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茜茜劈頭蓋臉把黃立工說了一通。
    她聲音不大，語調冷靜，半點怒氣都捕捉不到，但是黃立工聽得到里頭，有些東西在散發著磐石一般的氣息。黃立工隱隱感到一陣壓力，無所不在的壓力，像是潛入深水的身體，呼吸開始變得艱澀。
    他自知理虧。
    與帝工集團的專利糾紛塵埃落定后，睿立科技在資本市場上的前景大為看好，許茜茜開始跟蹤黃立工引資時拋出的豪言壯語。并購斯克公司不了了之？她自然不會放過，追問原因和細節。黃立工只好交代實情。
    四季酒店見面后，第十五天，收到了弗蘭克的郵件。他們果然按期履約。黃立工打開郵件，大為驚訝，甚至有點惱怒。弗蘭克的郵件很短：我們不能終止與日本山嵐自動化的合作，也不能接受你的條件。謝謝你的邀請和信任。
    黃立工做過預案，如果和弗蘭克談不攏怎么辦？那就漲價。他心理預期是三倍，把弗蘭克年薪收入的三倍作為回報或提成。沒想到弗蘭克絲毫不留討價還價的空間。這些榆木腦袋。
    “對公司員工行賄，在英國是重罪?！彪娫捘穷^，許茜茜的聲音沒什么感情色彩，“罰到你傾家蕩產，還要坐好幾年牢?！?br/>     客廳里沒開頂燈，只有沙發角上的落地燈亮著，把黃立工的影子長長地投出去。他看著自己在地面上的影子，隨著踱步在不斷地變化，拉長、縮短，又拉長。
    “你已經進入國際舞臺，就別拿國情當擋箭牌。要學會按國際規范來競爭?！痹S茜茜說，“以后你的海外并購行動必須要先經過專業咨詢?！?br/>     “好。”黃立工不大情愿，但還是讓自己清晰地應承。
    “并購斯克公司，重新提上日程。”
    “還可以嗎？”
    “當然可以，弗蘭克只是職業經理人，又不是股東。斯克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是威廉博士，他在英國還擁有一支球隊呢，對于中國企業并購也感興趣。”許茜茜說，“我做些前期工作，下周會回中國，你安排好行程等我?！?br/>     “好，等你啟動并購。把它買過后，我第一個就把弗蘭克換掉！”
    “剛讓你按國際規范競爭呢……”許茜茜嘆了口氣，“你別想。弗蘭克是個不錯的CEO?！?br/>     黃立工不再說什么，掛了電話。
    一周后，許茜茜帶著哈里來到武山。
    進入黃立工辦公室，許茜茜把協議書遞過去，“并購斯克公司，由匯泉投資來全權張羅。你別插手插腳，節外生枝?！?br/>     黃立工翻了翻，有點猶豫。
    “英國有家百年企業，公司賬上現金流1億英鎊，按今天匯率8.6，也就是8.6億人民幣。這家企業同意你9億人民幣的收購價，你覺得這筆買賣如何？”
    “要看債務了?！?br/>     “英國的百年企業，它們不太喜歡杠桿，負債率普遍不高。”
    “那是好買賣?！秉S立工說，“相當于只花了4000萬人民幣。”傻子都會算這筆帳，他心想，不到500萬英鎊，收購一家英國百年企業，跟天下掉下來餡餅差不多。
    “你還應該關注一下存貨和員工?！惫餃睾偷靥嵝颜f。
    “存貨總有市場價格波動的。不過這個影響不會太大，還在持續經營的老牌企業，不用太擔心存貨只剩下賬面價值。”許茜茜接過來說。
    黃立工點頭，這個他明白。但是，要關注員工是什么意思？
    “這家公司有200多個員工?！痹S茜茜輕輕敲著桌面，“光這一項就夠你折騰的。如果你想退出，和這些員工解除合同，根據英國勞工法，不賠上幾個億，脫不了身?！彼讼聛?，手指著黃立工手里的協議書，“這類的問題，是你們海外并購的隱形成本，不會寫在任何地方，但是在關鍵時刻，會把你拖到深淵里。這也是我們的隱形價值所在?！?br/>     黃立工笑了一笑，示意哈里坐下。他也坐到自己的辦公椅上，從筆筒里找出簽字筆，在協議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遞給許茜茜。
    “還是那句話，我們的傭金比例不菲。”許茜茜把協議書收進包里，“但是，你很快會慶幸交了這筆傭金的?！?br/>     許茜茜雷厲風行，把斯克公司并購推進得很快。威廉博士對中國市場本來也有濃厚的興趣，兩人一拍即合，就核心條款基本達成共識。
    最后一場談判在中國武山，威廉博士帶團隊到睿立科技實地考察。弗蘭克本來在同行名單里，他長期做亞洲市場，算半個亞洲通。許茜茜說服威廉博士，此次并購談判主要涉及股東層面的交易，不帶經理人。
