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年感覺自己好似做了一個夢。
    而自己仍身在這個夢中。
    他夢見了一個少年時代，破老頭常常送他去的一個地方。
    那是后山崖的一處竹林，往日破老頭常常帶著才丁點大的李懷年到這里練功，讀書。
    李懷年走在這熟悉又陌生的竹林，仿佛回到了少年時代，他看著竹林那些自己練功的痕跡，好似自己還只有七八歲的光景。
    李懷年走過一個又一個熟悉的地方，手摩挲過石桌。
    “奇怪，這夢境怎么這么真實？”
    李懷年喃喃道，他逐漸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不僅僅是夢那樣簡單，可是又說不出來到底是什么，是好是壞，李懷年都不明了。
    他走過竹林，逐漸來到一處石壁，這是小瀑布旁的一塊不知道是什么年頭的石壁，石壁經風吹雨打，仿佛屹立上千年，但上面的壁畫倒是一點也不模糊。
    這上面刻著的是一副仙人出游圖，不盡的仙人，有男有女，或是老態龍鐘，或是風華正茂，有白衣書生負手吟詩，有枯槁老朽江頭垂釣，更有仙人蟒吞江河，境界開闊。
    李懷年的手，輕輕在石壁上摩挲，他忽然有些懷念在山里的日子，可就在這時候，石壁緩緩震顫，山頭的巖壁竟裂出紋路，落山走石，響聲震耳，如一場突如其來的地震。
    李懷年皺眉，塵埃落定后，眼前的石壁竟開出一門來，門后一片黑暗，不見日光，有一種通向地獄的意思。
    “這是怎么回事？”
    李懷年從未見過石壁這樣的模樣，一時之間，那壁畫上的人物也仿佛變了，姿態萬千，卻全都盯著自己，怒目圓睜，笑臉吟吟，隱忍不發，憂心忡忡，千萬種神態像是此刻李懷年面前正有天上仙人，伸手邀請入門。
    李懷年搖了搖頭，覺知脫離夢境和此門肯定脫不開關系，況且，隱隱中他能感覺到這其中有破老頭插手。
    不管這門外光景如何，自己好歹也算是破老頭半個兒子，做老子的總不會害自己吧？
    于是李懷年便索性邁開步子向著那不見天日的黑門走進。
    一踏入門，卻感到一陣炫光，腳步頓下來，李懷年卻楞了。
    只見周身竟已全然不同，改天換日一般，竹林消失，霧氣翻涌，腳踏虛空，好似進入天上。
    李懷年有些愣愣地，站在云層之上，腳下走風生云，不太明白這是發生了什么。
    不過很快，他就發現了一方石桌，古樸如竹林所見一模一樣。
    李懷年向著那石桌走去，卻發現這石桌和竹林里也有些出路，上面縱橫十三道，竟是一副棋盤，但全盤不見落子，也無子。
    李懷年看著那空蕩蕩的棋盤，神情恍惚。
    可就在這時候，身后一人悠悠吟語：“醉里三千秋，好似夢中囈。”
    李懷年猛地轉身，卻發現一灰白長袍的系發人只手負背，只手捧著書卷，悠悠地向著自己走來。
    李懷年如臨大敵！
    因為他發現此人無論是身上氣機，還是體內崩騰真氣，竟都如那氣勢走龍般磅礴，如大海滾滾聽潮打岸，若是和自己做起對比，自己簡直就是一洼少得可憐的馬蹄水！
    那種仿佛無邊際的氣勢讓李懷年有一種窒息的感覺，那長袍人就那樣慢慢踱步來，可卻已讓李懷年滿頭大汗，連忙御出真氣抵抗。
    不過當那人走近李懷年十步的時候，那股威壓頃刻少了一半，七步的時候，已不存三中之一，五步的時候停下來，已仿佛一個平常人。
    而李懷年身上翻涌的氣機，也好似如古井一般平靜了下來，不得半分波動。
    李懷年楞楞地，看著眼前這個古時候書生模樣的男子。
    后者笑吟吟地問他：“天上如何？”
    李懷年看不出此人的敵意，可在此人面前，也御不得半分真氣，便索性放下警惕，問道：“這是仙境？”
    讀書人笑著搖搖頭，說了句讓李懷年摸不著頭腦的話：“是仙境，也是人間。”
    李懷年不去糾結這句話，他明白，自己重傷過后意識陷入這里，肯定是有特別的意義的，也肯定是那破老頭安排的，便直問道：“我為什么會在這里？”
    讀書人撩開長袍，坐在石凳上，將那書卷輕輕放在兩腿上，然后抬頭看著李懷年，做出一個請的姿勢，說道：“你我且紋枰一局？”
    李懷年有些搞不懂這人究竟要干嘛，但目前要想了解情勢，也只好順著這人的意思，便也跟著坐了下來。
    不過看著空空如也的棋盤，問道：“棋子都沒有，怎么下棋？”
    讀書人微笑不語，雙手作落子狀，一顆白色棋子竟已出現在棋盤之上。
    “請。”
    李懷年皺著眉頭，也有樣學樣，假裝自己手中真握有一子，點在那棋盤上，竟也出現一顆黑色棋子，這倒是讓他微微驚訝，不過一想這是在夢境，夢里有什么都是正常的，便也釋然。
