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很舊的鐵橋，鐵鏈鐵索，鐵板鋪就，處處閃爍著冰冷沉暗的光澤，濕意彌漫。橋面只有一人寬，長長一條，懸在水面上方十余米高處。
    奈何橋上空，天空變得很低，似乎在幻境出口附近，空間也更擁擠狹窄。他們曾經(jīng)遠(yuǎn)望見的那些黑云，現(xiàn)在看得更清晰。它們就像是濃墨被潑灑在天空中，各自翻滾，又片片交疊相連，足足連接成一大片有幾千平米的巨型黑厚云，籠罩住奈何橋上方的整片天空。它們就像是由無數(shù)小旋渦聚集成的一個(gè)超級大漩渦，又像是無數(shù)鬼怪成群結(jié)隊(duì)，低頭凝視著地上的人。
    此情此景，令見慣了大場面的大小青龍，心中都有些發(fā)寒。
    天上的云，和地下的河，都在翻騰滾動(dòng)，綿延覆蓋，只有一道長長細(xì)細(xì)的孤橋，直通其中。許知偃忽然說：“感覺像走進(jìn)了惡魔的嘴里。”
    陸惟真看向陳弦松，她聽他的。他說進(jìn)就進(jìn)，他說停就停。他說要做什么，她都可以。不管前方有什么，她都不在意。
    陳弦松抬頭看向她，雙目對視一瞬，他什么也沒說，拔出光劍。
    陸惟真雙臂一振，全身能量場蓬勃而起。
    許知偃見兩人不聲不響都亮了家伙，也知這條橋上或有艱險(xiǎn)，他也不玩了，沉默下來，調(diào)動(dòng)能量場，嚴(yán)陣以待。
    陳弦松說：“小青龍打頭，陸惟真第二，我殿后。”
    陸惟真和許知偃同時(shí)說：“不行！”
    陸惟真看了眼許知偃：“你先閉嘴。”看向陳弦松：“我殿后。”許知偃哪肯閉嘴，說：“為什么是我打頭，捉妖師為什么不第一個(gè)？”
    陳弦松的神色很沉靜，照舊沒理小青龍，看了眼陸惟真：“過來。”轉(zhuǎn)身就走。陸惟真跟著他走到一旁去，許知偃想跟，被陸惟真狠狠踩了一腳，不敢了。
    兩人站在一片荒草地里，耳邊是江流的奔騰聲，天地昏暗，四野茫茫。一時(shí)間，兩人心中卻都涌出某種寂靜的感覺。
    陸惟真看著他，他卻看著橋。
    “小青龍實(shí)力最弱，讓他走最前，盡快過橋，免得拖累我們。”他說。
    陸惟真點(diǎn)頭：“明白了。橋上，會遇到什么？”
    暗暗的光線映在他臉上，仿佛被暮色籠罩的樣子。他笑了一下，挺冷的樣子，說：“誰知道呢，或許是一些厲害的無色鬼；或許它們并不敢靠近，我們過了橋，就不會再有事。”
    陸惟真心中定了幾分，大小青龍，加一個(gè)法器俱全的大捉妖師，只有這一小段路程，再厲害的無色鬼過來，頂多和巨石獸一樣的生前青龍，應(yīng)該也能應(yīng)付。
    “我殿后。”她說。
    陳弦松依然望著橋，嗓音冷淡如初：“你忘了我說過的話？大青龍的精血對它們來說，才是誘惑最大的。我不會有危險(xiǎn)。你如果殿后，我反而要分神回頭救你。你在中間，我和小青龍可以雙面夾擊，同時(shí)助你。這樣對于我來說，反而最省事。”
    陸惟真便什么也說不出來了：“……行。”
    他沉默下來，陸惟真轉(zhuǎn)身剛想走，他喊道：“陸惟真。”
    陸惟真抬頭，他終于看向了她。
    這竟是進(jìn)入葫蘆以來，他第一次這樣正面注視她，不再無視，不再冷漠，不再焦躁克制。他的目光深暗、平靜、專注。
    陸惟真便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
    他說：“等過了橋，出了葫蘆，我們就橋歸橋、路歸路。你忘了陳弦松這個(gè)人。”
    陸惟真：“……好。”
    “大青龍，以后務(wù)必繼續(xù)懲惡揚(yáng)善、克己克欲、時(shí)時(shí)珍重、好自為之。”
    “……是。”
    “若遇到捉妖師為難，不理解你的身份和作為，就同他提陳氏弦松，是你故友，或許能有用。”
    陸惟真擦了一把眼淚，用力說：“你也一樣，如果遇到棘手的大妖，就提湘城陸半星。”
    他干脆點(diǎn)頭：“好，多謝。”
    陸惟真只想馬上過橋，剛轉(zhuǎn)過身，身后人已靠近，手臂被人抓住，陳弦松已低頭狠狠吻下來。陸惟真如遭雷擊，僵立難動(dòng)。他卻不管不顧，牢牢扣住她的手腕，舌頭長驅(qū)直入，極其用力地親著她，仿佛要將她全部的氣息和柔軟都吞咬下去。陸惟真全身都在發(fā)抖，流著淚，被他這樣對待著。
    不遠(yuǎn)處的小青龍本就在偷窺，誰知他們一言不合就親上了！他看得清清楚楚，還是強(qiáng)吻！他就知道這捉妖師一肚子齷齪壞水！剛要沖過來搞破壞，就見捉妖師抬起眼來。陳弦松單手抱著陸惟真，另一只手里還握著光劍，劍身光芒浮動(dòng)，清冷的眼，盯住了許知偃。
    許知偃腳步一僵，心中也“哐當(dāng)”一下。
    他倒也不是怕捉妖師發(fā)飆砍人還怕光劍太牛逼……
    只是捉妖師那個(gè)眼神，怎么就像死了老婆似的，看著滲人，還叫人心里有點(diǎn)堵呢。
    許知偃沉默片刻，沒動(dòng)。
    陳弦松已松開陸惟真，退開兩步，臉上依然是那副冷清無波的表情。陸惟真的舌頭和嘴唇卻都被咬疼了，她紅著眼盯著他：“你做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股子很少流露人前的不羈勁兒透了出來，說：“你不是總覺得欠我的嗎？現(xiàn)在還清了。”不再看她一眼，朝橋頭走去。
    陸惟真心里就像堵了塊石頭，鋒利的棱角一寸寸在磨她的心臟。他突如其來的這一下，既讓她無措，又令她難受。
    卻又有個(gè)念頭莫名閃過腦海——她曾見過的，那個(gè)又兇又漂亮的少年，分明一直活在他的靈魂里，就像現(xiàn)在。活在捉妖師清正克己、舍生忘死的面孔之下。
    陸惟真的臉也徹底沉冷下來，經(jīng)過許知偃身邊時(shí)，將蹲著假裝在看河水風(fēng)光的小青龍，一把提起，遠(yuǎn)遠(yuǎn)丟到了橋面上。小青龍怒道：“走就走，扔我干什么！”看一眼陸惟真的臉色，再看旁邊陳弦松同樣冷酷的臉色，接下來的話不知怎的，又憋了回去。
    許知偃大步上橋，而且不計(jì)前嫌地喊道：“半星，跟緊我！”
    陸惟真低頭上橋，走了幾步，聽到身后那人，也跟了上來。
    就在陳弦松一只腳踏上橋面的一剎那，腰包中的玉鏡，驟然暴起、瘋狂撞擊，撞得腰包整個(gè)都開始顫動(dòng)。陳弦松一把按住腰包，沉默地繼續(xù)朝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