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秋來的遲,秋宴也比往年晚了幾日,從靜臥養身體開始,這也是沈嫣第一次出永和宮,算起來,她也養了有七八日。
沈嫣歇在御花園內靠南側的一個閣樓里,姜淑妃的事早就傳開去了,大家也都知道娘娘身子不妥,今天來秋宴也是為了透透風,所以閣樓內沒有多少人前來請安,沈大夫人離開之后,方淑華來了一趟,在閣樓里陪了她一會兒后,前面戲樓開唱了,沈嫣就讓她過去聽戲,不必在這兒陪她。
窗塌邊上加了厚厚的墊子,方便人趴著,沈嫣倚在那兒,窗外的小池塘旁,入秋的柳樹枝葉繁茂,盛綠中夾著漸秋的黃色,垂墜在池畔,如垂暮之年的老人,滄桑中藏著一抹深邃。
長一些的浸入了水里,風一吹便蕩漾開數圈漣漪,隨風還有一股清香味,帶著秋意陽光的暖,吹的人更添困乏。
傍晚還有宴會,沈嫣也得出席,若是這會兒睡了,到時怕是沒睡夠,沈嫣坐起身子,由木槿扶了起來:“下去走走。”
閣樓上看是這番風景,下了閣樓又是另一番,沿著這池塘往外走,過了個扶橋,前邊是個賞風的小亭子。
木槿和紅鶯小心的攙扶著,未滿三個月,正是要小心的時候,這邊都是石子路,萬一有磕著碰著那可怎么得了。
走到了亭子之后,由木槿陪著,木槿帶著薄青去了閣樓里取東西,沈嫣就坐在扶欄旁,往下看就是滿池塘的魚,往下拋些魚食就能引來一群。
木槿往下扔魚食,沈嫣看著那扎堆上來,恨不得能跳出水面搶吃的魚兒,笑著打趣:“這兒的魚都快讓你們給喂肥了。”
“奴婢還記得些,小的時候在家里,大人們在添里忙,我們就去溪里摸魚,到這時節最是肥美。”木槿不是沈府里的家生子,六歲時被家里人賣給了牙婆子,憑著好樣貌,半年后賣到了沈府,一年后到了沈嫣的院子里,那時沈嫣才五歲,剛剛單住小院。
六歲以前的記憶還剩下不少,有些淡了,這樣耍玩的都記得比較清楚,如今想起來時還是覺得很有意思。
聽到拔起褲腿赤著腳下河去,沈嫣也笑了,鄉間的生活她沒經歷過,不過在她三歲那年,只比她大了一歲的三哥帶著她到過后院,趁著洗衣服的媽媽們不注意,脫了鞋就往那大木桶里跳,等人發現時兩個人已經鬧了一身濕漉,皂角沫沾的滿臉都是。
三歲時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要不是每年二哥都要拿出來提一下來揶揄她和三哥,這件事沈嫣也不記得。
聽著木槿說起那些事,風吹過來,仿佛都帶了金秋的稻香,沈嫣瞇了下眼,午后陽光暖暖,又生出倦意來了。
忽然的,木槿的聲音降了下去,還遲鈍了下,道了一聲娘娘,沈嫣轉過身去,就在木槿那方向,剛剛走過來的小橋上,矗立了一抹身影。
就這一眼,將爬伸上來的困意都給驅散了,沈嫣扶著欄桿起身,木槿后面的話才帶出來:“……是德王爺。”
紀灝回宮后的第三天,太后娘娘將過去先帝封王的旨意交給了皇上,皇上沒有多等,隔天早朝時就將此事宣告了,五皇子都封了王,過去頗得民心的二皇子封王也是很正常的事,更何況這還是先帝留下的旨意,所以朝堂之上無人有異議。
封王后應有的賞賜都賜下了,府邸也早就有,掛了匾額,太后娘娘早兩日就命人收拾了干凈,該添置該修繕的,有錢就不擔心辦不妥事,宮外還有衛家人盯著。
府邸是新的,不過是空了兩年而已,收拾起來很快,秋宴前的兩天就都妥當了,太后娘娘舍不得兒子,多留了兩日,讓他過了秋宴再住到德王府去。
而在這期間,一直在永和宮臥床休息,連平日里的請安都省了的沈嫣,一直都沒與他見面。
橋上的人走了下來,沿著往亭子來的小徑,越來越近。
那熟悉的模樣也是越來越近,在沈嫣的記憶里,就是消瘦了些,別的都一般無二,微笑看著她,眼底的溫和,就如兩年前臨別時那樣。
時光雖然拉回不到從前,沈嫣看到他還是很高興,打心底里為他高興,她曾期盼他還活著,不管活在這世上那個角落里,只要是活著就好,如今他能活著回來,就更值得高興了。
紀灝走到了亭外,與她幾步遠的距離,邁上臺階,寬闊的身子遮住了一部分的陽光,看著沈嫣,目光越發輕柔:“嫣兒。”
背光的臉有些暗,還未適應過來,沈嫣瞧不清他眼底的神情,聽他這么熟悉的叫自己,沈嫣囁動了下嘴角:“……二哥哥。”
