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燕京城，雖冷卻無風。
    小巴套著狗繩，沿著路邊溜達，偶爾會到處嗅來嗅去。
    偶爾遇到熟人，還有人打趣道：“今天就你一個人啊，常跟你一起的那小姑娘呢？”
    “她回老家了。”
    “異地戀了啊。”
    厲成蒼只笑笑，繼續與蘇琳打著電話。
    “……之前那個被騙了錢的男生怎么樣了？”
    “根據銀行那邊的匯款信息，我們大概鎖定了嫌疑人，年前，還要出一次差。”
    “錢能追回來嗎？”
    “應該可以，對方不是職業的詐騙團伙，若是遇到職業騙子，錢早就轉移，如今殺豬盤太多，尤其是快過年了，打著找工作、相親為名的，你也要多注意。”
    厲成蒼辦案效率很高。
    即便是被調到了基層，接觸到了詐騙刑事案，如今已鎖定嫌疑人。
    不少人感慨：
    是金子，真的到哪兒都能發光。
    估計他很快就能調回重案組。
    這消息也讓某些躲在暗處的人坐立難安。
    好不容易等到厲成蒼被調走，以為能過幾天舒服日子，自然不愿他再回去。
    涉及到工作案子的事，蘇琳沒再細問，只是厲成蒼素來敏銳，察覺到她興致不高，不想說話，就提前掛了電話。
    她這是怎么了？
    蘇琳跟他提過跟蹤一事。
    他又想起肖冬憶今天那通莫名其妙的電話，似乎……
    瞬間就明白了什么。
    所以肖冬憶說的那件事：
    是關于她的？
    收緊手中的狗繩，不自覺地陷入沉思。
    親生父親？
    蘇永誠雖不是蘇琳的生父，但尋常相處，與親生父女間并無差別，不知內情的，怕是很難想到，這會是重組家庭。
    當他牽著狗回到家里時，蘇呈已經到了。
    他最近忙著期末考試，來得次數不算多，厲成蒼旁敲側擊詢問康城那邊的婚禮，會宴請些什么人。
    “請什么人？”
    蘇呈哪里知道家中發生的事，沉思片刻，“就家里的一些親戚朋友啊？”
    “你母親那邊的親戚呢？”
    “我媽那邊沒什么親戚，也不走動。”
    “怎么會沒親戚？”
    “好像是因為我媽早年離婚鬧掰了，你要知道，在那個年代，離婚不像現在這么常見，覺得她做了什么十惡不赦、給家里蒙羞的事，就沒什么往來了。”
    厲成蒼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情緒，
    “那阿姨前一段婚姻，就沒什么有聯系的親戚朋友？”
    “沒有。”
    關于這些，蘇呈知道的更少。
    他小時候也曾好奇過，差點被父親給打了，他就沒再問過。
    ——
    但此時的蘇羨意手中，已拿到了一份關于湯顯坤的資料。
    魏嶼安也是懵逼。
    他結束一天工作，原本已經在家休息了，結果卻收到了蘇羨意的電話，讓他幫忙調查一個人。
    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
    在康城，想查個人，找魏家最直接。
    蘇羨意一開始還不愿找他，看向陸時淵，“我總覺得魏嶼安不太靠譜。”
    “他雖然腦子不太好，辦事還算利索。”
    魏家在康城人脈廣，想調查一個本地或者周邊的人，找魏家準沒錯。
    果然，也就兩個小時左右，魏嶼安那邊就傳來了消息。
    “你給的時間太短，我目前能查到的就只有這些。”
    他將資料遞過去。
    “你拆開看了？”蘇羨意結果牛皮紙袋時，還看了他一眼。
    “沒有。”
    自從蘇羨意跟他家小舅在一起，他就恨不能離她越遠越好，既然她叮囑暗中調查，秘密進行，他誰都沒敢說。
    魏嶼安覺得自己知道的越少越好。
    哪兒敢看這些資料。
    也不知道是哪個倒霉蛋，被她給瞄上了。
    饒是蘇羨意做好了準備，打開資料時，還是被調查結果驚到了。
    他也算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渣了。
    卻很少有人能讓她如此氣憤的。
    “二哥。”
