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莞的臥室一如五年前,沒有絲毫改變。
淺綠碎花的窗簾,兩米高的楠木書架,上兩隔各色書排列整齊,下兩格碼著一列CD,書架旁邊擺著原木吉他,吉他旁是溫翰送她的十四歲生日禮物梵域雙翹骷髏顏色系列滑板。
收到禮物時,她興奮地沖上去給了溫翰一個大大的擁抱,愛不釋手地抱在懷里,對著母親炫耀,可是溫爸爸卻木著臉訓斥“女孩子家的,整天撒歡成什么樣子!”
彼時,她被溫翰寵得不知天高地厚,什么新鮮事物都敢嘗試,什么禍都敢闖,反正出了事,都有溫翰幫她頂著。
也許正因為溫翰的寵溺,她有恃無恐,所以,在不久后就為她的任性與嬌扈受到了嚴懲,被放逐倫敦五年,抑郁纏身。
臥室的水晶吊燈泛出蒼白色,床頭柜旁是溫媽媽剛剛端過來的熱牛奶,氤氳出朦朦的霧氣。
她擺弄了一番書桌上的水晶球,聽見樓下傳來的汽車聲,知道是溫翰同蔣珊約會回來了。
記起手機里還有三個來電顯示,都是jona打來的。
倫敦現在應是下午的光景,也是jona最為忙碌的時候。
她播了過去。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ann,回家的感覺怎么樣?”男人的聲音很有磁性,具有安撫人心的力量。
溫莞端起溫媽媽剛剛送過來的熱牛奶,從貼身包里拿出藥盒,抖出兩粒,順著牛奶飲了一口:“還不錯,你呢,今天忙嗎?”
“很忙,算上你,今天我就接待了十個病人。”
溫莞撇嘴:“還以為你是以朋友的身份來慰問我呢!”
“我既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醫生,并沒什么沖突。”jona低低地笑。
“對了,余澤退了我的房屋,你能不能先幫我找間房子?”溫莞神色猶豫,咬咬唇問。
“不能,ann,我贊成余澤的觀點,你應該解開心結再回來,所以,我幫不了你。”
溫莞默然。
其實在打電話之前,她就有了預感。憑余澤和jona的關系,jona肯定也被他打通了關系。余澤是認準了自己在倫敦沒什么朋友,才敢這樣堵死了她回去的路。
“ann,我們已經很成功了不是嗎?現在你的抑郁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就差最后一步。現在,你服用安定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對不對?ann,你會好的,相信我。”
jona不急不躁,緩緩道來。這幾年相處下來,他懂的溫莞的脾氣,小姑娘平常看起來安安靜靜,一派和氣,若真對她用了強硬手段,她非得抵抗不成。
溫莞抿緊唇,不發一語。
“jona醫生!”
有個女人的聲音在喊。
她聽得出來那是艾薇兒。jona的助理。
“ann,我們回頭再聊,我還得接病人。”
“嗯。”
掛了電話。溫莞撫著左手腕的翠綠鐲子,一動不動,怔怔發呆。
直到門口傳來敲門聲。她才遲鈍地放了手腕,站起身來開門。
這個點。應該是她哥哥。
門口的溫翰懶懶地散著肩,狹長的桃花眼,微微瞇著,說不出來的性感:“莞莞,還沒睡?”
“哥,你才回來嗎?”
“和你嫂子去看了下婚禮場地。”溫翰笑笑,注視了溫莞幾秒,眼里的情緒緩緩沉淀,說:“莞莞,這次婚禮后,你想回倫敦就回,不用在意爸爸媽媽,我會幫你的。”
“哥”溫莞抬頭看著溫翰,頭頂的燈光暖暖鋪撒了一地,她莫名覺得鼻子酸:“好,我知道!”
