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楊靜又去醫(yī)院探望缸子。
    到的時候，一個護(hù)士正在給缸子量血壓。也不知道缸子說了什么，把護(hù)士姑娘逗得咯咯直笑。
    缸子一抬頭，瞧見站在門口的楊靜，忙說：“趕緊進(jìn)來！”
    待楊靜到近旁坐下，缸子又問她：“外面熱吧？放假了在玩什么？”
    “沒什么好玩的?！?br/>     缸子笑說：“可以問老楊要點兒錢，出去旅游?！边@時候，他又轉(zhuǎn)頭看向一旁給他檢查的護(hù)士，“妹子，你放不放假？等我出院了，我?guī)愠鋈ネ姘??！?br/>     護(hù)士笑了，“我們哪有假，不加班就不錯了。”
    “那你要不辭職了，跟著我干？保管工作清閑，工作又少。”
    護(hù)士沒接他茬，檢查完畢之后，端著托盤笑著走了。
    缸子便又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楊靜身上，“老楊在忙什么？”
    楊靜微微蹙眉，搖了搖頭，“不知道?！?br/>     缸子自嘲一笑，“這一趟算是白跑了?！?br/>     “只要你跟程哥人沒事就好。”
    “也是——再說，今后咱也不打算做這最低端的倒賣活計了?！?br/>     楊靜看他一眼。
    缸子笑說：“咱們要自己開公司了。”
    楊靜不免驚訝，“真的？”
    “還能騙你不成？所有事情都到位了，馬上就要掛牌開張?！?br/>     自兩人遇險之后，楊靜便不太愿意楊啟程再接著跑運輸，聽到這個消息，自然求之不得。
    “那太好了?！?br/>     缸子笑說：“其實公司能開起來，還得感謝你厲老師。”
    楊靜臉色霎時一沉。
    “……我們不缺錢，但是缺門路，這些都是你厲老師在背后牽線搭橋?！?br/>     “……程哥同意？”
    “為什么不同意？他又不是有病，非得跟錢過不去。”
    楊靜輕咬住下唇，沉默了半刻才問：“……程哥是不是喜歡厲老師？”
    缸子一笑，“那得問他。我估摸著，即便不說喜歡吧，肯定不討厭。這次出事，厲昀一點沒猶豫，直接找過去……她到的時候，衣服都淋透了，腳上穿的雨靴，這么厚一層泥巴，”缸子伸手比了一下，“你說，這么嬌滴滴一個姑娘，到那么險惡的環(huán)境里去，換你你感動不感動……”
    楊靜說不出話來。
    整個暑假，楊靜都在楊啟程和缸子新開張的公司里幫忙。
    中考成績出來，她還是在年級前二十，上旦城三中十拿九穩(wěn)。
    八月下旬，快要去學(xué)校報到的時候，楊靜才又見到陳駿。
    陳駿從缸子的車上跳下來，一抬眼看見楊靜，臉上有片刻的無措。
    楊靜跟他打招呼，聲音平靜：“陳駿?！?br/>     缸子對陳駿說：“你先進(jìn)去坐會兒，辦公室時里有空調(diào)，我往倉庫跑一趟?！?br/>     楊靜領(lǐng)著陳駿到辦公室，問他：“要喝茶么？”
    “不用?！?br/>     楊靜從一旁的紙箱里給他拿了一瓶純凈水。
    陳駿說了聲謝謝，擰開來喝了一小口。
    楊靜看他一眼，整個暑假沒見，他曬黑了很多，“暑假在忙什么？”
    “參加了一個英語夏令營?！?br/>     “高中報名了么？”
    陳駿抬頭，“報了。”頓了頓，“三中。”
    “嗯?！?br/>     楊靜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么，只好接著埋頭幫忙整理桌上的資料。
    陳駿站起身，在辦公室溜達(dá)一圈，最后，裝作不經(jīng)意地踱步到楊靜身旁，小心翼翼地問“你在做什么？”
    “缸子哥讓我?guī)退咽論?jù)單分類?！?br/>     陳駿手臂撐著辦公桌，低頭看了一眼。
    “你暑假一直在做這個？”
    “差不多?！?br/>     其實我報夏令營的時候，準(zhǔn)備喊上你的。”
