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留賓正處于上升敏感期。
    他知道，自己現在也算得是河西省政壇上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如今自己的一舉一動不知被多少人盯著呢。
    而這個省創作優秀作品獎又是歸宣傳部負責頒發，若是出現自己的外甥獲得此獎，會不會有人叫囂其中有黑幕什么的？
    在張翼來之前，他一直都在糾結這個事。
    有好幾次，他都想用筆將李秋航這個名字給劃掉，然后讓人通知省作協，再換一個人選上來。
    可是，每次要落筆，姐姐那雙哀求的眼睛就仿佛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董留賓跟姐姐從小關系就很好，他跟自己的姐姐差了三歲，但他幾乎可算得是姐姐帶大的。
    他總是想起小時候在農村生活的事，姐姐瘦弱的身子背負著自己走在鄉間小路上，有什么能入口的，姐姐總是讓給自己吃，甚至，連上學讀書的機會都是姐姐讓給自己的，姐姐從小就聰穎好學，成績一直很是優秀，但家里那時太窮了，供不起兩人讀書，姐姐上到初一就不上了，開始下地掙工分，自己這才能得以讀完高中，在文革前考上大學。
    董留賓是個重感情的人。
    他覺得自己對姐姐一家照顧是不周的，基本也沒幫上什么忙。
    這次，若是讓外甥得了這個獎，那他在未來就很可能獲得更多進步發展的機會。
    董留賓又想，橫豎不過是一個小圈子里的獎項，跟普通百姓是沒什么關系的，即使有反對意見，估計也鬧不出什么大亂子。
    可以囑咐元嚴峻做好善后工作嘛！
    這個名單畢竟是他們作協自己報上來的，跟自己也沒多大關系嘛！
    董留賓這么想著，就準備默認這份擺在自己案頭的名單。
    可就在這時，張翼過來拜訪。
    告訴他，本省青年作家肖飛獲得了1996年的莊禮文獎。
    董留賓這才發現，手頭這份省創作優秀作品獎有多么不靠譜。竟然漏掉了本省近來最火的一個俊彥。
    董留賓記得，大書記在最近的一次工作會上感慨，說是河西留不住人才，尤其是人才。很多專才都跑到了省外去，在省外開花結果成就大名，大書記說，這值得我們反思啊！
    想到這里，董留賓腦門冒汗了。
    “張主席。這份名單我也是剛看到，是院院長元嚴峻送過了之后就覺得很不對勁，像這個李秋航，是我的親戚，他的水平是個什么樣我是很了解的，他是不夠格得這個獎的，你看這樣好不，你再列一個名單出來，交給我。就按你新提交的獲獎名單來頒獎，如何？”
    董留賓沉著說道。
    他臉上也是一副被蒙蔽的神情。
    “董部長英明，我這就寫。”
    張翼就伏案寫了一份之前的獲獎名單，給了董留賓，這份名單里，他去掉了自己和元嚴峻的名字，也去掉了杜若梅和李秋航的名字，肖飛的名字則被寫在了第一個，名字后是簡介，創作成果一覽之類。
    董留賓接過張翼重寫的名單。看了一眼，點點頭說：“張主席，這次的名單就妥當太多了嘛！那就照這個來吧。”
    “那好，那我就不打擾董部長了。”張翼起身告辭。
    董留賓送到門口。殷切握手，相約改日再聊。
    張翼從省委大院出來，心情總算是舒暢了一點。
    他不在乎自己今天來拜訪董留賓會給董留賓留下怎樣的觀感，他這次來，就是要在董部長的心里留下一根刺，讓他知道。元嚴峻實在不是什么好狗，沒準會壞了他這個主人家的大事的。
    沒錯，董留賓就是元嚴峻最大的靠山。
    在元嚴峻鉆營上爬的過程里，董留賓是為之出過不少力的。
    張翼上了車。
    司機問：“張主席，回作協？”
    張翼搖頭：“不，回家！醫生可是囑咐我要臥床靜養的。”
    回去的路上，張翼想到了肖飛，心想，也不知道這孩子今天上午會遭遇怎樣的屈辱呢，但愿不會出什么大亂子吧。
    張翼對肖飛，心懷慚愧。
    在這次跟元嚴峻的斗爭中，他的確是利用了肖飛，以肖飛為誘餌吸引元嚴峻的火力，同時，放任元嚴峻的野心，讓其提交那樣一份不靠譜的獲獎名單。
    他還隱瞞了早早得知的肖飛獲得莊禮文獎的消息。
    目的很簡單，就是要給元嚴峻沉重一擊！
    最近，元嚴峻加快了爭權奪利的腳步，很多事情明顯做的太不像話了，張翼覺得自己如果再不回擊，沒準就真被他架空了。
    對不起了，肖飛，我這也是為了河西的未來啊！
    張翼在心里默默地說。
    且說，張翼走后，董留賓臉色陰沉，心情很不舒服。
    一則對張翼，覺得這位張主席今次登門簡直如同逼宮一樣，口蜜腹劍，笑里藏刀，讓他很是難受。
    二則是對元嚴峻，他突然開始發現，自己竭力扶持的這個小伙伴，貌似不太靠得住，很多事情上，做的太過火了點，這會給他惹麻煩的。