溫翰右手輕輕地撫上溫莞的頭頂,緩緩揉了揉,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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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珊為了討好未來小姑子,特地約溫莞逛街。
“我和莞莞正逛街呢!”蔣珊手里無意識地撥著一件裙子,偏著頭回應溫翰。
“干嘛用你的卡,我自己有錢!”蔣珊不服氣,啟唇對一直含笑聽著他們談話的溫莞比了三個字——
小瞧人。
溫莞噗一聲,笑了出來。
溫翰在電話里一愣,也勾了唇。他啟不知蔣珊的個性,在錢的方面分的極清,平常吃飯還得來個AA制,搞得他有時候在兄弟面前倍兒沒面子。
這會子又戳到了蔣珊的痛處,她指不定在妹妹面前怎麼編派他呢?
“那好,等我這邊忙完就去接你們吃午飯。”溫翰妥協。
“你哥說一會兒來當我們的搬運工。”蔣珊將手機放進口袋里,沖溫莞好心情地眨眨眼。
“走,剛才那家的裙子不好看,我們再去別家看看!”
蔣珊拽著溫莞的胳膊直奔目的地。她們兩人的手里大包小包,一路過去,搖搖蕩蕩,收獲不少。
蔣珊領著她進了一家專賣店,進了店,直奔裙子專區,一路挑挑揀揀,溫莞都好脾氣地由著。
蔣珊上下打量了一番溫莞,又拿手中的連衣裙照著她的身量比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這件淡青色的適合你,一會去試試!”
溫莞低頭,觸手摸了下質地,順滑輕柔,很舒適,她抬起頭:“嗯,感覺不錯。”
身旁卻空無一人。
嗯?蔣珊去了哪?
她抱著裙子,踩著平底鞋,左右邊看了下,也不知去哪。就順著前方直走。這一遛都是連衣裙,蔣珊應該就在前邊。
店鋪為了打造溫馨舒適的氛圍,特意選了大盤水晶燈,棕色原木瓷磚,配合淺色的燈光,很舒適。
她一路走一邊欣賞。
待走到盡頭,腳步倏地頓住。
右手邊就是試衣間,橫亙著一面兩米高的穿衣鏡,一別他處的橙黃,此處照著亮白色的燈光。
在穿衣鏡前橫放著一款白色長沙發,此刻沙發上坐著個人。
背對著她。
溫莞在穿衣鏡里清晰地看到了鏡子中自己蒼白無血色的臉,以及沙發上神態專注的男人。
手里捧著份文件,低著頭,高挺的鼻梁上架著副方形黑框眼鏡,修長的食指在文件上滑動,微蹙著眉,神色專注。
倏而,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然后,抬頭————
男人的視線定格在鏡面上,和溫莞的視線在冰冷的鏡面上交匯。
那一秒,溫莞的血液在男人冷漠的目光中凍結,他長睫微動,不過那么萬分之一秒,又如常地低頭,仿佛僅僅見到了一個從此不會再遇見的陌生人。
溫莞雙手陷入懷中的青色連衣裙,身軀微抖,嘴唇不可控制地顫抖:“季…………”.
聲音孱弱至極,如同氧氣耗盡垂死之人最后的囈語。
“莞莞,你看這件怎么樣?”一只手突然搭上她的肩膀,溫莞倉惶回頭,就見蔣珊手里架著一件黑白交錯的高腰裙,對著她笑意盈盈。
“嫂子,這……很漂亮……”她嘴巴無力地一扯,突然就失去了言語。
蔣珊的瞳孔倏地放大,順著溫莞的身后看去,嘴巴瞬間張成了“o”型,拉上溫莞的手,苦著臉,貓著腰就要跑。
“蔣特助,我要的企劃案你還沒交吧!”
季晏地站起來,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口,眼瞼微抬,掃了眼作勢要跑的蔣珊,清淡地開口。
蔣珊慢吞吞地轉過身,剛剛還苦著的臉秒表恭敬,呵呵干笑幾聲:”總裁,今天下午就交,下午就交!”
