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云和打量了一下他這反應(yīng),就明白是發(fā)病了。
    “我讓你進(jìn)來了么？”
    晏尋不著痕跡地將書辭掩在身后,氣息凌亂，“屬下有要事稟報。”
    “有話就說。”
    “此等機(jī)密，言姑娘不便旁聽。”
    虧得他能找出這么個牽強(qiáng)的理由,肖云和一時感到好笑，“那我若是，偏不放她走呢？”
    晏尋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察覺到他的手指略略收緊,掌心冰冷至極,書辭心頭也隨之不安起來。
    兩人就如此僵硬的對峙,不言不語,小書房內(nèi)的氣氛有種凝固著的陰冷。
    忽然，門外進(jìn)來一個人,抬眼看到屋內(nèi)的情況,瞬間頓了頓。
    肖云和不耐煩地側(cè)過頭：“什么事？”
    尺素朝他頷首：“肅親王來了。”
    他抿了抿唇，語氣里分辨不出喜怒，“速度還真快。”
    聽到此處,晏尋索性也不再同他多言,拉著書辭就往外走。
    出了那死氣沉沉的房間，她這才看清晏尋白得不太正常的臉,他腳步邁得大，書辭只能小跑著才勉強(qiáng)跟上。
    “你犯病了？”
    晏尋喉頭滾動,像是連吐字都非常艱難。
    書辭不免著急：“我已經(jīng)沒事了,你先顧好你自己。”
    他仍不吭聲,握著她的手埋頭往前走。
    “晏尋……”
    他喘著氣，然后停下來，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我是他的人。”晏尋緩緩開口，“可我從沒想過要害你，有很多事，身不由己。”
    見他這般難受，書辭也不由心軟：“我知道。”
    “下回還有這樣的事，我還是會幫你。”
    他言辭真切，想起此前在街上自己的刻意回避，書辭一時五味雜陳，真覺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余光瞥到游廊那端走來的沈懌，晏尋不再多言，只神色平靜地將人遞過去。
    “王爺。”
    沈懌把她拉至跟前，皺眉上下打量了一遍，“沒事吧？”
    書辭搖了搖頭。
    看她的確沒有大礙，沈懌方松了口氣，視線這才回到晏尋身上，多少能猜出是他替書辭解了圍，言語間倒也緩和了許多。
    “你這呼吸……”他睇了他一眼，“我勸你別硬撐了。”
    “我沒關(guān)系。”
    晏尋還在嘴硬，身形明顯開始不穩(wěn)，就在沈懌想出手扶住他的時候，旁側(cè)一個黑衣女子快他一步，迅速點(diǎn)了他兩處大穴，把人攙到一邊。
    背后的肖云和還是那副似笑非笑地詭異皮相，拱手向他作揖，“王爺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yuǎn)迎，失敬失敬。”
    沈懌冷冷看他：“肖大人對我手下的繡娘這么感興趣？”
    “王爺不也對您手里的繡娘這么緊張么。”他不著痕跡的回?fù)簟?br/>     肖云和滿臉愜意地望著他，“您也知曉，我現(xiàn)在正被皇上禁足呢，上次在莊親王府里說好的要讓言姑娘給我做個扇套，這不，我又出不去，實(shí)在沒辦法，只好請她來一趟了。”言罷，還認(rèn)真地解釋，“我可沒對她做什么，不信你問問。”
    沈懌壓根不理會他的話，冷笑了聲：“肖大人眼下都這處境了，還如此臨危不亂，煞費(fèi)苦心。本王真該贊你一句處變不驚才是。”
    他謙虛道：“哪里哪里，都是跟您學(xué)的。”
    眼看沈懌轉(zhuǎn)身欲走，肖云和客套地問：“王爺，不留下吃頓便飯么？我家廚子才換的，南北兩地的菜都會做。”
    他微微一笑：“肖大人客氣，本王還不餓。”
    “那下官就不送了。”
    底下有管事引路，肖云和地目送沈懌走遠(yuǎn)，轉(zhuǎn)過眼看到晏尋，神色間又是無奈又是無語，朝尺素努努嘴，“帶走帶走。”
    “是。”
    沈懌領(lǐng)著書辭出了肖府，回頭見她眉頭緊鎖，似有所思，實(shí)在放不下心：“他欺負(fù)你了？”
