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天天此時正在一個她自認為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這是個廢棄的水泥地,到處堆放著廢料渣渣,連空氣中似乎都揚著灰塵顆粒。
傅天天此時坐在一截水泥管上,她的頭埋在膝蓋里,將自己裹起來,肩膀微微抽動著。
女兒,女兒。
她從小就是個孤兒,而且已經認可了這個事實,甚至在雷蒙養育尚未暴露真實面目其間,她還覺得這樣挺好,不會像別人的小孩一樣,有父母來束縛不讓玩的太野,哪怕后來對那個罪惡的地方感到恐懼灰心的時候,她也從未想到有一個家庭有父母的感覺會是什么樣的。
他從心底里就已經覺得自己是個孤兒,而且將自己所經歷的事情認為理所應當,每次受了委屈,傅天天從不會去找誰述說,而是會來到這個地方,一個人獨自靜一靜。
可是現在,就在剛才,一個女人拉著自己的手說,她是自己的媽媽,還叫著自己的女兒。
那一刻,那一聲女兒將傅天天十八年來所有的認知都推到了,那些像是被封印的委屈,痛苦全部一股腦地涌了出來,要將她溺亡。
的確,猶如楊怡圓所說,她恨那個人,恨那個在自己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拋棄自己的女人,即使理智也告訴傅天天,這中間肯定是有曲折有一段故事的,可是什么事情會讓一個母親連孩子都拋棄呢?
如果自己沒有被拋棄,那會不會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會不會從未接觸那些罪惡,那些骯臟,那些城市之下最黑暗的角落?
自己會不會像是學校那些正常的女孩,比如張欣秋那樣像一個公主一樣生活?
她恨,恨從一開始自己就被選擇遺棄,被丟進深淵。
這時候,一陣腳步聲響了起來,傅天天沒有回頭,因為她知道是誰。
李懷年沉默地坐到了傅天天的身旁,一句話也沒說。
似乎是受不了這樣的沉默,又似乎一種自我保護,要讓傅天天在任何人面前都表現的堅強,這個倔強的女孩擦干眼淚,抬起頭來,吸了吸鼻子,極力穩住聲線問道:“你來這里干什么?”
李懷年聳了聳肩:“你可以來,我為什么不可以來。”
傅天天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你怎么找到這里的?”
因為這算是自己的一個秘密基地,就算李懷年和自己玩的比較好,傅天天也從未告訴過李懷年這個地方。
沒想到李懷年咧嘴一笑,反問道:“你怎么找到這里來的?”
傅天天見李懷年這幅樣子,氣不打一出來,一拳砸在李懷年胸口。
“媽耶!”
李懷年吃痛一聲,死死捂住胸口,一臉痛苦的表情:“你這是要謀殺我啊,不知道我現在修為盡失啊!”
傅天天有些慌張,畢竟剛才她還是使了些力的,本想著憑李懷年那么強悍的實力根本不會有事發生,只想著自己出氣的。
連忙拉住李懷年:“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啊,我,我打重了。”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李懷年卻突然痛苦的神情一轉,轉而將傅天天從背后抱住,后者大驚,立即明白了原來李懷年是在逗自己,更加生氣了,直接一個過肩摔將李懷年狠狠地從背上摔到地上。
在此之前,李懷年已經借助真龍提前打破了束縛,恢復了實力,這么讓平常人難受無比的一摔當然不會對他產生任何影響。
他“四腳朝天”地躺在地上,也不起來,就這么嬉笑著看著傅天天。
傅天天沒好氣地將頭轉過去,不看李懷年。
李懷年嘿嘿一聲,然后爬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又坐到了傅天天的身旁。
