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與出門的時候,院子放了一輛手拉三輪車,上面放著鐮刀和帽子等農具,容與走過去撥了撥,努力回憶一下上輩子自己有沒有下過田。可對于他來說,這已經過去幾十年了,加上他死后雖跟在應荀身邊,可是大多時候在沉睡,所以感覺記憶力都不太好,那久遠的事也就忘記了。
他只記得自己當初也跟著去了田里,卻沒呆到兩個小時,就中暑了,回來后發高燒,似乎想了很多亂七八糟的事,然后就害怕地逃走了。
“小與,怎么了,快洗漱,吃早餐,我們就要出發了。”容遙用手肘推推容與。
容與應一聲,看到她手里正拿著端著一個缺口的膠盆,上面是一坨黃色的東西,聞起來還有點香:“這是什么?”
“這米糠啊,用來喂雞的。”容遙嘻笑道:“沒喂過雞/吧,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能撿雞蛋呢!”
容與聽聞,當即雙眼一亮,連連點頭,跟著過去。
容家的雞舍在容與房間的側面,高度只有正房的一半,門外有鎖。
“以前這雞是小荀看的,現在就歸你看了,晚上要是聽到雞大叫,記得起床叫人,”容遙提醒道,回頭把雞槽給容與端著,三兩下把門鎖開了,一股難聞的味道沖過來,容與臉色當即變了,連連后退幾步。
“怎么,聞著難受?我來。”
身后響起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容與回頭,看到高自己半個頭的應荀正攥眉看著自己,伸手就要把雞槽接過去,容與當即后退兩步:“不,我可以。”
容與警惕看著應荀,想了想,說道:“我不認識你,別自來熟。”
應荀一愣,心頭不由一痛,不過很快回神,笑得有點勉強:“我叫應荀,我叫你容,小與,可以嗎?”
“你才叫應小荀呢!”容與瞪大眼,氣呼呼看著他。
“嗯,可以啊!”應荀低聲笑道。
容與懶得理他,撇開臉。
容遙插著腰似笑非笑看著他兩人,說道:“決定誰來喂雞了嗎?”
“我來。”容與強忍著那股臭味上前,力作鎮定,殊不知臉早皺成一團了。
容遙讓開路,指點道:“里面還有一個雞槽,記得把這個雞槽的米糠分一半過去,否則不夠用,會追著你啄的。”
容與恰好站到柵欄面前,看著里面二十來只公雞母雞正虎視眈眈望著自己,那尖尖的嘴巴一動一動的,仿佛隨時撲時,臉色剎時白了。
“我來吧!”應荀不忍看他這樣,站到他身邊伸手想幫忙,再次被躲開。
“我能行。”容與咬牙。
然而腳步卻怎么也邁不開,臉糾結得快成包子臉了。
“行了,行了,我來,”容遙沒脾氣了,把雞槽從容與手上搶過來:“你趕緊去洗漱,吃早餐。”
這下容與不搶了,松口氣,跑回屋拿了洗漱盆跑出來,熟練拉上來一桶水,蹲著刷起牙。
應荀一直看著容與動作,有點恍惚。在他的認知里,容與與他相識是他回北京后,并與他一起生活三年才失蹤的人,可這輩子容與并沒回北京,現在這個少年是不認識他的。
難過涌上來,正要轉身,又猛然回頭,這時他才發現,容與穿的是他的衣服。
“如果是他,一定不肯穿我的衣服吧!”應旬眼眶發熱,胸口痛得厲害,喃喃道:“這樣也好,忘了也好。”
沒有那一跪,沒那三年的心理折磨,容與還是單純開心的容與,這就好。只是看著這么美好的人穿著這身破舊的衣服,還是撿自己的,心痛得厲害,他的容與應該擁有最好的。
九零年正是經濟轉型的時代,二十一世紀無數的富豪就是這時起家,如果現在退學去創業,他敢保證一年內他絕對能給容與最好的生活。
可以他現在與容與的陌生,容與能接受他的金錢嗎?
以他對容與的了解,那是不可能的。
不過這樣也好,他能陪伴著容與慢慢長大。
“你什么表情?”容遙剛從雞舍出來,就看到應荀傻站著看容與發呆,不禁道:“你是回來做客的,還是……”
“有什么區別?”應荀收拾自己情緒,問道。
“當然,做客的就自己在這里呆著,不是就去洗漱,我們要下田了。”容遙輕嘆一聲,怎么一個兩個都不省心。
“我回來不準備走了。”應荀認真道。已經走兩步的容遙差點把自己絆倒,驚訝問道:“不是吧,為什么?”
“我已經跟爸爸談好了。”
“認真的?北京那邊怎么辦?”
