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在吸他的血。
    它們正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貪婪地吸盡捉妖師的精血。
    然后，他就會墮落成無色鬼，變得和她這一路所見，所有枯敗的、絕望的、瘋狂的無色鬼一樣，被囚禁在這個泡泡宇宙里，淪落與千萬惡鬼為伍，永世不得超生。
    這就是捉妖師的結(jié)局？
    那么好，那么珍貴，舉世無雙的人。那個被她當(dāng)成稀世珍寶，當(dāng)成心頭朱砂，今生已只敢凝視，不敢奢望的人。那個堅(jiān)持把她送到奈何橋上，強(qiáng)吻她又放開她的人……這就是他的下場？
    陸惟真忽然笑了出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她笑出了聲音，然后突然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就像一具骷髏，搖搖晃晃，滿身的血，遍體的傷，從地上慢慢爬起來。三只大青龍，冷漠地望著這個像是瘋了的女人。
    她站起來了，大概因?yàn)閭麆萏兀阶舆€是踉踉蹌蹌，頭還是垂著，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沒了魂。
    她“哈哈、哈哈”笑個不停，笑得打了嗝兒，笑得抽了氣。漸漸的，笑聲變成了哭聲。
    她開始嗚咽，開始抽泣，她的哭聲越來越大，她開始旁若無人地號啕大哭！
    那哭聲，近乎野獸的哀嚎，又像是將胸膛從中撕裂開，才能掏出的聲音。
    聲聲泣血，如刀凌肉，如劍剖骨。
    突然，那哭聲就穿破了云霄；突然，哭聲就傳遍了整個荒原。所有的樹都為之顫抖，所有的草為之彎折，所有的云躁動不安。黑潮萬妖也開始搖晃，層層花瓣急速收攏。三只大青龍為之一震，它們咆哮而起，躍至陸惟真身旁，再次將她圍住，以防她垂死反撲。
    可陸惟真好像完全感覺不到，也看不到周圍的一切。她一步一步，朝黑潮萬妖的方向，艱難而行，每走一步，雙腿都淌下血來。她一直在哭，低著頭，痛哭流涕，哀不自勝，聲入云霄，萬野同悲。
    突然，黑潮萬妖開始瘋狂顫抖，明明懸在空中，卻仿佛掉進(jìn)了全是刺的陷阱里，它們收攏再收攏，從幾千平方米，迅速收攏到只有幾百平米，還在不斷壓縮收攏。萬妖開始尖嘯，開始戰(zhàn)栗。
    三只大青龍同時躍起，三道足以毀滅一切的無上能量波，同時襲向陸惟真。可詭異的事發(fā)生了，浩大光波就像撞在她身邊的一層無形能量壁上，被彈飛了出去，迅速泯滅于空氣里。
    三只大青龍悚然大驚。
    而那個哭著前行的人，依然對這一切，無知無覺。她似乎終于哭累了，哽咽著，漸漸安靜下來，她的頭依然垂著，雙手猛地同時伸出、握拳，指縫間鮮血長流。
    她同樣染血的齒間，吐出剛硬如鐵的一個字：“風(fēng)！”
    風(fēng)，疾風(fēng)，雷電之主，催生萬物，摧毀萬物。
    平靜了數(shù)千年的荒原上，突然起了陣陣狂風(fēng)。你根本不知道風(fēng)是從何處而生的，在這一剎那，荒原每個角落，每一寸空間，都起了風(fēng)，它們仿佛受到了神的召喚，爭先恐后涌出，匯聚成更大的氣流。四面八方的風(fēng)，都朝同一個方向瘋狂奔去。
    通往奈何橋這條路上方的漫天烏云，剎那被狂風(fēng)吹得一干二凈。唯有風(fēng)，破除一切，勢不可擋，聽令而來。
    三只青龍不知想到什么，大驚失色，終南山大青龍怒吼：“殺死她！”它們齊齊撲向陸惟真，想要搶在那件恐怖的、不可思議的事完成前，先下殺手。然而陸惟真甚至沒看它們一眼，呼嘯的狂風(fēng)，已死死將它們按在原地，根本無法靠近她半步。
    哪怕是無上大青龍，也不能夠！
    在這場足以席卷整個荒原的風(fēng)暴中，陸惟真終于抬起了頭。
    她的眼眸中無悲無喜，漆黑的瞳仁深若蒼穹。血淚干涸在她臉上，她仿佛孤獨(dú)無依，又仿佛頂天立地。她慢慢抬起一只右腳，邁出，在地上輕輕一踩。
    “土！”
    土，黃土，中君之主，長夏之主，地球之主。
    以她的腳下為原點(diǎn)，深灰的土地里，突然生出無數(shù)黃色明亮的紋路，它們細(xì)若溪流、如光如電，向四面八方迅速分裂蔓延。漸漸的，視野可見所有灰色的黑色的土地，全部生滿黃色紋路，全部發(fā)出淺淺的黃光。
    荒原不再，黃土為王。
    三只青龍僵立不動，那只蛇身青龍失魂落魄，低喃道：“難道是……是……”
    “水！”
    水，凈水，寒冬之主，星空之主，生命之主。
    整個泡泡宇宙、葫蘆幻境中，所有的溪、河、潭、海，還有面前的黃泉河，所有的水，齊齊騰空百丈高，又齊齊墜落。整個空間，響徹水的轟鳴奔流聲。而原本灰的、暗的、渾濁的、赤黑的水質(zhì)，在砸回地面的那一瞬間，統(tǒng)統(tǒng)褪去顏色、洗去雜質(zhì)，恢復(fù)清澈透明。
    三只大青龍，一動不動。而幻境中所有的無色鬼、石獸、白雀歸犬徵虎青龍……被囚禁了百世的這些惡妖之魂，全都抬頭望向天空，風(fēng)、土、水共同臣服的那個方向。
    原本兇悍霸道的黑潮萬妖，此時竟龜縮得只有一間房子那么大。它想要逃，卻被一股股疾速的風(fēng)、強(qiáng)橫的土和柔韌的水，團(tuán)團(tuán)包圍，困在原地。仿佛只要它敢輕舉妄動，這些可怕的征服者們，就會把它碾壓成渣。
    陸惟真抬起頭，望著黑潮萬妖，兩行眼淚無聲流下來，終于說出那兩個字：“六五。”
    平靜之聲，聲徹荒原。
    天地為之震動，萬鬼為之色變。颶風(fēng)席卷大地，黃土熠熠生輝，水流奔騰不息。葫蘆幻境內(nèi)，所有無色鬼同時匍匐于地、跪拜叩首，包括那三只不可一世的大青龍。
    風(fēng)、土、水悍然爆發(fā)，一瞬間就將區(qū)區(qū)黑潮萬妖撕得粉碎。觸手紛紛落地，如花枯敗。黑潮中無數(shù)妖鬼的寄生亡靈，散破于空氣里。
    那里，只剩下一個人，枯瘦如鬼，干干凈凈，毫無生息，懸浮于半空中。
    陸惟真望著那個人，慢慢閉上了眼睛。
    陳弦松，我終于走到你面前了。
    粉身碎骨，萬箭穿心。九死一生，執(zhí)迷不悟。在這顆渺小的泡泡里，在無窮無盡的葫蘆空間中，一切如露亦如電，如夢幻泡影。
    二十三歲的孤獨(dú)青龍，終于走完了這條淌血的路，為你，破境六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