都是為了防范山東六國的力量。從最為現實的層面，做出考量。
    秦國在漫長的時間，稱霸天下。可這是在中原之地并沒有做出整合的情況下，秦國才對六國有著壓倒性的力量。
    某種程度上說，如果中原之地的勢力擰成一股，光憑關中之地的力量，是無法對其做出壓制的。
    所以在一開始，秦國在經濟、律法與軍事上，都做出了相應的布置。秦國對于山東之地的人防范之意很重。
    在經濟上，遷徙天下富戶十二萬入咸陽。這是一種削弱山東六國經濟力量的方法。
    在軍事上，強制收集關東六國之地的黔首所藏的兵器，將之集中在咸陽，一一銷毀，鑄造成十二金人，從而壓制山東六國民間的武裝力量。
    在文化上，擴大博士制度，招攬山東六國中有識之士，將之聚集在咸陽。但秦國的學宮不同于齊國昔年的稷下學宮，基本上不是一個文化交流的場所，思想碰撞之地。建立的目的，是用優渥的地位與尊貴的待遇，籠絡人心。
    秦國在一開始的目的，便是為了削弱關東之地各個層面的力量，強本弱枝，從而為帝國的統一與繁榮奠定下基礎。
    書同文，車同軌，度同制，行同倫，地同域。
    秦皇之志，吞吐六合，以關中為居，山河為塞，欲建大功于天下，興萬世之業留待后人。
    但這一切的前提，都是有著豐厚的財力、物力與人力。
    天下一統之后，帝國財政收入，所動用的人力與物力，相比以前，增長了何止十倍。物質基礎，已經存在。
    但想要做到這一切，光有財力、物力與人力是不夠的。
    秦皇需要最為忠誠的軍隊、精干的大臣、龐大的能夠貫徹他意志的官僚以及遍及全國統一調配的倉儲物流系統。
    要做到這些，分封制是辦不到的。
    分封制穩定，可也相當于在帝國內部建立一個個文化、經濟、軍事的中心，其內部就能完成循環。
    最為簡單的例子，如果要修長城，帝國需要從各地抽調人力、物力與財力，可在分封制下，齊、楚之地的制度與郡縣制是不一樣的。當地的民眾并不認為，帝國要修的那座長城，與他們有什么關系，也不愿意抽調本地的物資，千里迢迢送到邊境，浪費人力和物力。
    雖然長城可以防御邊境的胡人，從整體來說，對于整個國家都是有益的。如果匈奴之禍蔓延到內地，那么誰都不好過。
    可地有遠近，在長久的時光之中，齊國與楚國并不需要分擔北面邊境的壓力。可帝國一統之后，情況便不一樣了，這份壓力便到了他們的身上。
    而這份壓力背后，則是當地大量的物資被抽調，市面蕭條；黔首充作徭役前往北境，妻離子散；每戶被抽調的大量增加的賦稅，生活拮據。
    但這一切也都只是帝國內部大大小小的矛盾中其中的一個縮影罷了！
    所以，便是到了最后，哪怕秦國內部的世族已經放棄了，出身齊楚之地的博士仍要在大殿之上爭一爭，在齊楚之地推行分封制。
    能夠當上博士的，自然不只是會吹噓拍馬之輩。他們的眼見學識，都是天下最為頂尖的那一撥，很清楚背后的利益關系，也明白帝國即將推行的制度，會對齊楚之地造成什么影響。
    哪怕現在帝國只是要連上燕趙之地的長城，還未真正大興土木。這背后不光是為了秦國的宗室和皇子，更關系到當地的利益。
    說到底，誰當齊國、楚國的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這么一個王，讓齊楚之地內部穩定。郡縣制不能給的，分封制可以。
    可這一切，恰恰是此時的秦皇所不能給的。
    所以，無論是這些博士引經據典，舌燦蓮花，駁斥郡縣制的弊端，朝堂上的反應都很平淡。
    趙爽在朝列之中，用手掩住了嘴巴，打了個哈切。
    剛剛從太乙山回來的他，還沒有休息幾日，就被叫到了這里。
    趙爽實在有些興致缺缺，渴望這一切快點結束，自己好告假離開，游山玩水。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最后，齊楚之地出身的朝臣，忽然將矛頭對準了他。
    “剛剛李斯大人說地域有別，但應制歸一統。但據臣所知，漢陽君麾下的封地廣袤，幾成一國。既然分封之制，在漢陽君那里可行，為何在別的地方就不可行？這又是何來的制歸一統？”
    也許是真的氣壞了，這位朝臣開始對本應該是盟友的趙爽發動了攻擊，也不顧臉面，話語之間，十分尖銳，將如今帝國內部最深的矛盾揭開。
    一時間，剛才還與這群博士爭論的不相上下的法家朝臣都沉默不言。
    從理論上講，秦國世族出身的大臣與齊楚之地的大臣應該利益一致，他們都贊成分封制。
    可現在，秦國世族出身的大臣都已經被擺平了。法家出身的朝臣對于這些世族做出了相應的妥協，允許他們保留經濟利益與合理的武裝。
    說到底，這些世族的封地散而小，真正需要頭疼的其實只有一家，那就是趙爽。
    可偏偏，這一家卻是最難處理的。
    這些出身法家的臣子發現，他們無論是律法上還是從其他的層面，都無法找到實質上削解趙爽封地的方法。
    幾乎猶如夢魘一般，一眾法家之人看著這么一個龐然大物很不順眼，可卻沒有辦法。
    便在這一言落下，朝列之中，有法家出身的朝臣想要走出來，借著這股風，試試能否解決這龐然大物。
    可廷尉李斯的一個嚴厲的眼神，卻讓這些躍躍欲試之人都退了回去。
    朝堂之上，發生了吊詭的一幕。
    以李斯為首的法家之人，開始論證趙爽封地的合理性。而剛才還在維護分封制的人，都開始攻訐趙爽。
    帝尊于其上，看著這紛亂的朝堂，瞥了一眼趙爽，卻發現在爭論聲中，位于朝列之前的趙爽很是無聊的打了一個哈切，微微抬手。
    一時間，朝堂具靜。
    “漢陽君，卿如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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