兩個人就這么并排著坐著,良久,李懷年忽然開口自言自語地說道。
“我記得我小時候有一次和其他小朋友玩,那天玩到很晚,玩到太陽快落山了,一個叫狗蛋的小子忘記了回去的時間,那天他爸就拎著一根棍子追呀,從山頭追到山腳,打的第二天屁股都挨不了地,那時候我就感覺到挺幸運的,說沒人這樣來管著我,就算有,也只是個破老頭,那么一大把年紀了也不可能拎著棍子追著我滿山跑。”
“但是后來啊,雖然狗蛋他爸媽不讓他跟我們玩了,但是好幾次我看過去,都看著他娘不是在清晨大雪中給他裹緊衣服,就是在他生病的時候坐在爐子邊熬藥湯,那時候我就有些羨慕他了,家里雖然有個破老頭關心我,但畢竟不像狗蛋爸媽那樣,這樣看來,我們這些‘散養’的孩子就有些可憐了。”
“但那時候還好,因為沒了狗蛋,我還有二狗子,大柱啊陪我玩,他們爸媽都進城打工去了,也只有個婆婆奶奶在身邊,和我一樣散養著,我們還是從早玩到晚,一起去地里偷紅苕。”
“但后來又過年了,大柱他們的爹娘都回來了,他們帶著一大串禮物,給二狗子他們穿上新衣服,我就只有回屋子里和破老頭大眼瞪小眼,再后來,大柱他們的爹娘都接著他們去城里上學了,就只剩我一個人去田里偷紅苕了。”
李懷年一直絮絮叨叨地說著,回憶往事,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和傅天天說話,但說起來卻是一堆亂七八糟。
傅天天雖然一直將頭別過去,但始終認真聽著李懷年的話,聽到這里,終于有些忍不住了,轉頭問道:“那你爸媽呢?”
李懷年聽到這聲音,將手中的石子丟向前面,灑然一笑:“不知道,我有記憶的時候就是破老頭一直陪著我,后來也是他教我識字教我修煉,從始至終,我都沒有見到我爸媽一眼。”
傅天天愣了愣,然后呢喃道:“這么說,你也是個孤兒?”
李懷年忽然一笑,索性躺下來,躺在地上,看著天上的太陽,又轉頭看向傅天天的臉:“什么叫也,你現在可是找到你的家了哦。”
傅天天聽了這話,神情變得落寞起來,又埋下頭去,用手在泥土里畫著圈:“我早就沒有家了,在他們將我扔出去的時候,我就沒有家了,到了現在,他們來叫我女兒,我又怎么可能和他們相認?他們既然已經拋棄了我十六年,現在終于想起,要撿起我,可是我已經不想要他們了。”
李懷年聽完傅天天的話,微微一笑,嘴里叼著一根草根,突然說道:“你知道嗎?以前破老頭,在教我修煉的時候,對我總是特別嚴格苛刻,動不動就用藤條來打我屁股,每次我被他打了后,都會又跳又躲,不服輸地說‘破老頭,等我爸媽回來了我讓他們打你屁股’,每次被打我都這么說,而破老頭每次聽了也都沒好氣地說‘那你等著啊,看到時候我不連你爸媽一起打’。”
“我總是這么說,他也總是這么回答,盡管早些時候,他是知道我是等不到那一天的,等不到一個爸媽來‘教訓’他這個破老頭給我出氣,但他每次都那么說,就是想讓我心里還有點念想。”
“到了后來,我也習慣沒有父母在身邊的日子了,或者說是習慣,我是個孤兒這個事實,但我心中沒有一點恨,我總是想著,如果有一天,一個女人突然拉住我的手,說我是他的兒子,只要年齡看起來合適,我就一定會高興到天上去,因為我始終記得那些我被欺負過的時候,那些我一個人的時候,那種對父母的渴望是多么的強烈,而現在,他們終于找到我了,我再也不會被欺負了。”
傅天天愣住了。
李懷年轉過頭去,看著這個女孩的側臉,微笑道:“每當我被欺負,在那些寒冷的日子,我不會去怪罪他們,我只是在希望他們,能夠快一點找到我,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這么想,他們不是不要我,只是突然找不到我了,而每時每刻,他們都沒有放棄尋找。”
傅天天也轉過頭去,看著李懷年的笑臉,眼中有一絲迷茫。
“可是,他們真的在找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