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到達京城這日，夏廷風早早兒地去迎接。
    褪去御林軍的打扮，他穿著一身黑衣勁裝，腰間云紋莽帶窄緊束腰，剛硬朗逸的五官早已褪去了當年的青澀。
    千軍萬馬廝殺磨煉下，他眉宇間自帶英武，眼底還帶著一絲絲凜冽。
    這些，是當年街頭混混時的夏廷風完全沒有的。
    城樓上，他負手而立，瞇著眼極目遠眺，任憑呼嘯而過的清風輕輕飄起他的衣袍。
    遠處，一隊馬車緩緩而來，一共有十來輛。
    不知坐的都是什么人，但為首的那一輛，大約是夏老爺。
    因為趕車的老伙計他認得。
    衣擺翻飛，大步流星間，他下了城樓。
    馬車在城門前緩緩停下。
    老伙計下了馬車，挑開簾子，夏老爺果然從頭一輛馬車里下來。
    夏廷風見狀就大步上前抱拳單膝跪地。
    “見過父親！”
    縱然父親這兩個字，他從小長大總共也沒叫過幾次。
    縱然父親待他向來刻薄，甚至還曾揚言他再闖禍就和他斷絕父子關系。
    只是，到底還是沒斷。
    父子終究還是父子。
    當今皇上以任孝治國，孝順二字，逃不掉的，他也沒想逃。
    男子漢頂天立地，這是他的擔當。
    所以他跪得光明磊落坦坦蕩蕩。
    倒是……夏老爺有點兒不自在。
    一想到兒子現在是京城的大官兒了，專門伺候皇上的。
    他就害怕，膝蓋就軟就想跪下。
    可他不能跪，而且，也不能擺老子的款兒。
    所以，他究竟該用什么態度來對待這個大兒子？
    夏老爺愣在那兒有點兒糾結。
    最后。
    還是姚氏扭著細腰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從后邊的馬車里出來，厚著臉皮站在夏老爺身邊。
    用掐著嗓子裝嫩的聲音說道。
    “老爺，大少爺給您行禮呢，怎么不叫趕緊起來啊！地上多涼！”
    說完，自顧自地彎腰去扶。
    “大爺您快起來吧！”
    那態度，跟當初可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夏廷風巋然不動，只看著夏老爺。
    夏老爺腦子被姚氏這么一刺激，頓時清明了。
    看著單膝跪地的夏廷風，立時清了清嗓子。
    “起來吧！”
    “多謝父親！”
    夏廷風這才起身。
    全程，沒看姚氏一眼。
    姚氏也不在乎，上下打量夏廷風一番，就滿臉堆笑。
    “哎呦呦，大爺如今真是了不得，要是在大街上見了，我一準兒認不出來，您說是吧老爺！”
    “瞧瞧這一表人才，看著真是叫人歡喜！”
    夏老爺表情極不自然，十分尷尬地點了點頭。
    “是！認不出來了！”
    真沒想到他一個讀書人，居然也能生出個當將軍的兒子。
    只是，就算是個將軍，到底也還是粗魯莽夫。
    頂多沒給祖宗丟臉而已，算不得光宗耀祖。
    夏老爺十分清高地想。
    在這樣的清高中，他漸漸找回了自我。
    天下的讀書人沒有不鄙視武將的。
    就是覺得他們全都是粗魯莽夫，只有讀書人才最清高！
    夏老爺當然也不例外。
    這么一想，他就更清醒了。
    就是兒子是個大官，也不能叫他忌憚和敬畏。
    唯一能叫他忌憚的，大約就是他背后的皇上了！
    所以，客氣還是有的。
    一陣寒暄過后，夏廷風就帶著人去了自己買的宅子里。
    宅子不大，起碼沒有原來的夏府大，位置也不太好。
    十來輛馬車排著隊進了巷子。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喬遷搬家，要在這里安家落戶的。
    事實上，不過是來辦個事而已。
    這十來輛馬車。
    有夏老爺的，姚夫人的，小姐少爺的，還有下人坐的，還有拉東西的。
    林林總總加起來就這么多了。
    只是……
    夏廷風看來看去，竟發現沒有溫姨娘的，也沒有二妹妹的。
    她們沒來？
    他慌忙去求證。
    夏老爺縷著胡子，理所應當道。
    “沒來，府里頭總要有人，再說了，她一個姨娘，也不該出門！”
    夏廷風的心像瓢潑了冰水，迅速變得又冷又硬。
    他目光如刀割冰封一樣寒氣逼人。
    “姨娘來不了可二妹妹為什么不能來！”
    還說不能出門？
    那姚氏生的兩個，不都帶來了嗎？
    夏老爺被夏廷風盯得渾身不自在，目光飄忽不定地移向窗外。
    “你……”
    “你姨娘舍不得你二妹妹，就……沒帶來！”
    聽到這個牽強得不能再牽強的解釋。
    夏廷風眸光徒然犀利，他咬牙切齒。
    “父親你……”
    “哼！”
    ‘咚！’一聲巨響，他堅如磐石的拳頭砸向了門邊的一尊石像！
    那尊石像嘩啦啦掉下來一層碎石，風一吹，沙子帶著粉末被吹上天！
    夏老爺瞪大的雙眼。
    “呵……”
    這……這可是石頭啊！
    他居然能……能用拳頭把石頭砸碎！真……真的是……
    咦？自己背后發涼怎么回事？
    夏老爺趕緊賠笑。
    “廷風啊！”
    “按著規矩，你大婚，你姨娘是不能來的，不過你放心，家里頭安排得好好兒的！”
    “如今你母親和你姨娘也能和平共處，她帶在家里，有管家，有下人還有你二妹妹！”
    “一切都好你不用擔心！”
    夏老爺語無倫次地安慰著。
    夏廷風的怒氣漸漸平息，眼里的冰山也逐漸隱去。
    “最好是這樣！”
    他目光一轉，面目冷硬地逼近姚氏。
    “以前你做的那些事！我就不計較了！”
    “以后若再發現你欺辱我姨娘，我要你好看！”
    姚氏腿早就軟了，哆哆嗦嗦趕緊賠笑。
    “大爺說笑了，這兩年，我和溫妹妹處的很好，我……我再也……”
    說到最后，她實在笑不出來了。
    哆嗦著嘴唇連話也說不利索。
    最后索性差點兒跪下來，哭喪著臉。
    “大爺我再也不敢了！”
    一旁的三少爺和三小姐，也就是夏魏風和夏如意十分不解。
    “娘！你為什么要怕這個人！”
    “是啊娘，他是誰啊！好兇啊！爹爹，你快叫人把他抓起來，他兇我娘親！”
    夏老爺：“……”
    “別胡說，他是你們大哥！”
    夏如意扁扁嘴十分不服氣。
    “我沒有大哥，娘親說，我只有一個哥哥！”
    夏老爺氣得干瞪眼。
    “你們兩個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