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馥悠猩紅的眸子里沒有任何情緒, 漠然打量著他,“我以為你至少占個偷襲的先機。”
男人笑得很溫和,那種自然舒適的狀態出現在這種生死決斗局里非常的不合時宜, 就好像孟馥悠是到他家來做客的老朋友,并非敵人, “不呢,我從一開始就沒準備跟你打這一場, 之所以進你的夢殺, 也只是想來見你一面,畢竟我將要接替你的位置, 想看看,你是一位怎樣的人物。”
孟馥悠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男人將面前的大書往后翻了一頁, 繼續笑著說道:“我知道你不會輕易相信,不過沒關系, 我會一直坐在這里不會動的。”
“不打,你準備直接被我殺嗎。”主宰的嗓音清冷非常。
“為什么不呢。”男人抬手一揮, 面前懸浮的書自動合攏落在了桌上, 溫聲道:“我翻閱過你們的資料, 猩紅大主宰, 自誕生起戰無敗績,公爵和小丑一文一武, 公爵性格謹慎,他作為城堡名義上的主人,有一定程度篡改對局中的城堡各項基礎規則的能力。小丑情緒起伏大, 是僅次于主宰的戰力存在, 而他們兩個的共通點就是, 都對你抱有依戀與仰慕。”
孟馥悠聽明白了,這場游戲如果最終是他贏了,那么公爵與小丑的記憶仍然會被保留,他想要的是兩個忘掉主宰,新生重來的隊友。
這很好理解,也能說得通。
男人雙肘平擱在書桌上,十指交叉,置于身前,滿身儒雅的氣質,笑著對她說:“我沒興趣與你爭做那001的獨一無二,我的原生力量已然足夠強大,不需要靠壓卡,所以呢……讓我們來和平交接吧,就當做是,由你親自,將修羅道交付到了我的手中。”
孟馥悠周身的猩紅之力涌動,銀發無風自動,隨著波浪的方向起起伏伏,她在動手的前一刻,只說了一句話,“善待他們。”
“放心吧,我自會善待我的隊友。”
猩紅的光華湮滅了一切,如跳動的炙熱火焰,將夢境燒成了一片耀眼的美麗畫卷。
第二天孟馥悠仍然是從房間里醒來的。
惡鬼死于夢殺,這個時候人偶執事本該已經出現等候在旁邊,打開了離開的大門才對。但是孟馥悠掃了一圈,房間里只有她一個人,沒有執事,也沒有開啟的門。
過了一會外面傳來敲門聲,孟馥悠打開門,外面站著南景誠。雖說相信她,但終究還是少不了擔心的,現在看到她平安無恙,男人才算是徹底松了一口氣。
“我感覺,我們好像又卡進新的bug里了。”孟馥悠打開門讓他進來,“你那里也沒有人偶執事開門是嗎?”
“沒有。”南景誠搖搖頭。
又過了幾分鐘,陸明衍和寧佩珊也找過來了,雖然現在也還是沒有成功的離開對局,但陸明衍的狀態肉眼可見的變好了,畢竟那種對立面生死抉擇的危機已經解除了,他們回歸到了同一戰線中,比便是再有什么困難,那也是能一起面對的。
“孟孟昨晚你是贏了嗎?怎么門沒開。”陸明衍抓著后腦的短發,四處張望著看自己還有沒有漏掉什么細節。
“當然贏了。”孟馥悠掃了他一眼,聳了聳肩,“不過估計就是因為新惡鬼沒能殺掉我,所以搞成這樣了,又或者是因為獲勝者里面有我,而我無法離開回廊世界,所以連帶著你們都出不去。”
“我剛才過來之前到處打探了一下,npc和兇靈已經全都消失了,照理說確實應該是算已經結束了才對。不過話說回來,怎么玩家也只剩我們了,我記得昨天明明至少還剩一個外國男人,吸了毒似的瘦桿子腰也挺不直。”寧佩珊嘴里嚼著順手從餐廳摸來的口香糖,吹了個泡泡出來,含糊不清地說著,“既然昨天惡鬼進的你的夢殺,那那個男的怎么人也沒了。”
“可能看見我了吧。”孟馥悠醒來之后她就沒有再刻意維持人的破囊,用的是自己的本相,“那個男的是上一把的騎士,他不知道我卸任了,看見我,跑都跑不贏。無所謂,不管他。”
“你是不是……”南景誠覺得跟她的身高差不太對,視線落在孟馥悠的頭頂,他站直身子,用手在她頭頂和自己比劃了一下,“長高了點?”
孟馥悠一挑眉,轉過來面向他,干脆也站直了身子任他比劃。
她一站直,這種感覺就更明顯了。孟馥悠猩紅的眸子噙著笑,告訴他:“我本來就是就么個身高,猩紅主宰一八零,之前只是不想在人類中太打眼。”
“帥哇。”陸明衍圍著她打轉,之前一直沒機會也沒心情仔細看,現在簡直是覺得次元壁碎了一地,他眼睛直放光,“就長了一幅幕后大boss的樣子。”
“你就好像已經出去了一樣,大哥,我們還在本里。”寧佩珊不咸不淡地嗤了他一句。
“有個地方,我要先去看看。” 孟馥悠朝他們揚了揚下巴,“你們先分頭找找門有沒有開在別的地方。”
“你去哪。”寧佩珊上下審視著她,不好輕易打發,她做不到像南景誠和陸明衍那樣無條件的相信她。
孟馥悠:“我看看看賀羨筠到底死沒死,走啊,一起?”