紀灝笑了,朝她走進了一步,沈嫣一怔,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風吹過來,帶著他身上覆了藥味的氣息,吹散了沈嫣額前的發,紀灝抬起了手,是無比熟悉的動作,這般自然的,朝她伸過去,想將她的頭發撥順。
安靜的亭子內,地面上傳來輕蹭動聲,沈嫣下意識后退了一步,拉開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紀灝的手落了空,只有風繞在他指間。
紀灝眼神一閃,再要邁近一步,沈嫣已開了口,讓一旁的木槿奉茶:“德王爺請坐。”
他們之間的距離更大了,沈嫣那幾步,讓兩個人隔了半張桌的距離,再要往前幾步就顯得很刻意,紀灝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那兒望著她,笑意里藏了幾分無奈:“嫣兒與我生疏了。”
“二哥說笑了。”沈嫣替他倒了一杯茶,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不是生疏了,二哥哥還是二哥哥,但她已經嫁為人婦,不能像年少時那樣相處。
紀灝這才坐下來,視線在她這一身暗紅的宮裝上略過,他曾說過,她是最適合穿這一身正宮衣服的,如今看著,果真是如此。
“我是沒想到,你會嫁給六弟。”
沈嫣心中微頓,嘴角抿著笑意:“皇上他很好。”
紀灝垂眸,看著這一杯甚是清淡的茶,抬頭時已是身為一個大哥的口吻:“看來嫣兒很喜歡六弟。”
饒是沈嫣遮掩的再好,聽他說起這樣事,神情中難免會流露出一些來,沈嫣輕輕轉動著手中的杯盞,岔開了話題:“還未恭喜二哥,母后說你即將娶側妃。”
沈嫣在今天一早去給太后請安時聽說了這件事,皇上那兒只提了幾句,太后這邊聽了個詳盡,也頗為感激那個救了他的女子:“母后說想盡快為你迎娶她進門,王府中也要有個能操持事務的人。”
提到秋瑤,紀灝的神情里多了幾分別的笑意:“她還比你小了兩歲。”
“大晉這兒,女子多是及笄后成親的,十五六正是年紀。”沈嫣還聽太后提起過,這邊娶了側妃之后,要盡快幫德王物色正妃的人選,畢竟這是皇家,救命之恩大過天,也不可能將她一個商戶女抬做正王妃。
只是沈嫣覺得德王妃的人選不好挑,若是普通的一個妾,喜歡過了頭升了側妃,也壓不過王妃,宮內還有太后在,再不濟還有王妃的娘家,不會過分到哪兒去,但帶著救命之恩在身,又是早王妃進門的,與二哥先有了感情,那德王妃的處境就會尷尬許多。
大抵太后娘娘也考慮到了這個,在和沈嫣提及意中的人選時,將朝中那幾位正當紅的都給略過去了,想找個阜陽城外,家世底蘊深厚些的,可即便是如此,沈嫣依舊覺得這德王妃的位子,不好坐。
過了會兒,紅鶯從閣樓那兒拿了點心和披風過來,見德王爺在,福了福身子,后將披風給沈嫣披上,端了幾碟點心,還有剛剛玳兒送過來的甜羹。
紀灝看著她,這畫面要追溯到幾年前,她喜好吃食這一點,也沒有太大的變化。
就連這眉眼間偶爾露過的憨態也還和以前一樣。
只是人心不在,距離不足三尺的桌子,卻像是隔了十萬八千里,坐的十分遙遠。
紀灝所知道的嫣兒,是個極為聰慧的人,善解人意,蕙質蘭心,瞧著溫和的一個人,在沈家那樣的地方長大,她很懂得怎么把握分寸,就是拒絕起人來,也不會叫人不舒服。
所以她的每一個動作,他都知道她的意思。
嫁人生子都可以是非所愿,但她沒有。
她已經變心了。
…………
亭子內的風大了許多,木槿擔心娘娘受凍,便在旁建議回閣樓里休息。
紀灝也不能與她一起去亭子內,這邊御花園里本就是男眷止步,若非他這幾日還在宮中,也進不來。
沈嫣起身,朝紀灝致了下意:“二哥留步。”隨即帶著紅鶯和木槿她們回了閣樓。
紀灝的視線落在她的后背上,微瞇起眼。
其實沈嫣是感覺得到他的視線,比起剛剛相處時的從容,沈嫣此時,眉宇微蹙,沒有笑容。
熟悉的人,卻有著不太對勁的感覺。
看著好像沒什么不對,和過去一樣,但就是這一樣讓她覺得不對勁。
包括他那么順其自然的動作,都預示著,二哥哥好像沒把她視作已經嫁了人的樣子。
不是情深,他談起那個救命恩人時才會流露出皇上看她時的神情,他對那個名叫秋瑤的姑娘才是情真意切啊。
沈嫣忽然看不明白了。