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當中,忽有喘息聲與腳步聲響起,聲音粗重踉蹌,極為辛苦。
此時,已是黎明了。
曹奉孝如夢若醒,全無反應,孫雨弓目注曹奉孝,似癡似呆,只一個云沖波有所警覺,拔刀而前,擋著兩人,轉眼已見一條人影跌撞而出,半身染血,須發皆白,乃是個傷得極重的老人。
云沖波自不認得那人是誰,卻有了先前在孫雨弓身上吃的"教訓",再不敢輕動英雄之心,按刀喝道:"誰,誰,那個誰,你站住,不要過來,你是干什么的?"
那老者似沒聽到云沖波說話,踉蹌前行,喘息著道:"義士…救我!"說話時不住咳喘,唾中夾血,將一口花白胡須染得斑斑點點,看上去甚為使人心悸。云沖波按刀手中,大感躑躕,終于還是狠不下心,見那老者似要跌倒,忙收刀腰間,奔前欲扶,卻忽聽曹奉孝失聲道:"公孫家主?!"
"正是!"
長笑聲閃過,灰影閃現,如狂風般掠近,撲向兩人。
"大將軍,你英雄一世,不當死于庸卒叛第之手,讓在下送你一程罷!"
人尚在數丈之外,鼓蕩的勁風已令云沖波欲要皺眉閉目,大感難受,怪叫一聲,手中蹈海化作一道藍光,揮斬向那疾風!
他這一下非獨為要相護那什么"大將軍",亦是為著自保,那人撲擊之勢極猛,更兼殺氣橫溢,怎看也不似個會因有他人在側而留手不發的善類。
便聽風中傳出一聲怒斥道:"小兒取死!"云沖波只覺手上大震,蹈海如被千萬細索縛困,向各個方向猛力扯拉,一緊一松之下,立將他刀勢盡數轟潰,未及有所反應之前,疾風呼嘯,已卷至身前!
曹奉孝孫雨弓兩人大吃一驚,紛紛搶前欲護,卻已不及。
忽地一聲巨響,便見刀光如幕,飛旋而起!
"你!"
狂嗥聲響,帶著震驚,不忿與傷痛,那人急急飛退,在空中留下一溜血珠。他沒有想到,在這必死情地之下,云沖波竟能忽有神助,揮出如此完美的一刀!
另一邊,云沖波渾身大汗,心下大呼僥幸,想道:"可正是時候,若要差上一點,這個,這個…"
他自在金州入夢而回之后,每每入夜獨思,常常想見蹈海當初橫刀怒海,力拒千百兇徒的絕世風范,便有摹仿之意,卻怎也不能成功,反平白吃了無數苦頭。
直至方才,面對那飽含殺意的一擊,他腦中忽地一片空白,竟不知如何是好,唯一的意識是"若擋不下,便死定了!"隨后,不知如何,手中蹈海竟自行舞動起來,直等意識回復,方才發現,對面強敵已被揮退,自己手上正在用出的,卻赫然竟是那一著"面壁十年圖破壁!"
他心神一亂,手上刀勢便見破綻,對面那人是何等人物,早已見機復至,一著便將刀幕破開,正待將云沖波重創時候,卻忽地身形急停,失聲道:"怎地又是你?!"
云沖波此時也訝然道:"是你?!"
對面那人此時已將身形按定,高立于距三人十來步外一顆松樹枝上,隨風輕曳,眼神似怒似譏,正是當初在金州與云沖波嘗有一會的云飛揚。
此時曹奉孝孫雨弓兩人都已搶到云沖波身側,分立左右,云飛揚卻并未將他們看在眼中,只淡淡一瞥,冷笑道:"云臺山孫姑娘,國子監的曹少監,幾位竟然一路而行,倒也有趣啊。"
便再不理睬二人,冷冷看向云沖波,嗔目笑道:"你倒還真是個尋死的性子,不管是什么事情都敢杠上一腳,這么急著去見你爹么?"
云沖波胸中劇震,失聲叱道:"你說甚么?!"
自離金州之后,云沖波一直都在潛行逃避,始終未有過云東憲等人的消息,心中極是牽掛,他雖也覺得金州事多兇險,但一直以來,心中總還是存有一絲希望,但此刻聽云飛揚說話,隱隱意指五人經已不幸,大出他意料之外的同時,更令他心跳如狂。
云飛揚面上微有愕色,卻旋就泛出了絲邪笑來,道:"我說什么?我什么也未說啊!"