    威廉博士一行抵達江城，待遇很隆重，黃立工親自開豪車接站，地方政府負責招商的官員陪同，入住江城五星級酒店。酒店臨江而建，站在落地窗前，視野曠闊，貨輪擁擠在江面上，運輸繁忙。第二天抵達武山，在工業機器人產業園門口也是同樣景象，拉貨大掛車排滿門口，裝貨運輸。“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生命力旺盛，名不虛傳。”威廉博士對黃立工說。他自然知道是東道主特地的安排，不過不同于參觀車間，一個城市、一個園區的流通繁忙會更真實地體現出區域本身的經濟活力。
    晚上，黃立工帶著威廉博士等人到小鎮的一家土菜小飯館。臭豆腐、煎卷鮮、山藥燉排骨羅列而上，都是小時候的最愛。在他不厭其煩的講解和示范中，威廉博士等人用雙手笨拙地拿著筷子，夾起臭豆腐，放進嘴里，臉上表情大多古怪而有趣，放下筷子一番評點。
    要的就是這效果，黃立工得意地看向許茜茜。許茜茜只是微笑看著他。她肚子里肯定搖著頭，說土辦法，黃立工心想。不過，誰說土辦法不好呢？當年美國副總統拜/登訪問中國，就是去北京鼓樓吃的姚記炒肝，加拿大總理哈珀也去過北京方莊吃過一碗居雜醬面，不都吃得不亦樂乎，傳為佳談嘛。管它土辦法洋辦法，能讓人放松，又能增進感情，就是好辦法。
    到了正式談判，黃立工馬上繃緊，開場就誠懇地拋出訴求：“價格有點貴，能否降一降？”
    威廉博士表示不解，他的律師也在搖頭。并購價格屬于核心條款，在英國時就已經達成了基本共識。自然，根據實際情況還有調整空間，但黃立工的提法似乎是另起爐灶重新談過?！拔矣X得這個價格對應的風險太高了?！?br/>     許茜茜不動聲色。黃立工的訴求事先并沒有和她溝通過，不過她并不意外，她和黃立工一起出去談過判，知道他的風格。
    “什么風險？”威廉博士問。
    “比如業績變臉?！秉S立工列數了幾個并購后不成功的案例，前東家脫手后，業績急劇下滑。
    “我們的職業經理人團隊很敬業，客戶穩定，業績也一直很穩定?！蓖┦亢芎唵蔚卣f。
    “我來澄清一下?！痹S茜茜看向黃立工，“你真正擔心的是業績風險，對不對？如果能在并購的安排上規避風險，那么價格共識你是可以接受的？”黃立工沉吟了一下，點頭。許茜茜看向威廉博士，“我們可以考慮按照慣例設置對賭條款?！?br/>     “我們協定的價格里包含了風險定價?！?br/>     “我們可以協定一種更新穎的安排，對雙方來說都更公平，也能更有效地推動交易。”許茜茜看向哈里。哈里走到會議桌近端，看著兩邊，“我們有個提議，對并購價格做更彈性的安排，更合理的激勵，把雙方的利益捆綁在一起?！?br/>     并購價格，設定正負對價各10%的容忍范圍，也就是，對于雙方達成共識的基準價格，上浮10%作為封頂價格，下浮10%作為保底價格，然后依據新一年度斯克公司的利潤指標，決定最終并購價落在哪個點位上。
    并購款的支付，分為四期。第一期，交易日之前支付80%；第二期，下一個年度審計報告出具后，支付10%；第三期，下一個年度審計報告出具后，支付5%；第四期，下一個年度審計報告出具后，支付余下的5%。而且，如果第二、第三期經審計的年度凈利潤低于預測凈利潤的90%，暫定當期付款，待審計結果滿足上述條件后再支付。
    而在交易完成后，威廉博士為首的股東們共同設立一家有限合伙公司，返投睿立科技，認購股權，并事先約定好入股價格。
    “我相信，這符合雙方最大的利益?！惫镉靡痪湓捊Y束他的陳述。
    這個許茜茜，早就做好了各種準備。黃立工微微點頭。這個方案其實符合三方的最大利益，而不只是兩方。對于黃立工，雖然可能付出更高的并購款，但算總賬顯然是劃算的，而且返投條款更是他所需要的。對于威廉博士，基于他對斯克團隊和業績的信心，溢價的可能性很大，而他本來就對投資中國有興趣，入股睿立科技會是很好的第一步。對于許茜茜和哈里呢，從一項中國投資的業務自然延伸到投資中國業務，收獲威廉博士這個潛在的長期客戶，C2W和W2C形成閉環。
    雙方都沒有異議，經過一番拉鋸，談定了最終的交易條款。
    自此，睿立科技開啟了全球并購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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