    兩人就這樣下起了棋來，讀書人談笑風生，李懷年卻心里總沒個踏實，總覺得這棋有別的深意，下的格外認真。
    李懷年落下一手黑子，這時候，卻不知道如何，一個樵夫竟突然出現在身側，李懷年大驚，卻不料另外兩人都沒有驚訝的意思，負鋤樵夫一臉認真地看著棋盤上的局勢，時而點點頭，時而抬眉驚訝，讀書人微笑落子。
    李懷年雖不知道這是什么情況，但感覺到樵夫體內也沒什么真氣涌動，便也沒有開口，繼續下棋。
    可是漸漸地，李懷年發現了異常了，因為他竟看見，那樵夫手上農具，竟已開始以肉眼可觀的速度腐爛，鋤頭也開始氧化變黑，而那樵夫仍樂在其中地看著兩人對弈，并無察覺。
    李懷年終于沉不下氣，不由得開口問道：“這是怎么回事？”
    讀書人笑吟吟地看著李懷年，落子后雙指指向東方，李懷年跟著看過去，恍惚間好似看見一副人間場景。
    然后就聽到讀書人說道：“天上一局，人間已千年。”
    李懷年有些驚慌，那樵夫似乎看的滿足了，便扛起那已朽得隨時快要斷掉的鋤頭往東邊走，然后每走一步，那樵夫就蒼老一分，轉眼青絲易白發，白發成銷骨，整個人都隨風散去。
    李懷年內心風起云涌，難道這果真是天上？這讀書人，豈非就是天上人？
    同時心中又升起一絲擔憂，等到自己下完這盤棋離開的時候，睜開眼睛會不會已經成了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
    似乎看出李懷年心中所想，讀書人展顏笑道：“你放心，你身在人間，僅魂游天地，人間還是那個人間，你不會老的。”
    李懷年這才松了一口氣，不過又產生了新的問題，開口問道：“魂游天地？難道我此刻不是在夢中，是出竅了嗎？”
    李懷年曾從破老頭那里得知，世間有高人，可天人出竅，雖身體不在路上，但頃刻間卻已魂游四海。可那等境界，怎么著也得摸著一品之上天境的門檻，通曉天地才能做到，他一個剛從二品跌境的三品，又怎么能夠得上這種程度？
    讀書人似笑非笑：“可以說是做夢，也可以說是出竅，周公夢我，我夢蝴蝶……且落子。”
    李懷年嘴角抽了抽，這讀書人說話還真是一嘴書味，說話繞大半個圈子也沒說出個什么，這大概也就是他從小的時候就不喜歡破老頭教書的原因，不過此時在這天上人面前，也不敢說什么，只得乖乖落下一子。
    讀書人搖了搖頭，嘴里嘀咕了什么，跟上一子，這時候又抬頭看向李懷年：“你可知曉天地如何？”
    李懷年搖頭，說道：“我不知道，知道這個又如何，能讓我回到二品嗎？”
    讀書人笑，悠然站起身來，手握著書卷，朗朗而來：“天地天地，看似遠至千萬里，卻又只有一線之隔，一線之隔，從地而天，一線之隔，從天而地。”
    李懷年皺了皺眉，試探問道：“你是在說武道境界？”
    讀書人點點頭，又搖了搖頭，“并不全是，但若從你的理解來看，我所說的天地，卻并不是一品四境中的那個‘天地’二字。”
    李懷年疑惑：“那又是什么？”
    讀書人揮袖，那東方的畫卷徐徐展開，一副人間萬象，有販夫叫賣，有鶯歌燕舞，有屠夫賣肉，有書院朗讀。
    “這是地。”
    讀書人指點畫卷，又揮袖出另外一副畫卷，看到這幅畫卷的第一眼，李懷年就認出來了，因為此畫卷，正是那竹林石壁中雕刻的模樣。
    李懷年又看到那些千姿萬態的仙人，卻不像石壁只是雕刻的栩栩如生，而是在這幅畫卷展開，像是活了過來一樣，一副恢弘壯觀的景象，讓人汗顏自身的渺小。
    “這是天。”
    李懷年看著讀書人的模樣，皺眉思索半天，開口問道：“你的意思是，仙人之下，都一樣？”
    讀書人大笑，朗聲道：“武道之途，下至三品之下武夫，上至一品臻境之天，千種風情，下可力足拔鼎，上可遨游天地，可這些在真正的‘天上’而言，又有什么區別？又何嘗不只是地下光景，不足為談？”
    李懷年看見讀書人身上此刻紫氣頓發，頭頂如盤起一條萬丈金龍，怒目天地，開闊至極！
    李懷年看見此景此相，心中頓時開闊，忽然覺得心中有什么一下子就通了一樣，像是陽光終于刺開陰霾。
    而就在此時，讀書人忽然一掌落在李懷年頭頂一尺空懸，大笑道：“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那萬丈金龍猶如受到指引，還不待李懷年反應過來，一聲龍嘯響徹天空，然后隨著讀書人的掌背，整個向著李懷年身體中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