    “嗯？”
    “我想殺人。”
    “我幫你善后。”
    這個對話，似曾相識，兩人很有默契，相視一笑。
    魏嶼安瑟瑟發抖。
    這兩人知道自己在聊什么嗎？
    聊著“殺人”的事，你倆居然還笑出來了？簡直嚇人。
    **
    而蘇琳掛了電話后，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她甚至開始想：
    厲家，能否接受自己的一切。
    她配得上厲成蒼嗎？
    如今的一切，于她來說，都像是偷來的一般，她從未想過，自己還能有蘇永誠這樣的父親，蘇呈這般的弟弟，也可以與蘇羨意交好。
    對她來說，
    這一切都顯得那般不真實。
    睡夢中，
    煙頭隔著衣服，燙在她的腰上。
    衣服燒焦的味道與劣質的煙草味，瞬間充斥著她的四肢百骸，她就像一個溺水的人，雙手雙腳被束縛著，無法反抗，只能海水淹沒口鼻，讓她窒息。
    疼，鉆心刺骨的疼。
    皮膚被灼出一個洞，心臟都漏風。
    整個人都好似沉在深海。
    周圍漆黑一片，那是陽光抵達不了的地方。
    她無法掙脫！
    “叫啊，你為什么不叫，像個死人一樣，給我滾開！”
    “你媽呢？她去哪兒了？又出去找男人了？”
    “你是不是跟你媽一樣，瞧不起我，覺得我窩囊沒用？”
    “湯琳，你這輩子都是我的女兒……死了也是，你想跑？我就打斷你的腿！”
    她想跑，卻跑不掉！
    ……
    早已被埋葬的記憶，隨著那個人的出現，不斷在腦海中涌現。
    直至她被驚出一身冷汗。
    呼吸急促著，拿出手機，已是早上六點一刻。
    冬日晝短，如今天色霧藍，整座城市都好似被籠罩在一層霧霾中，沉悶得令人窒息。
    手機上，凌晨三點多，有厲成蒼的信息。
    【睡醒了，聯系我。】
    她深吸一口氣，想著時間還早，怕打攪他休息，便先進入洗手間，抄水洗了把臉。
    整個人才徹底清醒。
    她瞧著天色微亮，才給厲成蒼回了信息：
    【剛睡醒，你怎么大半夜找我？】
    為了讓自己表現得輕松愉悅些，她還加了個可可愛愛的表情包點綴。
    一通電話打了過來。
    他說：
    “我在你家小區門口。”
    “……”
    蘇琳愣住。
    蘇家住在別墅區，不好進入。
    她披了件外套，趿拉著一雙兔耳朵的脫鞋，甚至沒來得及更換，就跑出了家門。
    蘇永誠夫妻倆昨夜就湯顯坤一事，聊至深夜，睡得遲，自然無法早起。
    就連蘇琳出來都不知曉。
    當她跑到小區門口時，隔著一段距離就看到了厲成蒼。
    黑色悍馬，車燈全熄，此時路燈早已寂滅，朝陽未出，厲成蒼靠在駕駛位門上，身體微微彎曲站立，黑色羽絨服，利落干凈的短發，晨昏更迭，他的身影似與周圍的暗色都融為一體。
    唯一的亮色，大概就是手中的手機屏幕。
    將他的臉，微微照亮。
    熬了一宿，眼睛如焰色。
    見她過來，直起腰，沖她勾唇笑了笑。
    在那一瞬間，蘇琳忽然就覺得，昨夜的擔心都是多余的，她可不用那么理智，只要……
    喜歡他，就夠了！
    寒風吹透，她幾乎是小跑著朝他狂奔。
    抱住他的一瞬間，蘇琳紅了眼。
    厲成蒼在寒風中站了很久，渾身都很涼，蘇琳身上亦如此，只是擁抱著，耳鬢廝磨，似乎又覺得可以抵御冬日的任何風雪。
    他張開雙手，將她擁入懷中。
    “你怎么來了？”蘇琳踮著腳，把頭埋在他頸側。
    “想你了……想抱抱你。”
    蘇琳的眼睛更紅了，當她再抬頭時，朝陽已沖破灰暗的云層，破曉而出，霞光染紅東方天際。
    就好似一顆破爛流血的心臟……
    從暗夜的深淵里，掙扎而出。
    光亮落進她的眼里，將她整個人生都照亮。
    “琳琳，”他聲音低喃，耳鬢廝磨著。
    “嗯？”
    “天總會亮的，沒有太陽也會亮的。”
    那個瞬間，蘇琳覺得：
    她找到了自己人生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