    聞言書辭緩緩搖頭：“這倒沒有。”
    “下回再有人讓你去，你直接推了便是，不必跟他走這一趟。”
    她嗯了一聲，“他若是用強(qiáng)呢？”
    “那就叫人去找高遠(yuǎn)。”
    書辭頷首應(yīng)了。
    她瞧著似乎有心事，至于都發(fā)生了些什么，沈懌不好再提，諒她也不會說，只得等夜里用無名的身份再問問。
    肖府廂房之中。
    沈懌帶人走了以后，晏尋整個胸膛都被針扎成了篩子，大夫一面收針一面嘆氣。
    肖云和抱著胳膊在邊上瞧：“怎么，他這是要死了？”
    醫(yī)生頗為惆悵：“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有病人扎針扎一半跑出去的，他這樣，能活著回來繼續(xù)扎都是奇跡了。”
    “不死就好。”
    晏尋此刻已然緩過勁，比起剛才吐納要平穩(wěn)得多了，他支起身問道：“你為什么要讓書辭來這里……”說完便像是明白了什么，“你是故意的？”
    “不錯。”他承認(rèn)得挺痛快，“我就是故意的。”
    晏尋顰起眉：“為什么？”
    “不為什么，好玩。”
    “好玩？”
    肖云和撩袍在桌邊坐下，懶懶的用手撐著下巴，“你不覺得，這么逗弄她，很有趣么？尤其是看到沈懌緊張的模樣，簡直……”仿佛開心到無法言喻，他唇角的笑容怎么都止不住。
    一直靜默地尺素淡淡道：“你覺得有趣的事，旁人都不會覺得有趣。”
    “曲高和寡，知音難覓啊。”他輕笑一聲，慢條斯理地把玩茶杯，“我這段時間的日子，可全靠他們倆打發(fā)了。”
    晚上回家之后，書辭陪著言書月做蘭花餃，據(jù)說是因?yàn)闇孛飨氤裕魏窝詴碌氖炙囌娴氖翘辉趺礃恿耍瑑扇苏垓v了一宿大半都是失敗品。
    書辭覺得丟了浪費(fèi)，于是改良成了普通水餃，用油煎了，拿出來喂無名。
    沈懌坐在一旁吃，她坐在一邊兒托腮發(fā)呆。
    “還在想肖府上的事？”他慢悠悠道，“怎么，舍不得那個姓晏的，心疼了？”
    書辭拿眼睇他：“你想什么呢。”
    “哦，原來不是呀，看你今天這一臉魂不守舍的樣子，還真以為那小子吐兩口血就讓你感動成這樣了。”
    她上前去把餃子收了，“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沈懌淡淡一笑，靠在旁邊看她。
    書辭把盤子放在臺階上，“我想的不是晏尋，我是在想肖大人。”
    “想他干什么？”他聽完興致不高。
    “太奇怪了，你知曉我在他書房看見什么了么？”
    “嗯？”
    她眉頭越皺越緊，“一間密室，密室里有幅女人的畫像……可畫像上的臉卻被遮住了。”
    沈懌唇邊的笑意漸漸斂去，沉思片刻：“除此以外，還有么？”
    “只是一瞥，并沒看清，不過……隱約感覺那密室四周好像掛著許許多多的面具，不止一個。”
    肖云和此人果然如傳言里說得那般神秘，他藏著的秘密，似乎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多。
    沈懌抿唇不語。
    之前他也曾上過兩三道折子，其中隱晦的向沈皓表明了他有私下尋找青銅麟的謀反之心，可沈皓瞧過就算了，并未理會。
    現(xiàn)在看起來，他和肖云和之間還是有情誼的，這就很難辦了……
    正一籌莫展，身側(cè)的書辭卻輕嘆了口氣：“自打到肅親王繡莊里做事，我就一直被人盯著。長此以往可不是個辦法，不行……”她說著轉(zhuǎn)過來，“你什么時候去向我娘提親？”
    沈懌有點(diǎn)意外，淡笑道：“這么著急想嫁給我？”
    “當(dāng)然了，只要嫁給你，肖云和就不會再來找我麻煩。”她表情很認(rèn)真，“而且眼下有個很大的問題。”
    沈懌歪頭不解，書辭鄭重其事：“我感覺，王爺可能看上我了！”
    “……”居然現(xiàn)在才發(fā)覺？！
    她自言自語：“說不準(zhǔn)他哪天就會下聘來讓我嫁去王府做妾。論權(quán)勢，你是斗不過他的，為今之計必須得先下手為強(qiáng)。”
    她還是對肅親王有這么大意見，沈懌不明白：“嫁到王府去，做個衣食無憂的肅王妃不好么？”
