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病倒在行宮,這消息傳到東宮,太子妃等人一下子就慌了神,想去行宮侍奉,但是過來傳話的內侍傳了太子口諭,說是讓眾人安心在東宮等待,不要擅離,所以眾人雖然心焦,卻也不敢違拗太子的意思。等了三四天,太子身子逐漸恢復的消息傳來,東宮上下才松了一口氣。
李淳泫這些天一直是上午讀書,下午練字做窗課,表面上倒是有了幾分用功的模樣。但是他心中的震動和不安卻與日俱增。太子監國的艱辛他看在眼里,可是哪怕再謹慎在用心,朝局波譎云詭,又豈是一人之力可以處理好的?
外面流言四起。雖然陸青不讓別人亂給他傳話,但是他有馬寶兒這個“包打聽”再加上李存義這個伴讀,京中朝中的流言,十有八九都被他聽在了耳中。無論是五溪蠻還是開中法他都不太懂,但是皇帝反復召兩府宰相去行宮,后來又差點問罪太子一事,卻是滿朝廷傳得有鼻子有眼。行宮里不過那么些人看到事情的經過,這個消息如何能不脛而走,傳遍京城,思之不禁使人背脊發涼。后來又傳來皇帝要整頓鹽務和戶部尚書出外的消息,似乎是有利于太子的,但是誰知道這不是又一個大坑呢?權力的中心,漩渦是那么多,如果踏入其中,自己又有多少把握能全身而退?
雖然李淳泫今年才九歲,但是九歲的皇子,的確已經不是小孩。明年他就不能再住在關雎宮,按祖制,十歲以上的皇子將不能隨母親居住,要搬到外面。為了方便皇子們讀書,通常王府會安排在宮城的東北角,那邊有一片宅邸,號稱“十王宅”,專門供尚未大婚離京的皇子居住。這十王宅因為不在內廷,沒有宮禁,人員出入比東宮還便利些,若要奪嫡結黨,真是再方便不過。如果這次太子……那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被放在風口浪尖之人?
李淳泫雖然有一個成年人的靈魂,但是作為一個尚未大學本科畢業的學生,要論城府魄力,實在是乏善可陳,要論野心雄心,也是無從談起。在“前世”,他不過想著自己能順利畢業,找個類似出版社編輯或者政府文職人員的工作,娶妻生子,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竟然能有機會和權力扯上什么關系,不要說是最高權力。可是現在重活一世,上天將這樣一個機會放在了自己的面前,自己是否要上前一步?
李淳泫最近一直在學《春秋公羊傳》,一部春秋,多少弒君滅國,多少父子兄弟相殘,觸目驚心。他不知道若這本書真的是孔子所寫,夫子在寫作的時候是何種心情。人異于禽獸幾希?雖然他一直知道,春秋戰國這段歷史混亂不堪,但是現在一點一點剖析起來,還是讓人不忍直視。還記得太傅講“鄭伯克段于鄢”,這段歷史被《左傳》記錄得活色生香,還收入了《古文觀止》,他是十分熟悉的。在《公羊傳》中,語言就要簡練很多了:“夏五月,鄭伯克段于鄢。克之者何?殺之也。殺之則曷為謂之克?大鄭伯之惡也。曷為大鄭伯之惡?母欲立之,己殺之,如勿與而已矣。段者何?鄭伯之弟也。何以不稱弟?當國也。其地何?當國也。齊人殺無知何以不地?在內也。在內雖當國不地也,不當國雖在外亦不地也。”看似毫無情感和細節的幾行字,內藏著比刀斧還嚴厲的批判。還有申生與重耳,還有隱公與桓公,數不勝數的人倫慘案,這就是權力的力量吧。以前,這些歷史故事離他很遠,現在有些歷史人物卻就像是他處境的翻版。都說以史為鏡,那么他就好好讀一下書吧,希望能在這發黃的紙堆里找到一條路。
這邊李淳泫在思考前路,那邊李淳風則在積極備戰。作為太子,他沒有時間悲春傷秋,因為當他被立為太子的時候,他就已經沒有了退路,歷來太子,不是登位九五,就是被殺被囚。或者應該這么說,當他作為嫡長子出生的時候,就沒有了退路。
雖然還在行宮,但李淳風還是下令搜集了有關于鹽稅的各種資料,包括歷年鹽引發放的數量和鹽稅征收的賬冊,雖然這些他都已經看過了,但是他想再細細地看一遍,也許能發現一些問題。他還召見了以前在鹽道任職過的官員,讓他們給自己介紹情況,剖析可能出現的漏洞。甚至以前在兩淮當過地方官的人,只要現在還在京城的,他都找來問過了。雖然不敢說這些官員說的都是實話,但是一下子找來三四十個官員分別問話,李淳風就不信,他們都是鐵板一塊,畢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斗爭。再加上現在天心在自己這邊,下面的官員也不敢隨意敷衍。
短短五六天的時間,李淳風就大致摸清楚了鹽稅減少的原因,和他之前想的差不多,一是私鹽販賣逐漸猖獗,二是鹽引來路過于復雜導致管控難度大。這兩條都是明面上的,但是深挖下去,還能牽扯出不少東西。比如私鹽販賣,這一貫是朝廷嚴厲打擊的對象,販賣私鹽十斤以上就要杖責,百斤以上直接是流刑甚至斬刑,各州刺史和按察司都受命嚴控私鹽,但是私鹽還是一年比一年多,這其中的問題不言自明。
明天皇帝就要回鑾了,李翊已經把查鹽稅的事,全權交給了太子李淳風,讓他便宜行事,拘問三品以下官員不必請旨,太子教令等同于皇帝敕令。這么大的權柄,自然也意味著非常大的責任,李淳風將第一次真正地獨立面對官場,那個上下勾連,有無數潛在利益交換的地方,人人看上去都是飽讀詩書,正色立朝的國家棟梁,但是暗地里,心肝肺腑是什么顏色,只有他們自己能知道。
皇帝李翊這時正坐在澹寧齋內,周圍的內侍宮人進進出出收拾東西,看上去十分忙碌,他看了一眼身邊的王忠,說:“你說,朕明日到底要不要回鑾?第一次讓太子放手做事,若朕在身邊,他不免束手束腳吧?但是若朕不在身邊,還真有些不放心。”
“前朝大事,老奴豈敢置喙。”王忠恭謹地說。
“這里又沒外人,常侍何必藏拙呢?”皇帝笑了一下。
“陛下回鑾,當可鎮住宵小之心,畢竟太子還年輕,威信不著。且若陛下在行宮,殿下在京城,雖不遠,溝通音訊卻也要一日半日的功夫,萬一有人離間天家父子,則事不諧矣。故而,依老奴愚見……陛下還是回京比較好。”王忠認真地斟酌這詞句,向皇帝稟告。其實他心里清楚,自己這位陛下,最是多疑之人,可能是因為自小就被各種逼迫猜忌,養成了誰都不信、誰都不靠的性子,太阿權柄只可在自己一人之手,所以皇帝是不可能不回去的。他既不放心群臣,也不放心太子。既然皇帝心中早有成算,他這么說,不過是順著皇帝的意思罷了。事事以皇帝意思為尊,這也是他在李翊身邊伺候多年,還屹立不倒的原因。
“這倒是老成謀國之說,不過……太子也需好好歷練一番,朕這次就什么都不說了,只是看著他做吧。”李翊站起來,看了一下太子住處方向,說:“希望這次,太子不會令朕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