    他沉思良久，覺得還是應該給元嚴峻一個忠告。
    董留賓抓起話筒，給元嚴峻打了個電話。
    元嚴峻接到電話時，也是正在苦悶之中。他在想，自己實在太沒用了，竟然連一個毛頭小子都對付不了。
    電話響了。
    他一把抓起，沒好氣地問：“哪位？”
    “嚴峻，是我。”話筒里傳出董留賓威嚴的聲音。
    這把元嚴峻嚇了一跳，趕忙轉變了語氣，受寵若驚地說道：“原來是董部長呀真沒想到，您會給我打電話。”
    “你怎么搞的？腦子壞了還是怎么地？怎么能私自改獲獎名單呢？誰給你這么大的膽子？！”
    “李秋航這樣的人你也敢往名單上列，你就不覺得有什么不妥嗎？還有，那個肖飛是怎么回事？你跟他有什么過節，那么優秀的一個年輕作家。你把人家排擠到這次省獎的獲獎名單之外，你就不怕這樣優秀的人才從本省出走流失嗎？”
    “元嚴峻同志，我現在真的覺得，把你放在省院院長這個位子上。實在是一個失誤啊！”
    董留賓心里的火氣一下爆發了出來，對著元嚴峻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斥責。
    這頓暴風驟雨一樣的訓斥，絲毫都沒給元嚴峻留面子，把元嚴峻當時就給罵傻了。
    他這時滿腦子想的都是，董部長怎么什么都知道了？
    自己把李秋航列上去。不就為了拍你董部長的馬屁嗎？不領情就罷了，怎么還這么兇狠地興師問罪呢？
    還有，肖飛在董部長的眼里竟然是個很優秀的年輕作家，領導竟然擔心會把這個人才給逼走了。
    這都讓元嚴峻有點想不通。
    不過，他對著諸如董留賓這樣的政府高官時，一向是恭順如羊的，哪怕心里有怨言，嘴上還是一副奴才嘴臉，巴結得不行。
    等董留賓說完，他小心翼翼開始自我反省自我批判：“董部長批評得是。是我思慮不周，讓您被動了，以后我會認真改正錯誤，不會讓您再失望那個名單，我馬上修改，再給您送過去。”
    他低聲下氣，極盡委屈求全之能事。
    其實，按理說，他這省院院長也是很清貴的職務。級別也是差不多副廳的樣子，根本不用怵董留賓的。
    但像他這樣靠鉆營媚上在文化系統混的人，腰哪里能直得起來？若是沒人在背后支撐，他早沒得混了。
    所以。他不敢在董留賓面前造次。
    董留賓對元嚴峻的姿態還是比較滿意的，其實，他也沒打算放棄元嚴峻這顆棋子。
    若是他真的要放棄元嚴峻了，也就不會沖他發這么一通火了，完全沒必要再讓棄子心里不舒服嘛！
    董留賓只是想敲打一下元嚴峻，讓他以后注意點。不要做事那么囂張跋扈沒腦子。
    “嚴峻，不是我說你，你可不要小看張翼，人家畢竟是國內著名作家，本省旗幟，人家做省作協主席，做得理直氣壯腰桿很直，你呀，跟人家爭根本就爭不過嘛！你得學會尊敬比你厲害的人，學會等待，學會跟周邊的同事相處，在自己工作的領域培養出自己的威望，而不是想現在這樣鋒芒畢露！知道了嗎？”董留賓聲音委婉了很多。
    “是，是，董部長教訓得是。”元嚴峻姿態放得更低。
    “那個獲獎名單，張翼已經整了一份交給我了，就按他給我的來，還有，嚴峻啊，你一定要有容人之量，千萬不要見不得新人冒頭出來，就像那個肖飛，現在已經很厲害了，他才19歲啊，這么年輕的一個天才，你該好生跟他相處才對，不能那么沒頭沒腦地處處跟人作對，使出種種見不得人的手段打壓對方，你說，你那是何必呢？我完全看不懂這對你會有什么好處啊，對不對？”董留賓繼續說道。
    元嚴峻腦門已經冒了汗。
    他承認，自己在對待肖飛這方面，的確是太魯莽了點。
    “董部長，我會改的。”他弱弱地說道。
    “這才對嘛！只有改變，才能得到更多上升的機會，嚴峻，咱們是多少年的朋友了，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改變一下自己了。就這么著吧，電話我掛了。”董留賓說。
    “董部長再見，董部長的教誨我會銘記在心的。”元嚴峻恭敬地說道。
    電話掛了，元嚴峻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厲色。
    “你不就比我爬得快了點嗎？有什么資格對我指手畫腳的？我呸！”元嚴峻對著地面吐了口濃痰。
    董留賓一席話，讓他憋氣壞了。
    肖飛是在開車跟劉澤來一塊回家的途中接到張翼電話的。張翼在電話里病怏怏的告訴他，他獲得了1996年省創作優秀作品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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