    “當(dāng)然不好。”書辭想都沒想，“一入侯門深似海……我不想嫁給他。”
    “……”
    “你什么毛病。”她終于介意地擰起眉，“我說他看上我，你都不吃醋？”
    沈懌輕咳兩聲，拿筷子夾了個煎餃喂到她唇邊，想把她的嘴堵住：“是有點(diǎn)吃醋。”
    “就有點(diǎn)？”
    “……非常吃醋。”
    書辭嚼著煎餃，聞言頗滿意地沖他一笑，端起盤子來，“你也嘗嘗，我炸得很酥，挺香的。”
    肖府里的夜總是燈火通明。
    僅僅一間房，兩邊各四五盞琉璃壁燈，照得滿室亮如白晝。
    肖云和支著肘坐在榻上，看著案前站的高大男子，唇邊蕩開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晏尋從門外進(jìn)來，目不斜視，規(guī)規(guī)矩矩地朝他行禮。
    “大人。”
    “你來得正好。”他示意堂上，“瞧瞧這個人，有沒有讓你想起誰？”
    晏尋依言望去，這男子相貌普通，眉眼平平無奇，除了身形較為健壯外，并無什么過人之處。
    “還沒想到？”肖云和不禁笑他眼拙，“你就沒看出，他很像當(dāng)今的肅親王么？”
    晏尋匪夷所思地怔了怔，再仔細(xì)打量，這回倒是發(fā)現(xiàn)他的身材和沈懌較為相似，但容貌仍是大相徑庭。
    肖云和懶懶地抿著淡酒，神情里帶了幾分孺子難教的鄙夷：“你想和沈懌搶女人，就算練武練上個十七八年的，也比不過人家，差得太遠(yuǎn)了。”
    被他如此嘲諷，晏尋頗覺不適地別過臉。
    “恨我作甚么，這么做也是在幫你呀。”他把杯子放下，目光又落在了面前那個其貌不揚(yáng)，面無表情的男子身上，眸中透著說不出的滿意，“要知道我多不容易才找到這樣一個人。”
    晏尋此刻不太想和他說話，準(zhǔn)備將沉默進(jìn)行到底。
    肖云和卻醉眼朦朧地對他指了指，一語道破，“唯有他的下巴和嘴唇，是最像沈懌的。”
    晏尋眉峰微顰，只見他將一張銀色的面具輕擲在桌上，帶著不屑的笑：“想不到啊想不到，他沈懌還會玩這種把戲，真是……”
    肖云和笑瞇瞇的，興致盎然。
    “知道么？我現(xiàn)下，突然有個很有趣的想法。”
    八月中旬是太后的壽誕，宮里設(shè)了家宴，一家子同殿吃飯，鬧到亥正還沒完，沈懌多喝了兩杯，趁他們?nèi)@子聽?wèi)虻臅r候告辭撤了。
    坐在車上搖搖晃晃的打盹，大半夜里，這條街靜得出奇，月光皎潔的照著石板，路面泛出一片幽幽的清輝。
    在這種情況下，個別的腳步聲會顯得尤其突兀。
    沈懌漫不經(jīng)心睜開眼時，車簾正好被風(fēng)掀起，他看到一個帶著面具的人在街上走，很快閃進(jìn)胡同里。
    剎那間，酒便醒了。
    他猛地叫停車，低頭鉆了出去。
    這附近很熟悉，十字路口店鋪林立，若沒記錯應(yīng)該離書辭家不遠(yuǎn)。
    沈懌心下生疑，命人在原地等候，自己則舉步往巷子中走去。
    胡同的石墻上，孤燈不明，紙糊的燈籠在風(fēng)里搖曳不定。
    那扇斑駁的舊門前立著一個高挑的身影，目光冷凝，就在他即將抬起胳膊叩上門扉時，一只手摁在了他的肩頭。
    那人微微一怔，轉(zhuǎn)過身來。
    當(dāng)看見他臉上那個再熟悉不過的面具時，沈懌著實(shí)是詫異了一下，他擰起眉：
    “你是誰？誰讓你來的？”
    對方顯然不欲與他糾纏，也不打算多說，手摁著他的臂膀想掙脫開。
    奈何沈懌雖看似沒用力，施在他肩的力道卻不容小覷，兩人你來我往的推了幾招。
    這人的功夫稀松平常，連普通都算不上，沈懌幾乎沒費(fèi)勁便將他壓制住，手指微屈掐住其咽喉，冷聲道：“同樣的話，我不問第二遍。”
    氣提不上來，面具人艱難地掰著他的胳膊。
    沈懌其實(shí)并未打算下殺手，然而沒想到的是，他忽然偏頭狠狠一咬，唇角鮮血直流，竟是飲毒自盡了。
    他立時松開五指，對方的身軀綿軟無力的轟然倒地。
    就在他緩緩下墜的同時，眼前視線隨之開朗，一直緊閉的院門不知何時已開，清冷的月光下，是書辭難以置信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