“嗯”男人慢慢點頭,習慣性地扶了下鏡框,將挽著的白襯衫袖子放下來,抬頭又說“替我向蔣爺爺問好!”
聞言,蔣珊身軀一僵,頗有幾分咬牙切齒地道“是!”
萬惡的資本家,不就是偷偷跑出來一下,怎么這么倒霉,就撞見了季晏。
自始至終,季晏的視線半分都沒停留在一直垂著頭的溫莞身上。
“晏,我這身好看嗎?”
溫莞的身軀微不可察地一僵,僵硬著抬頭,這聲音…………
周知善剛剛試好衣服從試衣間里出來,就看到面前三人怪異的氛圍,她隱約覺得那一直低著頭的女孩有幾分熟悉,待低頭的女孩抬起了頭,露出白凈的臉龐。
“莞莞,你什么時候回來的。”周知善走進了幾步,不可置信地驚呼。
“知善姐,我昨天回來的。”溫莞有一瞬間的恍惚,眼前的周知善姐依然是那么端莊優雅,甚至更勝往昔。
“你……”周知善面露復雜,不安地往季晏的方向看了好幾眼,咬著唇,欲言又止。
季晏在周知善試穿的衣服上掃了眼,眼里涌上絲絲不耐:“走吧,我們時間不多了。”
周知善見季晏率先離開,為難地看著面色蒼白的溫莞,略一猶豫,說:“莞莞,我還有事,我們回頭聊!”
說完不等溫莞點頭,就匆忙去追季晏。
溫莞的那聲好就纏在口中,一點一點地歸于平靜。
蔣珊意味不明地哼了聲,視線在周知善背影上頓了幾秒,才略帶嫌棄地回過頭:“你和周知善認識?”
溫莞咽下喉頭的干澀,低低“嗯”了聲。
蔣珊有些不滿,嘀咕著:“你怎么會和她認識呢!”也沒等溫莞回答,就意識到自己說了不恰當的話,趕忙改口:“你去試試這兩件,我瞧著都還不錯。”
說罷就一股腦將衣服塞到溫莞懷里,推著她往試衣間里去。
溫翰到的時候,她們二人已經選好了衣服,正打算付賬。
不過有了溫翰在場,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未婚妻和妹妹付賬的,剛剛拿出了卡,蔣珊嘟囔著:“說了不要你付!”
聞言,溫翰環著臂,也不說話,居高臨下地覷了眼蔣珊。
那意思不言而喻。
蔣珊不服氣地撇嘴,扭過了頭。
僅用一個眼神就制止了蔣珊,溫翰在等著服務員刷卡的時候,好心情地微瞇著眼,腳尖輕點出莫名的節奏。
溫莞將兩人的互動看在眼里,好笑地搖搖頭。先前見到季晏沉郁的心情也淡去了不少。
溫翰已經訂了一家中式餐館,付了錢后,載著二人去吃飯。
“真倒霉,沒想到逛個街都能見到季晏。”
“剛才?”溫翰沉穩地開著車,聞言,沉思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蔣珊郁悶,憤憤地開口:“嗯,他還要我代他向爺爺問好,這不擺明著威脅我嗎?我不就是偷偷跑出來一趟,竟然還想在爺爺面前告我狀。”
蔣家和季家是世交,關系親近,論理,蔣珊還要喚季晏一聲叔叔。
她大學畢業,憑著兩家的關系進了裕盛,自以為有恃無恐,對待工作態度散漫,為此,季晏不動聲色過一段時間,然而在一次對她爺爺拜訪時,季晏給她挖了大坑,害的她被爺爺停了信用卡,還被攆出了大宅。自此,蔣珊認識了季晏的狠辣無情,再不敢犯錯。
溫翰的視線卻一直在一直沉默的溫莞身上。
哎,僅僅才見到季晏就這個反應,以后要怎么辦,婚禮后,還是送她回倫敦吧。
溫翰眼眸幽深,薄唇微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