    楊靜抬了抬眼，“我不會去的，我想幫程哥和缸子哥做點事?！?br/>     陳駿“嗯”了一聲。
    這個角度，他能看見她鬢邊的細(xì)發(fā)，頭發(fā)束成了馬尾，露出光潔小巧的耳垂。
    沉默片刻，他終于說：“楊靜……”
    楊靜轉(zhuǎn)頭看他。
    “那天……對不起……”
    楊靜頓了一下，搖頭，“沒什么。”
    陳駿看著她，很認(rèn)真，“我蠻喜歡你的?！?br/>     楊靜目光一閃，“……我知道?！?br/>     “那你呢？”
    楊靜手里動作停下來，靜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擦著單據(jù)的表面，似乎是想把它們撫平，“我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br/>     “那你愿意想想嗎？我不著急……可以等，高考以后，你告訴我，好不好？”
    陳駿捏緊了手，手心有汗。
    許久的沉默，他覺得心臟快得有點超出控制。
    終于，楊靜輕聲說：“好?！?br/>     陳駿松了口氣，咧嘴笑了一下。
    這時候，門口忽然響起腳步聲。
    陳駿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抬頭一看，是楊啟程。
    楊啟程往里掃了一眼，“缸子呢？”
    楊靜說：“去倉庫了?！?br/>     “哦?！睏顔⒊棠抗庠谒樕贤Ａ艘幌?，轉(zhuǎn)身走了。
    那邊楊啟程和缸子清完貨，楊靜和陳駿也把單據(jù)都整理完了，四個人一起出去吃飯。
    缸子最大的愛好就是吃，之前在醫(yī)院躺了一周，腿上打著石膏，一個月行動不便，瘦了一大圈。但不到半個月，他又把自己給補回去了，而且比先時更加圓潤。
    四人找了個飯館，缸子對服務(wù)員說：“五個人，給我們來個包廂?！?br/>     楊靜好奇：“還有誰要來？”
    缸子嘿嘿一笑，“一會兒就知道了?！?br/>     四人坐下，喝了一會兒茶，缸子接了一個電話，到樓下去接人。
    不一會兒，缸子領(lǐng)著一個姑娘上來了。
    姑娘鵝蛋臉，個兒稍微有點矮，穿著一條碎花裙子，一笑露出兩個酒窩。
    缸子介紹：“我女朋友，王悅。”
    楊靜喊了一聲“姐姐”，覺得這人有點眼熟，等王悅一開口，她想起來，這是缸子骨折住院時，負(fù)責(zé)他那個病房的護(hù)士。
    楊靜沒少見過缸子帶女人出入，但正兒八經(jīng)介紹給他們，這是第一次。
    而且，王悅和他以前帶的女人都不一樣。氣質(zhì)不一樣，臉上的笑容也不一樣。
    態(tài)度這樣鄭重，恐怕是存了認(rèn)真的心思。
    王悅性格文靜，雖然話不多，但輪到她說的時候，倒也不怯場，主要是全程面帶笑容，讓人如沐春風(fēng)。
    楊靜陡然生出一個想法，如果厲昀多點兒笑容，興許她也會更喜歡她。
    吃完飯，缸子送王悅回家，楊啟程則開車送陳駿。
    楊啟程往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問陳駿：“報的什么學(xué)校？”
    “和楊靜一樣，三中。”
    “暑假沒看見你人，去哪兒玩了？”
    “三亞?！?br/>     楊啟程笑了一聲，“我還以為你跟楊靜吵架了?！?br/>     坐副駕駛上的楊靜轉(zhuǎn)頭看他一眼。
    楊啟程卻是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單純的調(diào)侃。
    陳駿忙說：“我不會跟楊靜吵架的?！?br/>     “真吵架了，你得讓著她，她脾氣倔，驢一樣，不哄著點她能跟你絕交。”
    楊靜瞪了楊啟程一眼。
    陳駿笑了，“沒有，我覺得楊靜脾氣挺好的?！?br/>     楊啟程笑了笑，心想，傻小子，“那以后還是一個學(xué)校，你多照顧她?！?br/>     楊靜插嘴：“我能照顧好自己。”