忽地身形展動,化作一團狂風,撲掠而下。
"吾侄,你剛才那一刀很是有趣,便讓我這個‘二叔‘再來看看罷!"
云沖波心神大亂,脫口呼道:"你說什么!"
說話聲中,蹈海已不能拿握,被云飛揚一腳踢飛,與之同時,兩道呼嘯風錐已將曹奉孝孫雨弓兩人逼得急退自保,無計相援!
…后來,很多次,云沖波都很肯定的說,在那一瞬,自己心里,連一點點"會死"的念頭都沒有,因為,他已經感覺到了"救星"的來臨,不過呢,無論他說多少次,和用什么的態度去說,結果總是一樣:信他的那個人,隨他怎么說都是信他,而除了那個人之外,所有,別的人都只是對他嗤之以鼻。
那個人,此時,已經到了。
藍霜掠空,以比云飛揚方才更快的速度逼近。飛舞空中的蹈海,忽地被人握住,更隨之掀出一道闊大刀弧,追斬而下!距云飛揚還有丈余距離時,已令他背上衣服繃緊,汗毛倒立而起!
"呔!"
驚怒交集,云飛揚強行逆住去勢,身子倒屈彈起,雙手交叉握住,向上急送,頓見黑風流溢,自他十指間涌出,凝作巨大拳形,與刀弧撞在一處!
云飛揚精修風系法術,已堪堪練到了第八級上段的地步,所謂"天下第一風系大家"之說并非虛言,更兼練得"無定云身"相佐,便是暗算,當今天下也真沒多少人可以將他一擊重創,他這一拳出手,只使了不足六成功力,同時早潛運風鎖布于身側,一是防備云沖波自身后突襲,一是預著那人破拳襲下,他便要發動第二重力量,將他困鎖。
他修為既深,閱歷又廣,只聽刀落風聲,已知來者大是勁敵,并未指望自己這一拳之力可以退敵。是以只求自保無過,欲決勝負與后,卻不料,那人刀勢竟也似猛實虛,一觸即散,光煙亂走當中,那人已自云飛揚身側掠過,擋在云沖波身前,順手將蹈海也塞進他手中。
直到這時,云沖波才回過神來,喜道:"聞霜,是你?!"
來者正是蕭聞霜。
書中暗表,蕭聞霜當日獨入盛京城,正逢地動,急返回山時,云沖波已然錯入鬼谷,她遍尋不著蹤跡,驚悔交集之下,又見公孫家大軍入山,沒奈何只得隱身山中,潛察云沖波消息,她此刻傷勢已然盡愈,重拾其第八級力量修為,既是刻意潛伏,山中高手雖多,卻真沒幾個可以看破她行藏所在。強如楊凡這等級數,也要被她道法所惑而不自知,那些個公孫家的士兵更是對面不識,只有瞠目而過的份兒。
龍火一現,將各路人馬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蕭聞霜卻是半點興趣也欠奉,只是專專與求索云沖波的所在,所謂工夫不負有心人,云沖波蹈海一出,她立有感應,不計功力損耗的全速趕至,于千鈞一發之際救下了云沖波。
她聽得云沖波問侯,心下也略覺寬慰,卻不敢回頭,雙眼緊緊盯住云飛揚,口中道:"公子這幾天都在那里,真把聞霜急死了…"
云沖波心中大疚,又不知怎生說才好,鬼谷一行,他至今還是昏頭昏腦,搞不清楚狀況,實在是不知從何說起,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對了,聞霜,你要我背的東西我沒有背完,真是對不住,不過我確實有看啦,不信你瞧…"說著探手入懷,卻摸個空,方發現那卷軸早失落鬼谷當中,卻摸著了那顆孫雨弓摔出的珠子,不覺心中一動,便想拿出送給蕭聞霜,卻又頓住,想道:"這死丫頭還在,不大方便。"
云飛揚此時已然調息完畢,目注兩人,面色陰晴不定,一時拿不定主意當如何是好。
曹奉孝一直默不作聲,此時忽地踏前一步,與云沖波并肩而立,朗聲道:"云先生,請回吧。"
云飛揚瞳孔收縮,銳聲道:"你什么意思?!"
