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飯的時候，我爸破天荒地沒有開電視看《新聞聯(lián)播》。
    所以飯桌上很安靜，我們面對面沉默無言，忙著往嘴里扒拉飯粒。
    我爸做的油麥菜是一絕，我正在起勁兒地嚼，他突然放下碗，說：“耿耿啊，我和你齊阿姨，決定國慶節(jié)的時候領(lǐng)證。”
    我把嘴里的食物嚼得很細很細，慢慢咽下去。
    “哦。”
    白色燈管亮得刺眼，對面我爸的臉，有點兒不真實。
    “我們心想，拖著也不是個事兒，何況又不需要怎么操辦，所以用不著準(zhǔn)備什么。正好國慶節(jié)你們兩個孩子都放假，我們就請雙方老人和幾個親戚朋友一起吃個飯，就行了。”
    我點頭，繼續(xù)夾菜。
    我爸好像沒什么話說了，畫蛇添足地問：“你……沒意見吧？”
    我搖頭。
    對面的男人很局促，好像這番話完全沒有把他心里的大石頭卸下去。
    我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你們做婚前財產(chǎn)公證嗎？”
    我自己都愣了，何況是我爸。他慢慢地起身去角落的電飯煲盛飯，背對著我，慢慢地說：“沒那個必要。房子、存折什么的，全都是分開的。就是人湊在一起做個伴。”
    我就和被踩了開關(guān)的地理老師一樣，軸得很。
    “還是做一個吧，也不傷感情。”
    他沒說話。我這才反應(yīng)過來我到底在做什么，正想要說點兒什么補救，他把米飯遞到我手里，說：“行。”
    那天晚上我沒有失眠，相反我睡得特別早，也沒給我媽打電話。
    盯著數(shù)學(xué)卷子的時候，所有家庭紛擾都化作了周公的絮叨。我早早沖涼，吹干頭發(fā)就爬到床上睡了。
    半夜突然醒了，也沒做噩夢，就是醒了，心里很不踏實。
    我爬起來，發(fā)現(xiàn)書桌上的水杯空了，想要去客廳倒杯水。我看了一眼表，兩點半。
    我爸那屋的臺燈竟然還亮著，門也開著，橘色的光芒從門縫透出來，在地板上投射成一條路。
    我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發(fā)現(xiàn)我爸背對著我，坐在小沙發(fā)上抽煙。
    我爸從來不抽煙不喝酒。雖然他在政府機關(guān)工作，可是他的部門與世無爭，少有應(yīng)酬。我記得小學(xué)時候，同學(xué)們聽說我爸煙酒不沾，特別羨慕，都說我爸正派。
    那時候我多驕傲。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評價父母，標(biāo)準(zhǔn)從正派變成了有能耐。那些大腹便便天天去應(yīng)酬飯局半夜回家的老爸備受推崇，我爸也就退出了優(yōu)秀家長的歷史舞臺。
    我默默看著燈光下裊裊升起的煙霧，而我爸，則抬頭盯著墻上的一片突兀的空白。
    四四方方的空白，很扎眼。
    這是爺爺奶奶給我爸的房子，有些年頭了，很久沒有重新粉刷過墻壁，隨著歲月沉淀，墻壁再也不是雪白。而那片空白，則是因為原本掛在那里的照片剛剛被取下來，所以未經(jīng)污染，仍然干干凈凈。
    我爸媽的結(jié)婚照。
    他們倆離婚的時候，誰都沒有把照片取下來，不知道是不是忘了。我是唯一注意到的人，也沒有提醒他們。
    結(jié)果在我中考前夕，他倆在我報志愿和復(fù)習(xí)等一系列問題上話不投機，我媽突然看到了墻上扎眼的結(jié)婚照，氣不打一處來，指著說，這玩意兒還掛著干嗎？
    我爸也突然來了脾氣，二話不說踩在桌子上就把它取下來，扔到了陽臺的雜物堆里。
    然后就留下了一片白。
    我不知道在門口呆站了多久，直到我爸回過頭，驚訝地看著我。
    燈光下，他的臉很疲憊。
    “爸，睡吧。”我說。
    假裝沒看到他哭了。
    突然一下子就不想說話。
    九月末的時候，我們迎來了秋季運動會，在那個被張平引以為傲的體育場上。我遠遠看著看臺一角，高三那群低著頭做題分秒必爭的學(xué)長學(xué)姐也許就是將來我的模樣。
    只有我們這群高一學(xué)生還煞有介事地排練走方陣，喊口號，穿整齊的檢閱隊隊服。那些高二、高三的檢閱隊伍完全沒有規(guī)定服裝，大家像完成任務(wù)一樣走了一圈。
    我托腮看著余淮他們這些男生參加各種項目，胸前背后用曲別針別著運動員號碼，“生龍活虎”的樣子，自己的眼皮都要粘連在一起了。
    韓敘竟然也參加了800米和4×100米接力。我懷疑他那清瘦的小身板會不會因此陣亡，當(dāng)然這種話是斷然不能在簡單面前說的。
    張平很高興，簡單和β等女同學(xué)對運動會傾注了很大熱情，寫宣傳稿和惡心死人不償命的詩朗誦往主席臺送，被選播之后會給班級加分——只有我從簡單那首《贊800米運動員》里，聽出了濃濃的比奧利奧夾心還甜的傾慕。
    “你就那么喜歡他啊？不就是成績好的小白臉嗎？！”
    她終于在座位上消停了一會兒，我趁機慢悠悠地說。
    簡單和β是振華里面讓我覺得放松的少數(shù)派。你看到她們的臉，不會神經(jīng)質(zhì)地聯(lián)想到成績單。
    可能是因為她們的成績和我一樣差。
    她有點兒不爽，但是語氣很和善，很像傳教士在給我洗腦。
    “什么小白臉啊，長得白不是錯。你不了解他，我知道很多人都覺得他傲，其實不是這樣的，他本身就不是活潑的性格，也不自私，你看他不是很積極地參加運動會了嗎？不像咱們班有幾個同學(xué)，一直埋頭做題，余淮在講臺上號召報名，理都不理。而且，其實我早就認識他，真的，不過他不知道。他從小就特別優(yōu)秀，我覺得這樣的人，有點兒傲氣也是正常的吧……”
    我不得不提醒她：“簡單，你說話前后矛盾了。”
    她根本沒搭理我，完全沉浸在了韓敘的歷史長河中：“而且他其實挺善良的，常常給我講題。哦，他理科好，而且語文成績也特別棒，作文寫得特別好，引經(jīng)據(jù)典的。韓敘不是書呆子，他喜歡玩游戲，上課時常常在底下打NDS，你知道NDS是什么嗎……”
    我覺得，她的開關(guān)也被我不小心踩到了。
    不過，我很羨慕她。
    我發(fā)現(xiàn)我好像也有點兒喜歡一個人。但我不確定，更不敢像簡單這樣，大聲地說出來。
    九月就要結(jié)束了。
    我的成績一塌糊涂，我爸爸要結(jié)婚了，我坐在一個光芒萬丈的傻小子身邊，突然很不開心。
    你知道，最令人難過的天氣，其實是晴空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