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原來你最近真的在學畫。”茶樓中,若月聽洛章晟大略說完近況,抿了一口香茶,做老氣橫秋狀頷首,“我知道你這次科試名落孫山,但你居然沒有泄氣,還這么用功地學畫,所謂美器不懼搓磨,君子不畏坎坷。少年,吾甚看好你的前程!”
洛章晟含笑:“還好還好,過獎過獎。在下從不敢自夸天賦,唯有一徑勤學上勁罷了。”
若月一哧:“哈,贊你兩句你就找不到東南西北了,自夸自現,沒羞!”
洛章晟轉過話題:“對了,數日不見,姑娘近況如何?”
若月道:“還好,以前的煩心事早就全部都忘掉了,這陣子還算很開心。我皇……我三哥說得對,人不能吊死在一棵歪脖樹上。”
洛章晟隨口附和:“是,所謂天涯何處無芳草,像宋韻知那種人,忘了就忘了吧……”話說口,方才醒悟到錯了。
若月豎著眉面無表情地看他,片刻后道:“你說我喝多了什么都沒講,你什么都忘了,果然是胡扯。”
洛章晟僵僵地扯動面皮。若月咬住嘴唇,一言不發,眸中似又聚起水光。
洛章晟從懷中掏出一把錢扔在桌上,起身:“在下唐突,能否請姑娘暫移尊步,隨我去一個地方?”
若月有些疑惑地望著他,卻也站起身。
穿過幾條熱鬧的街道,離城門越來越近,若月有點心慌,皺眉道:“喂,你到底要帶我到哪里?”
洛章晟停步:“姑娘怕在下是壞人?或是累了?”
若月立刻瞪眼:“才沒有。實話告訴你,我自幼習武,只消一掌揮出,你就在城墻上了。”
洛章晟正色:“未料到姑娘竟是一位俠女,失敬失敬。他日在下想去山頂看風景,一定請姑娘幫忙。”
若月再瞪他一眼,沒能忍住,撲哧一笑,率先走向城門。
兩人出城,行到一叢竹林中,洛章晟停步指向林中小徑的盡頭:“姑娘請過去看看。”
若月慢慢前行,踏出竹林,她呆住了。
眼前的不遠處,有一大片梨樹林,梨花如雪一般絢爛地開著,層層堆砌,像天上的云朵落入凡間。
洛章晟道:“怎樣?這片梨樹林是我無意中發現的。我近日在學畫,常到這里看花,琢磨樹形花意,總算在昨天畫出了一枝像樣的,得了一句夸獎。但我帶姑娘來,是想和你說,過了這棵樹,還有那棵樹。過了一片竹林,又有一大片梨花林等著你。”
若月沉默不語,看著眼前的梨花,雙眼亮亮的。
良久后,她開口:“宋韻知和我哥哥一起讀書,所以我從小就認識他,常和他們一塊兒玩。小時候,他說過要我做他的新娘子,我傻傻地把這話當了真,一直等著他來娶我。結果他卻說他喜歡的不是我。他曾說,他為了喜歡的人,連月亮也可以摘下來,但那個他愿意摘月相送的人不是我。沒人愿意為了我摘月亮……”
她臉頰上兩行清亮的淚水慢慢流下,卻笑了起來,抬袖用力擦擦眼淚。
“謝謝你帶我來這里,我已徹底想開了。嗯,你膽敢說謊的事情,我也不再追究了。”
洛章晟笑了笑,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看著眼前如雪如云的梨花。
直到時辰又不早了,她又該回去了。
臨走時,若月忽然又轉過頭,向洛章晟道:“洛章晟,這個月十六,是我的生辰。我想……”
她臉上浮起淡淡的紅暈。
“我十五傍晚在東城門那里等你,你要送禮物給我!”
洛章晟還未來得及回答,若月已經快步走遠。
傍晚,洛章晟又來到秋韶處學畫,他提筆時走了神,一滴墨啪嗒滴在紙上,濺出漆黑的點。
秋韶道:“你今天心不在畫上,不必畫了。”
洛章晟收起紙筆,走到廊下。暮色漸濃,清月已上天幕。
秋韶在廊下放了張矮幾,和洛章晟一起席地而坐。幾上擺了兩碟果品,還有一壺洛章晟帶來的花雕。
夜風熏熏,月色如銀,秋韶緩緩道:“你今天神色恍惚,莫非有什么事情壓在心上?”
洛章晟道:“有一位年輕的女子,告訴我幾天后是她的生辰,讓我送禮物給她。”
秋韶道:“這是件好事。那位姑娘喜歡你,才會如此暗示。”
洛章晟舉起酒杯:“曾經有人對她說,會為了喜歡的人把月亮摘下來。可惜那人喜歡的不是她。她非常希望也有人為了她去摘月。”
秋韶悠悠笑道:“君想成此摘月人?月亮,可不好摘啊。不過倘若有心,也不是做不到。”
洛章晟愁眉苦臉一嘆:“秋兄在和我說笑吧。把月亮摘下來,只是一種比方。月在天上,凡人怎可能摘得到。”
秋韶道:“怎么不能?”執起酒壺,斟滿酒杯,“明月,不正在這酒杯中?”
洛章晟恍然怔住,杯中清酒滿溢,折出一泓比酒更醇的月光。秋韶斜倚在回廊的欄邊悠然望著他,月光也在他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