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四月份,李存義大婚,李淳泫央求了太子讓他出門。太子想著,六哥在京城的好日子也沒多少了,心中一軟就解了他的禁足。
李存義那邊是十足的凄慘,因為是太子指名要他父親教訓,李茂功不敢怠慢,直接家法打了他八十杖,昏死復蘇,差點就出了人命。這會兒過了還不到一個月,李存義剛剛能下地行走,沒有完全康復,這會兒又要騎馬親迎,又要穿禮服拜堂,還要應對一眾前來祝賀的親友,估計又要去掉他半條命。
李淳泫來到李府的時候,李存義已經將新婦迎接過來,正站在門口與賓客們寒暄。見到六哥來了,他如蒙大赦,趕緊走到李淳泫面前,說:“六殿下你總算來了,我還以為你今天過不來了呢。”
“你的大婚,我肯定是要來的。為了這個,我求了二哥好久呢。”李淳泫看了看他略顯蒼白的面色,低聲說:“怎么樣?身上還疼得厲害?”
“誰說不是呢,我這次真的差點被打死。還連累了殿下,心里頗過意不去。正好,今日殿下來了,我向殿下道歉了。”說罷,他長揖到地。
李淳泫一把扶住,有點嗔怪地說:“三哥何必如此?你我二人不需要這樣。你身上不好,可別動來動去的。”
李存義訕訕地笑道:“我知道這樣做俗了,但是也沒辦法,家父千叮嚀萬囑咐,讓我給殿下賠罪。否則可能又要打斷我的腿。”
“好了,賠罪也賠過了,你隨我進屋吧,先去休息一會兒。后面還有的你忙。你陪我進去,估計令尊也不會挑禮的。”李淳泫向李存義眨了眨眼睛。
“多謝六哥救命,我早就在這里站煩了,只是不敢走。”李存義幾乎是用耳語對李淳泫說。
李淳泫哈哈一笑,走上前去與李存義的父兄打了個招呼,就帶著李存義往屋里走去。
“你以后收斂一些,好歹成婚了,別再牽累了你的新婦。”李淳泫對李存義說。
“知道了,知道了。這次我真的差點被打死,哪怕我真的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再像以前一樣胡鬧。又不是不要命了。”李存義略帶后怕地說。
“如此便好。陛下說可能今年秋天或者明年春天就會讓我成婚。到時候你可一定要來。”李淳泫笑著說。
“一定,一定。”李存義也笑著說:“盧家小姐我還沒見過,聽說是國色。六哥你看中的,肯定不會差的。”
“你又來……”李淳泫佯作生氣,輕打了他一拳,說:“當面評論別人未婚妻的容貌,你也真是個懂道理的人!”
“好了,我不說了,開個玩笑么……”李存義賠笑著閉上了嘴。
李淳泫恢復了自由身,只是李存義新婚燕爾,他不便打攪;太子政務繁忙,他也不便打攪;八哥現在被皇帝管束得極嚴格,沒時間被他打攪。他只能一個人在京城隨意走走,也沒什么意思。眼看著天氣越來越熱,他開始攛掇著皇帝去行宮避暑,上次去清華宮,沒呆幾日就被趕回來了,根本沒來得及好好玩。若這次能去多住幾天,也是極好的。
皇帝知道李淳泫是因為在京城無聊,想出去玩樂一番。可憐他不久要離京,皇帝難免對他多心疼幾分。但是行宮年久失修,有好些地方都不能住了,上次去的時候就多有不便,這些年國家多事,一直沒有錢去整修,可能就越發破敗了。皇帝若過去,那邊肯定要忙得人仰馬翻。再加上行宮離京城雖然不遠,但大熱天的來回到底不便,在政務上會有些耽擱,皇帝并不想去。
看著六哥央求的眼神,李翊笑了笑說:“今年夏天應該不會太熱,行宮那里多年未能整修,不便住太多人。朕就不去了吧。你若想去,就自己過去玩幾日?”
李淳泫一陣雀躍,但是又不敢表現出自己的興奮,只能說:“爹爹不去,臣又豈敢自己去西山乘涼呢。這不是顯得臣不孝么?”