寧佩珊不說話了,她知道這女的絕對就是故意的。之前時代重置的第二天晚上,她曾說賀羨筠在修羅道中被她殺了,那個時候寧佩珊覺得前面的條件非常荒誕根本無法成立,但現在的實際情況看來,顯然前面那些不可能的條件其實都是成立的。
“反正我覺得這個門開在其他地方可能性也不太大,干脆就一起去瞧瞧吧,我之前翻遍了修羅道都沒找著他,如果他還活著,那就只剩這一個地方沒找過了。走啊,一起瞧瞧去,你也怕萬一我把他倆偷偷帶走了就把你一人留里面呢,是吧。”主宰也是有劣根性的,尤其孟馥悠原本就是愛故意逗弄人。
之前在初上第九層之時,霍驍曾經帶孟馥悠和南景誠去看過那隨機場景之間的墻壁。
但是修羅道的地圖并不像之前的游戲,取票任務和城堡之間有明顯的分割線,但孟馥悠認為既然這個‘墻壁’是真實存在的,那么修羅道中就必然也有,只是更加難找一些。
她帶著另外三人在城堡和地宮之間來回晃悠著,沒找到什么線索,孟馥悠想了想,一個瞬移消失在了原地,卡進了消失點中。
這是主宰頭一次在消失點中沒能站住腳,她一進去就又掉出來了,就好像只是憑借這個消失點進了一道門一樣,出來后,周圍的場景全都變了。
這是一條約莫兩米寬的夾縫通道,兩側是從天到地的半透明墻壁,就和之前在九層時所看見的那種過境的蜂巢形墻壁一樣。
孟馥悠往前走著,在夾縫的盡頭,看見了坐到地上的男人。
賀羨筠還穿著那件黑色迷彩的作戰服,他的模樣比之前并沒有什么變化,還維持著上一局她見過的那副易容的臉,似乎外面的重新開局并沒有影響到卡在墻壁中的他。
賀羨筠靠坐著,雙臂擱在膝蓋上,雙目有些失神。躲在這個墻壁的縫隙里,他失去了時間流逝的概念,就像身體機能也一起停滯住了,他從沒覺得過餓。
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人交流也沒有任何能打發時間的東西,不會餓不會困,這長時間的空白光陰里,賀羨筠知道自己還活著,卻又根本感受不到自己還活著。
聽到腳步聲的時候,男人以為是自己的幻聽。
事實上這么長的時間里,他產生過很多次類似的幻覺,但他很矛盾,希望有人來,又不希望有人來。
直到這腳步聲在他面前站定,發出了一道真切的聲音:“嘖,可讓我好找。”
賀羨筠的眼睛才有些遲鈍地轉了方向,將視線落在了她的身上。
男人遲遲沒有開口說話,孟馥悠發覺了他的狀態很不對勁,她在他面前半蹲下來,仔細打量著,“關傻了?”
“你不是會卡瞬移消失點的嗎,干嘛要把自己關在這。”孟馥悠打了個響指吸引他渙散的注意力,“也是,要么輸了你死,要么贏了休息區重置,不管哪個結果,都是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了。”
“你……還是找來了啊。”賀羨筠似乎是終于認清楚了眼前人,那好像很近又好像已經十分久遠的記憶回了籠,他輕輕笑了一聲,“你不是把自己的記憶洗了嗎,依然能找過來,還是低估自己的實力了吧。”
孟馥悠揚起一邊的眉梢,“我自己洗的?”然后她瞬間就思考出了一個可行方案,“啊,這樣啊,對著鏡子用催眠,就能騙到自己,達到洗記憶的效果。好像確實行得通。”
孟馥悠:“所以是我把你送進來讓你躲在這的?”