“他們也答應了。”應荀主意堅決,離開北京幾乎與應家撕破臉,算是不答應也得答應。
“行吧!”容遙對于這個無所謂,大人決定的事她反對也沒什么用,不過應荀既然決定留下來,她也就不客氣催著他去洗漱了,要下田。
應荀的出現是意外,四個人的早餐變成五個人的早餐,容與只吃個半飽,不想耽誤下田,容與也沒跟爸媽說,只是氣得直瞪應荀,才回來就讓他餓肚子。
應荀被瞪得心虛,要不是就要下田,都恨不得現在下廚給他弄個四菜一湯。不過容與的食量出乎他意料,他記得上輩子容與吃的大概只有現在的三分之一,現在怎么會吃這么多?
“等下到田里,我去挖紅薯烤給你吃,好不好?”應荀輕聲哄著。
“你不用割稻谷呢?”容與反駁道,他記憶中只要進入田里就是埋頭苦干,哪有時間去弄烤紅薯。
“割,割,我一個頂兩,一定能給你烤紅薯。”應荀保證道,看到容與質疑的目光,應荀心里嘆氣:這孩子是疑心這么重的人嗎?
吃完早餐天還沒完全亮,割稻谷除了要鐮刀外,還要脫谷機,容與也是這時才發現脫落谷機就放在自己住的堂屋里。
九零年代的脫谷機是腳踩式的,鐵皮非常厚,兩三百斤,要弄上三輪車拖走至少要兩個成年男人。容與跟著進屋的,一開始不知道要怎么弄,看到容爸和應荀去抬時,這才驚醒想幫忙。
“容容,別碰。”
“小與,別碰。”
異口同聲的急切聲響起,兩人已經抬起來了,容與對這機子不熟悉,兩人都怕他手碰到不該碰的地方會卷到手指。
容與連忙收回手:“我想幫忙。”
容爸開聲道:“我們能行,容容去幫媽媽按住車。”
容與聞言,連忙跑出去。
兩三百斤的脫谷機放到三輪車上還要綁起來,容爸顛了顛,覺得沒問題,這才招呼大家把要下田的東西放到三輪車中間的空間里。鐮刀必不可少的,還有鋤頭也要備不時之需,水,大傘,一條長長的棍。
容與看著大家把東西往里搬,始終沒看明白為什么要這么多東西。
“好了,出發吧!”應荀把草帽戴到容與的腦袋上,見他躲了躲,笑一下。
容爸拖車,應荀就在旁邊扶著脫谷機,容與看到連忙跑到另一邊學著扶住。
“手除了外圍的那兩塊鐵,別碰其他地方。”應荀長得高,比綁在三輪車的脫谷機還高半個頭,看過去恰好看到對面容與的腦袋頂。
“知道了。”容與沒好氣應一聲,覺得應荀怎么這么啰嗦。
……
容家住的地方偏,近山,卻離田地遠,四周鄰居也少,隔七八米才能看到一家。農忙時候大家都是這時候下田,看到應荀與容與一起出現,都是一愣,而后才笑著打招呼。
“小荀這么快回來看爸爸了,孝順啊!”黃大叔笑呵呵的,嗓門震天響,被黃大媽拍一腦門,這才訕訕歉笑兩聲,找補道:“老容啊,你這換回來的兒子長得真俊啊!”
眾人:“……”
再次說錯話的黃大叔被黃大媽揪著耳朵走了。
今天容家要割的田地不多,四分田,這么多人,割稻谷加脫谷兩三個小時差不多了。這也是容家最后一塊水稻田,割完后就要上山收紅薯,再過半個月就得育苗了。這就是農家人的生活,一大半的時間都在田里,到頭來還是吃不飽。
容爸現在就有點愁。
親子養子在身邊自然是高興的,可是這米不夠吃啊!
愁!
容爸的憂傷容與沒發現,他的目光在應荀身上。
容家的田并沒在大路邊,還要把脫谷機抬進去,有多遠容與暫時不知道,可是看到容爸跟應荀往脫谷機套粗繩用粗棍抬就知道肯定不近,他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要練肌肉了,否則等應荀離開以他現在這小身板肯定抬不起來。
容與憂心忡忡地,抱著傘、棍子、麻袋和U字形的簸箕跟在眾人后頭,時不時伸頭看看前面。應荀別看只有十四歲,可是已經一米七六了,這餓肚子年代,他十四歲就長這么高基因是關鍵。
十四歲的應荀不但身材高挑,還非常結實。抬著脫谷機走在前面,身體鼓起一層薄薄的肌肉,實打實的,跟健身房練出來的肌肉完全不同,線條非常漂亮,容與都有點嫉妒了。
太陽已經慢慢出來,走過田梗,水珠沾到了腳角,濕透了。
五人走了約五分鐘才到達田里。
夏春稻已經熟透,橙黃的稻穗垂下頭,風吹過來,沙沙響,非常美麗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