    陳駿急忙說：“肯定的?！?br/>     送到小區(qū)門口，陳駿下了車，同楊啟程和楊靜道別。
    楊啟程倒車，一打方向盤，往家的方向開。
    楊靜轉(zhuǎn)頭看他，“哥，你剛才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跟陳駿說的話。”
    “瞎嘮，能有什么意思。”
    楊靜將信將疑，過了一會兒，又問：“缸子哥是不是打算跟王悅姐結(jié)婚？”
    “才談兩個月，誰知道，”楊啟程頓了頓，又說，“可能吧，缸子也二十七了，該開始考慮結(jié)婚的事?！?br/>     “那你呢？”
    “我什么？”
    “什么時候結(jié)婚。”
    “女朋友都沒有，結(jié)什么婚?！?br/>     “你現(xiàn)在二十五，打算什么時候結(jié)婚？”
    楊啟程頓了一下，“這誰能說得準(zhǔn)?！?br/>     暑假一轉(zhuǎn)眼結(jié)束。
    八月底，楊靜去高中報名?？紤]再三，她還是選擇了住校。
    三中宿舍條件不錯，熱水空調(diào)獨衛(wèi)一應(yīng)俱全。
    楊啟程去宿舍逛了一趟，分外滿意，“好好學(xué)習(xí)，考個北大清華?！?br/>     楊靜瞪他，“你以為是紅薯么，想烤就能烤?！?br/>     “這點志向都沒有，還讀什么書。”
    “你高中都沒畢業(yè)，好意思說我?！?br/>     楊啟程挑眉，“長出息了是不是？”
    楊靜看他一眼，語氣放軟了些，“哥，你想我考哪個學(xué)校?！?br/>     “北大清華啊?！?br/>     “……這個我考不上?！?br/>     “隨你便，人往高處走，別給老子丟臉就成?！?br/>     楊靜笑了。
    收拾好宿舍，楊靜和楊啟程在教學(xué)樓前碰到陳駿。
    陳駿問楊靜：“你在哪個班？”
    “七班?！?br/>     陳駿難掩興奮，“我也是?！?br/>     楊啟程抽了支煙，對楊靜說，“以后跟著陳駿好好學(xué)。”
    陳駿一笑，“楊靜英語比我還好，我得跟她學(xué)?！?br/>     楊啟程看了看楊靜，“你英語好？怎么平時沒聽你說兩句?！?br/>     楊靜翻了個白眼，“說了你也聽不懂。”
    她莫名覺得，今天的楊啟程話格外多。
    等全部處理妥當(dāng)，楊啟程領(lǐng)著兩人出去吃飯。
    是家高檔餐廳，空調(diào)開得很足。
    楊靜先點了一客冰淇淋，正吃得開心，對面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過來。
    楊靜一頓。
    是厲昀。
    后面發(fā)生了什么，楊靜全不記得。
    直到飯吃完，四人一起走出餐廳。
    外面日光灼烈，晃得眼前一片發(fā)白。
    楊靜站在路邊，等著楊啟程把車開過來。
    厲昀也站著，和他們隔了幾步的距離。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手忽然被陳駿輕輕的捏了一下，“楊靜，上車?！?br/>     楊靜這才回過神，看見后座車門大敞，而前面一直是她專做的副駕駛上，坐著厲昀。
    楊靜陡然覺得陳駿的手很熱。
    片刻后，她意識到其實是自己的手發(fā)冷。
    她垂著頭，雙拳緊握，極其用力。
    前面，厲昀和楊啟程似乎在說什么，可她一句也聽不進(jìn)了。
    窗外街景一閃而逝，燈光和陰影迅速交替，都成了余光之中，虛焦的殘景。
    來我身邊，你不用這么辛苦，我可以給你溫暖，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捧著太陽的人帶走了一個人。
    剩下另一個人，捏著將熄的火柴。
    夜又黑又長，前方是無垠的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