賀羨筠點了點頭。
孟馥悠嘖了一聲,來了點興趣,干脆就在他面前盤腿坐下了,“來,你完整的給我講講到底怎么回事,我進了你的夢殺之后發生的所有事情。”說完她又補了一句,“要是講得好,我考慮給你表演個大變活人。”
賀羨筠的精神狀態并不太靈敏,腦子轉速不快,對于她說的話也沒心思做過多的分解,語速也說得很慢,“當時你發現了一個規則,主宰的夢殺其實跟其他惡鬼有所不同,主與客的區別,別的惡鬼是進玩家的夢,而對于主宰來說,其實是玩家被拽進你的造夢場景中。”
“這個我還記得,不用講了。”孟馥悠打斷了他的話。
那個時候在夢殺中她偶然發現了,她的夢境中藏著一根十分巨大的水晶石柱,那其實就是紫卡序列的最后一張牌,出現概率為001的,名為‘修羅的恩賜’,說是異能卡,其實晶石里面篆刻的是一條隱藏的秘密,關于如何從對局中,不通過門,強行離開。
這個東西之所以擁有這樣一個名字,其實本身就是暗示,因為它存在于修羅的夢殺之中,而她的夢殺之下又是絕無活口的,所以理論上來講,只有孟馥悠本人才能找到它,使用它,所謂修羅的恩賜,其實就是修羅給你開后門。
而她當時也是靠著這項異能出境,進入休息區的。只是這項能力限制性非常強,首先第一條守則就是不能直接影響對局結果,比如當時的牌面已經是三比三,如果賀羨筠離開就會直接導致靈隱陣營失敗,所以這種情況下,賀羨筠無法通過恩賜之門離開。
而第二條則是,這道恩賜之門非常之脆弱,能允許人類通過,卻承受不住孟馥悠如此強大的猩紅之力,她當時是封印了全身的力量偽裝成了人類,最后才得以通過的。
賀羨筠:“啊,那其實你讓自己遺忘的就只有一件事了,就是趁著意識還清醒的最后一刻,沿著夢境的邊緣,卡了瞬移消失點把我送進了空間縫隙,因為你怕自己再受規則約束失去理智,所以你讓自己忘記了空間縫隙的存在。”
孟馥悠舌尖舔了舔后槽牙,行吧,他也沒說出來什么意料之外的驚人秘密。她站起身來,朝他揚了揚下巴,“先出去吧,外面還有幾個人等著呢。”
賀羨筠沒動,孟馥悠解釋道:“放心吧,已經結束了,中間發生了很多事你不知道,出去再跟你詳細說。”
孟馥悠這一進去就是好久沒動靜,三個人等在外面不知道是個什么情況都有些著急,這里面唯一會卡消失點的就是寧佩珊了,雖然進去會窒息,但好歹能看一眼什么情況。可寧佩珊卻遲遲沒有動作,放在平時,她這急脾氣肯定就已經跟進去了,但現在有些不一樣,里面有可能,有賀羨筠。
“佩皇,你要不去瞅一眼?”陸明衍小聲提了個建議。
寧佩珊猶豫了幾秒,正準備咬咬牙開瞬移的時候,孟馥悠就帶著賀羨筠從虛空中跳出來了。
“上一把的圣槍,他卡進了縫隙里,我就是接了他的卡才拿了雙身份。”孟馥悠朝男人揚了揚下巴,簡單了介紹了一句。
南景誠知道一點關于賀羨筠的事,但不多,他只知道這是孟馥悠一直在找的人,但并不知道他和寧佩珊之間的那些牽扯,陸明衍則是完全兩眼一抹黑,一聽是他的身份牌救了孟馥悠,表情一下就變得熱情了,上前就要跟他握手,“幸會幸會,我叫陸明衍,這位是我誠哥南景誠,我倆都是孟孟的隊友,這位是大名鼎鼎的獸皇,寧佩珊。”
賀羨筠在聽到獸皇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發怔了,他慢慢將視線轉過去。
兩個人都易了容,都不是自己所熟悉的臉,寧佩珊的表情十分漠然,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哥們,怎么稱呼?”陸明衍問。
賀羨筠怕被寧佩珊認出來,沒說自己慣用的化名,現編了一個:“原也。”說完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寧佩珊,反正主宰之前知道的也只是他的化名,現在換了個名字,正好會讓她認為這才是真名。
寧佩珊對他避如蛇蝎的態度仍歷歷在目,現在就被她認出來,只會再次被推得遠遠的。盡管這算是偷來的時間,賀羨筠也還是想要能夠離她近一些。
孟馥悠視線在二人之間轉了一圈,打了個響指拉回所有人的注意力,這里的幾個人每個人都一知半解的,她干脆就統一地簡單把情況概括了一遍,包括她通過‘恩賜之門’出本、休息區重置成了1的時代、修羅道重開、惡鬼卸任、再到現在游戲結束門卻沒開。
講完之后,孟馥悠忽然問賀羨筠:“你當時進本的時候,外面的休息區是12點時代的第幾年?”
“第二年。”賀羨筠收回了落在寧佩珊身上的目光。
孟馥悠按照自己的思路計算著,“你進本的時候是第二年,我出本的時候是2020年的4月,時代是7月重置的,也就是說這期間隔了至少兩年多接近三年的時間。
按照副本一天外面十分鐘來算,即便是有時間流速的差距,也應該是里面快外面慢才對,沒道理一局修羅道橫跨了兩年多的時間,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那道恩賜之門,我當時是作為人類的身軀進去的,這段時間或許是在那里面耗費了。”
孟馥悠:“我想,樓道門應該是不會開了,我們要想別的辦法出去。”
“你說的別的辦法,是那個什么恩賜之門么,但是即便通過那個門返回了休息區有什么用,隕石要撞地球了都,沒法通關重置時代,出去也是死。”寧佩珊雙臂環胸靠在樹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