曹奉孝微笑道:"先生以為是什么意思,在下便是什么意思。"
云飛揚目光游移,在曹奉孝孫雨弓公孫伯硅蕭聞霜間來回掃視數次,終于冷笑道:"曹冶好大的膽子哪!"一拂手,竟當真轉身而去。
云沖波大吃一驚,追叫道:"喂,你怎么就這樣走了,你剛才是什么意思,我爹到底怎么樣了…"云飛揚卻早去得遠了。他奔出數步,便知自己決追不上,停下腳來,心中悻悻,又無法可想。
曹奉孝向蕭聞霜一拱手,道:"多謝。"蕭聞霜微微側身,道:"不敢。"便看向云沖波,她這些天來潛身雪峰之側,早看出此地必有重大事變將生,她此刻只想帶同云沖波,盡快南返,實在無心糾纏,便不想多作什么攀談。
卻見云沖波神色沮喪,呆呆踱回,口中喃喃道:"什么意思,他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自北離金州以來,每日夢至深處,總是云東憲諸人身影,牽掛至極,卻苦無半點消息,又不敢返回金州察探,直至今日方才得點口訊,卻似兇多過喜訊,自不由得他不魂不守舍,心事重重了。
蕭聞霜方才趕來之時,也已隱隱將方才云飛揚的說話聽聞,以她心智之敏,自然一想便明,心下憂憂,想道:"這個,卻如何是好?"她此刻一心只要盡快南下,并不想多生事端,卻見云沖波面色凄苦,亦感惻惻,一咬牙,想道:"便去尋著那廝,詢問清楚,再行設法南下罷!"便向曹奉孝還禮道:"這幾日間我家公子有勞閣下了。"
曹奉孝微微一笑,心道:"這便好辦了。"又想道:"云兄弟這個手下智勇雙全,著實了得,他能有這等屬下,來頭決不會小,前日倒是看走眼了。"
他與云沖波一路同行,他父子失散之事早已知道,適才云飛揚雖只露得半句口風,以他舉一反三之才,早自行捉摸出個大概來,心中便有計議,料定云沖波若要尋找云飛揚,便少不得借重已方之力,他適才假借蕭聞霜之勢驚退云飛揚,也懼他去后重來,必殺公孫伯硅,自己心中許多疑惑那便無從得解,此刻見蕭聞霜復又施禮,便知她亦有合作之意,自是心喜。
曹奉孝蕭聞霜兩人都是生就一顆七巧玲瓏心,自是廢話不必多說,一句話便知各自心意,相視一笑,蕭聞霜自行設法安撫云沖波情緒,曹奉孝便與孫雨弓來看視公孫伯硅傷勢。
公孫伯硅這一時自行運功調息,神色已恢復不少,卻還是灰白著一張臉,甚是難看,雖是這滴水成冰的天氣,額上依舊汗珠沁滾,時不時嘴角還會扭曲一下,傷勢顯是不輕。
曹奉孝取出一瓶白色藥水交于公孫伯硅,見他看也不看,扭開便喝,微有然意,贊了聲道:"公孫家主好氣概。"
公孫伯硅慘笑道:"什么氣概,曹少監莫要損我啦!"
又正色道:"明人不說暗話,曹少監你也是為那事來得吧?"說著將手指向東南方向,只見一道巨大煙柱上接于天,十分醒目。
曹奉孝沉吟片刻,拱手道:"正是。"
公孫伯硅慘笑數聲,道:"好,好!"
又道:"但你所知的,怕也沒有多少吧?"說著臉上已又現出一絲狡色來
曹奉孝微微點頭,忽道:"公孫家主,咱們來作筆買賣如何?"
"你將一切告我,我助你對付二將軍和三將軍。"
"以及,沛上劉家的朋友。"
公孫伯硅雙目圓睜,冷笑道:"這么便宜?"
曹奉孝淡淡道:"冀北苦寒,中有大圣橫絕,我曹家既無實力也無意愿擴充至此,請公孫家主放心。"
公孫伯硅躊躇再三,見曹奉孝面色淡漠如水,竟似是對自己的答案全不在乎,恍若無事,終于嘆道:"好罷,我答應你。"
說著話,他臉上又現出一絲狠意,道:&quot;其實,只消你們能幫我對付那兩個不成材的弟弟,便要老夫答應與曹太師永結盟好,歲致錢糧,老夫也必定拼力而為!&quot;</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