“好了,你剛才高興的神色瞞不了朕,這會子又裝什么孝子。你不在京城胡鬧,惹朕生氣,就是對朕最大的孝順了。”皇帝笑罵著拍了他一下。
李淳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爹爹,兒才沒有呢……”
“好了,朕準你去了。你收拾收拾東西去行宮吧。”皇帝白了六哥一眼,然后揚聲叫來王忠,說:“你去傳朕的旨意,讓宮正司派人去收拾一下行宮,然后送六哥過去。”
“是。”王忠領命退下。
李淳泫一離開京城,來到行宮,真是如羈鳥入舊林一般。今日去翠玲瓏看書,明日去西山游獵,后日去金明湖泛舟,清華宮山環水繞,清涼舒爽,雖然建筑有些破敗,但是好歹還有幾間是能住的,好好收拾一下,居住起來也并沒有什么不便。唯一讓李淳泫遺憾的是,行宮的廚房比起長寧殿的小廚房或者東宮的廚房差多了,甚至比他王府的都不如,故而在吃食上算不上美味。這次皇帝沒有過來,自然也沒有御廚,他吃不到什么好東西。但是這也算是唯一美中不足的事了,李淳泫稍微抱怨了幾句也就算了。
在行宮住了一個月,李淳泫從最初的新鮮,到后來的無聊,他開始尋找新的樂子。百無聊賴之際,他穿著尋常士子的衣服,到行宮周邊的各個縣城去游蕩,想著會不會正好有貪官污吏魚肉百姓,被他撞到,或者遇上英雄救美的機會。
可惜,這一切都是他的幻想。行宮周圍的地界雖然離京城不遠,但是卻大多是山地,人口并不多,縣城也多半非常小。對李淳泫這個具有現代靈魂的人而言,更是小得可怕,他騎馬從一端走到另一段,居然只要一刻鐘。縣城中只有兩三條街,還基本都是土路,晴天塵土飛揚,雨天泥濘難走。兩旁店鋪也很少,不過是幾家糧行,幾家布店,幾家賣果子野味的店鋪,再一兩家藥房而已。好幾個縣城,居然連個像樣的酒樓食肆都沒有,那些賣吃食和打酒吃的地方,他連腳都邁不進去。縣城中的大多數房子都是夯土所筑,少數看上去比較富裕的人家,才住得起磚瓦房。縣城的城墻也都是夯土,只有城門處有包磚。總之,整個縣城看起來都是灰頭土臉的。天氣比較熱,街上并沒有太多人。偶爾幾個匆匆走過的行人,很多也是面帶菜色的。
走了不少地方以后,他對這個時代廣泛存在的資源匱乏有了深入的認識。雖然他一直知道,在農業社會,掙扎在溫飽線上的人是大多數。但是他一直生長在京城,大多數時候更是住在皇宮,享受著這個時代最頂級的物質財富。所以他一直對這種匱乏沒有感性的認識。加上他以前是學中文的,對古代的生活有著比較浪漫的幻想。士人們彈琴焚香,賭書潑茶,徜徉在歌臺舞榭,碧水青山之中。哪怕是田園生活,也充滿了悠閑,犬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有點像桃花源記里面的感覺。但是他第一次真正地走出那個繁華的圈子,撲面而來的貧窮讓他震驚。
過了幾日,他又去了周圍的農村,五六月間,正是農民最忙的時候。夏糧的搶收,秋糧的播種都在這個時候。所以鄉間幾乎沒有什么閑人。哪怕驕陽似火,稍微在外面站一站就汗流浹背,但是那些農人,卻是一家老小齊上陣,得不到一刻安歇。十歲上的男孩子,已經算是一個主要的勞力了,甚至壯年的婦人也要下地干活。勞作之人多半衣不蔽體,好在現在是夏天,若是冬日,也不知道他們怎么挨過去。
小孩子會負責給家人送一些茶飯。李淳泫曾經下到田埂上,去看那些飯食是什么。結果多半不過是一些粗糲的餅子,連看上去是各種雜糧湊起來的,所謂的菜也就是一些腌漬品,散發著一股子可疑的味道,如果讓李淳泫來看,多半是壞了。有腌漬的菜吃的還是中人之家,那些赤貧人家,甚至吃不起鹽,這大熱天的流汗多,沒有足夠的鹽分補充,一會兒就會電解質混亂,他隨便走一走,就能看到躺倒在田埂邊樹蔭下的人,那些人雖然十分難受,卻也只能硬抗。李淳泫幾次不忍,讓下人偷偷將錢財給他們,算是救濟。但是貧苦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又豈是他一人之力可以救得過來的?
這還是太平盛世,這還是天子腳下,這還是沒有天災人禍的年景,百姓的日子依然如此。那亂離的時代,簡直不可想象。人命如蓬草一般吧?李淳泫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民生多艱”。對比一下他在京城過的那些日子,一股別樣的心酸涌了上來。他和李存義在京城玩樂的時候,吳綾蜀錦不過尋常之物,燕窩熊掌做得不好也不愿入口。那些名妓頭上的一顆珠子,就抵得上中等人家一年的吃喝。巨大的差距,這正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李淳泫想要再往遠處走走,看看能不能見到更多的下情,卻被馬寶兒和侍衛長攔住,他們都說,那樣不安全。但是李淳泫執意如此。
一日,在李淳泫一行人穿過一個山澗的時候,突然聽見前面有人呼喊。他們打馬上前,發現了一伙強盜正在搶劫。李淳泫示意自己的侍衛上去幫忙,很快他們制住了強盜。兩個被搶的行商千恩萬謝之后,繼續上路。
李淳泫仔細端詳著這五個強盜,說是強盜,其實他們看起來更像是普通百姓,五個人才三把刀,另外兩人用的是棍子,□□等兵器就更加沒有了。他走上前去詢問:“你們為什么要干犯王法,出來當盜賊?”
一個年長一點的強盜大笑一聲:“要是活得下去,哪個鳥人想要來搶劫?”
聽口音,他并不是本地人。李淳泫又問:“你家里是遭了災么?”
“前幾年年成不好,縣官租子又催的急,這也就罷了。還要拉我們去修河堤,那是春種最忙的時候,若家里的男人都去了堤上,這地就荒了,來年一家老小都要餓死。不得已,王大哥帶我們逃到了山上。誰知道,那個里長竟然將我們幾家人都抓了,說我們犯了王法,要牽累家人。”一個年輕些的強盜越說越氣憤,“我們迫不得已,去縣衙投案,被打了一頓板子,又被押到河堤上。一起逃出來的有七八個人,傷還沒好,又被鞭子逼著干重活,一個月就死了兩個。后來……”突然,他有些哽咽,說不下去了。
“后來,河堤還是被沖垮了,我們整個村子都被大水沖走了。當時,我們幾個都不在家,家中只剩下老弱婦孺,那么大的水,根本活不下去。據說朝廷發了救濟,可是,我們一粒糧食都沒看到,只能出來逃荒。官逼民反,我們不當強盜,又能當什么呢?”另一個臉略白些的漢子接口。
李淳泫見他說話還有幾分章法,問道:“你可是讀過書?”
“祖上出過一個秀才,到我父親這輩,家里就窮凈了,我不過讀了一年書,識不得幾個字。”那個漢子苦笑,“好了,我們兄弟幾個出來做這個無本的生意,本就沒想著能活多久,既然被抓,那你就帶我們去見官吧。”
李淳泫久久無言。修河堤算是徭役,朝廷規定,既然已經收了折役錢,就不能隨意征發民夫了,要出錢雇人干活。更別說是在農忙時節,更加不可擾亂農時。可是地方上如此肆無忌憚,顯然是因為貪墨了修河堤的款項,而汛期眼看就到,才抓壯丁修河堤。后來河堤還是被沖垮,這些人還是沒了家,沒了土地。的確,是官逼民反,他自然能打聽出來這是哪個縣的事,也能上書皇帝,讓那個縣令獲罪,可是,這種事還會出現無數次,他根本管不過來。
最后,李淳泫給了他們兩貫銅錢,讓他們回鄉買地,沒有報官。亂自上出,這怪不得百姓。
但是這次路遇強盜以后,那些侍衛說什么也不再讓李淳泫四處亂走了。為了不連累他們,李淳泫也就結束了自己微服亂跑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